“请便。”
这两个字,如同两片轻飘飘的羽毛,从苏辰的口中吐出,落在流觞轩那已然凝固如铁的气氛里,却没有激起半点涟和波澜。
然而,这轻描淡写的两个字,听在众人耳中,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具分量,更显出一种令人心悸的从容。
那是一种,源于绝对自信的,对挑战者最彻底的漠视。
就仿佛,一头俯瞰众生的巨龙,对于一只在自己面前张牙舞爪的蝼蚁,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沈从云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硬了半瞬。
他本以为自己这番精心策划的阳谋,这套将个人挑战上升到“江南士林颜面”高度的组合拳,至少能让苏辰感到一丝棘手,或是露出些许凝重。
可他看到的,只有平静。
如古井深潭般,不起半分波澜的平静。
这让沈从云心中那股志在必得的自信,第一次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动摇。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战书已下,万众瞩目,他唯有倾尽全力,将自己最完美的一面展现在世人面前,用一场无可争议的胜利,来证明自己才是顾珏之后,江南年轻一辈真正的第一人!
“好!苏解元快人快语,从云佩服!”
沈从云压下心中的杂念,对着苏辰又是潇洒一揖。
随即,他缓缓走到了流觞轩的正中央,那双原本还隐藏着战意的桃花眼,此刻光芒大放,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自负与表现欲。
他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他要的就是在这样的舞台上,将苏辰这块最完美的垫脚石,狠狠踩在脚下!
只见他手持玉骨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整个人的气度随之大变。
不再是方才那个暗藏机锋的世家公子,而是一位即将挥洒旷世才情的绝代诗人。
“学生今日便献丑了!”
他清了清嗓子,那清朗的声音,在雅雀无声的敞轩之内,显得格外清晰。
“我此诗,名为《仙客亭》!”
此言一出,在场不少名宿都暗暗点头。
今日之会,名为“兰亭文会”,地点在兰亭书院,宴席设在流觞轩,此轩又在水中央,四面皆是亭台楼阁。
以“亭”为题,可谓是切景切时,中规中矩,却也最考验真功夫。
而沈从云另辟蹊径,不写眼前的实景之亭,反而虚构了一座“仙客之亭”,立意便已高出寻常应景之作一筹。
只见沈从云负手而立,微闭双眼,仿佛在酝酿情绪,片刻之后,他猛地睁开双眼,神采飞扬,高声吟诵起来。
这是一首七言长诗,足有二十八句,洋洋洒洒,近二百字。
其诗句雕琢之精美,用典之繁复,辞藻之华丽,堪称江南年轻一辈中的顶尖水准。
他从昆仑仙山的白玉为基,写到东海扶桑的神木为梁,又引“庄周梦蝶”、“王子吹笙”之典故,描绘仙人在亭中对弈饮酒,仙鹤为伴,祥云缭绕的景象。
整首诗对仗工整,音韵铿锵,极尽铺陈想象之能事,在众人面前勾勒出了一副美轮美奂、仙气缥缈的空中楼阁。
“好诗!”
“沈公子此才,不在顾珏之下啊!”
“以虚写实,构思奇巧,用典精准,对仗华丽,已有名家风范!”
当沈从云吟诵完毕,轩内先是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一阵由衷的喝彩。
那些年轻的士子,更是满脸通红,眼中写满了敬佩与羡慕。
此等诗才,放眼整个江南,除了那个如日中天的苏辰,恐怕再无人能出其右。
在这一片赞誉声中,沈从云那颗本已动摇的自信心,再次膨胀到了顶点。
他得意地扫视全场,享受着众人或艳羡,或敬佩的目光,最后,他将目光,如同胜利者一般,投向了首席之上的苏辰。
“学生献丑了,还请……苏解元不吝赐教!”
他再次将那八个字重复了一遍,只是这一次,其中的挑衅与自负,已经毫不掩饰,几乎要满溢出来。
在他看来,自己的这首《仙客亭》,已经是应景诗中的极致,无论是立意还是技巧,都无可挑剔。
苏辰即便能作出一首同样水平的诗,也不过是与他打个平手,之前那不可战胜的神话,便已不攻自破。
而若是稍有逊色,那他沈从云,今日便能踩着苏辰的肩膀,一步登顶!
轩内的空气,再次绷紧。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于苏辰身上。
这一次,目光中充满了探寻与担忧。
他们承认沈从云的诗极好,但苏辰之前那两首,一首是酒后狂歌,一首是生死剖心,都是在特定情境下的神来之笔。
这等平日唱和的应景之作,他,是否还能力压群雄?
角落里,李清焰凤眸微睁,手已经按住了剑柄。
她虽听不懂,但她能感觉到沈从云的得意,也看出了周老考官等人的紧张。
而首席上,陈伯庸却是稳如泰山,甚至还悠闲地呷了一口酒,嘴角挂着一丝神秘的微笑。
在那数百道目光的最终审视之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辰,终于有了动作。
没有慷慨激昂,没有起身踱步,没有冥思苦想。
他甚至都没有去看那个已经摆好了胜利者姿态的沈从云一眼。
他只是缓缓地端起了面前那盏尚有余温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然后,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窗外,翠竹掩映,溪水潺潺,远山如黛。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景色,看到了某个不属于这里的,更加孤寂,也更加高远的地方。
然后,他就这样坐着,以一种近乎于自言自语的,闲淡到了极致的语气,慢悠悠地,念了四句诗。
那声音很轻,没有半分烟火气。
“众鸟高飞尽,”
“孤云独去闲。”
“相看两不厌,”
“只有敬亭山。”
……
……
四句诗,二十个字。
念完了。
然后,没有了。
流觞轩内,陷入了一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彻底,也更加诡异的死寂。
那上百名刚刚还在为沈从云的华美长诗而高声喝彩的士子名流,此刻,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一个个呆立当场,脸上的表情,凝固成了一尊尊滑稽的雕像。
没有喝彩,没有议论,甚至没有呼吸。
因为,他们已经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沈从云那首极尽雕琢之能事的《仙客亭》,与苏辰这首朴实无华,却仿佛蕴含了天地至理的《独坐敬亭山》相比…… 那根本不是一个层面上的较量!
如果说沈从云的诗,是一个穿金戴银,浑身珠光宝气,却掩不住一身市井俗气的富家翁;那苏辰的诗,便是一位遗世独立,不施粉黛,却风华绝代,气度超凡的九天仙子!
沈从云的诗,还在“写”景,“造”意,还在用华丽的技巧,去构筑一个虚幻的世界。
而苏辰的诗,已经完全脱离了“技巧”的范畴。
他不是在写景,他就是景。
他不是在造意,他就是意。
众鸟高飞,孤云独去,那是孤独。
相看不厌,唯有此山,那是物我两忘,天人合一。
这是何等高远的境界?
何等孤寂的心胸?
这二十个字里所蕴含的意境,那种超然物外,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无上道韵,如同一座无形的万仞高山,轰然降临,将沈从云那座由辞藻堆砌起来的,华丽而又脆弱的“仙客亭”,压得粉碎,碾得成渣!
碾压!
彻头彻尾的,降维打击!
这已经不是诗词的较量了,这是……意境与格局的,公开处刑!
“噗通”一声。
有人因为过度的震惊,竟失手打翻了面前的酒杯,却浑然不觉。
周老考官那张红光满面的脸,此刻早已被一种近乎于朝圣般的震撼所取代,他嘴唇哆嗦着,反复咀嚼着那句“相看两不厌”,眼中竟是流下了两行浑浊的,闻道般的喜悦泪水。
“大道至简……今日,老夫方知何为大道至简……”
而那刚刚还意气风发,自比潘安的沈从云,此刻,如同被一道看不见的神雷,当头劈中。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那张俊雅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变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苏辰那二十个字。
每咀嚼一遍,他心中那份引以为傲的才情与自信,便被无情地碾碎一分。
当他意识到,自己那洋洋洒洒近二百字的华丽诗篇,其境界,其格调,竟被对方轻描淡写的二十个字,秒杀得体无完肤,荡然无存时。
一股锥心刺骨的屈辱与绝望,猛地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感觉自己的文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濒临破碎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