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峥从总督府告退,如同打了一场大胜仗。
他并未直接返回提刑按察使司,而是绕道去了顾府,将总督已然应允公审的消息,告知了顾炎。
两人在密室中又商议了半个时辰,一张无形的大网,便以顾家为中心,向着整个南江府城迅速撒开。
次日,天还未亮,一场比秋雨更加阴冷,也更加迅猛的风暴,毫无征兆地席卷了全城。
一夜之间,一个耸人听闻的消息,通过无数个渠道,在南江府的大街小巷悄然引爆。
“听说了吗?那个新科解元苏辰,出大事了!”
“怎么了?不是前几天还跨马游街,风光无限吗?”
“风光个屁!那是府衙还没查清!他的卷子,有问题!有天大的问题!”
城南的早茶馆里,几个一看就消息灵通的布行管事,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压低了声音,对着周围满脸好奇的茶客故作神秘地说道。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绘声绘色地描述着:
“我七舅姥爷的表侄,就在总督府当差,他亲耳听见的!府试主考官魏大人,亲自去总督府告了御状!说那个苏辰的策论文章,根本不是什么旷世奇文,而是一篇包藏祸心的反书!”
此言一出,整个茶馆都安静了下来。
“反书?!”
有人倒抽一口凉气,瓜子都吓掉了,“这话可不能乱说,是要掉脑袋的!”
“乱说?”
那管事冷笑一声,得意地提高了声调,好让更多人听见,“我告诉你们,那苏辰在文章里写了什么!他写,‘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民……贵君轻?”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学究,听到这四个字,手里的茶杯都拿不稳了,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那管事仿佛一个说书先生,将早已烂熟于心的说辞,添油加醋地讲了出来:
“没错!就是‘民贵君轻’!意思就是说,他觉得咱们这些老百姓,比江山社稷都重要,甚至比当今圣上还重要!你们想想,这是什么话?这是人臣该说的话吗?这不就是明摆着告诉大家,君王是可以不放在眼里的吗?这不是教唆大家造反,又是什么?!”
这番经过精心扭曲和煽动的解读,如同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在平民百姓那朴素的忠君思想里,炸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恐惧旋涡。
“天哪……这也太……太大胆了吧?”
“是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自古便是天理,他苏辰竟敢说君王是次要的?”
“难怪他才华那么好,原来骨子里是个反贼!亏我们前几天还给他撒花,给他叫好!”
恐慌,一旦与愤怒结合,便会迅速发酵成最恶毒的揣测。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
短短一个上午,流言便插上了翅膀,飞遍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而且版本越传越离谱,越传越惊悚。
有人说,苏辰根本不是什么寒门士子,而是前朝余孽,混进科场就是为了颠覆大奉。
还有人说,他勾结了北境的蛮族,写这篇文章就是为了里应外合,祸乱江南。
之前,苏辰的寒门出身是何等励志的光环;此刻,这出身就成了“来路不明”的原罪。
之前,他的少年得志是何等天才的象征;此刻,这天才就成了“心性不定,易走邪路”的铁证。
前几日还因为苏辰而与有荣焉,将他视作希望之光的寒门士子们,此刻纷纷沉默了。
他们不懂那些高深的道理,但“谋反”两个字,如同一座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即便有人觉得事情可疑,也不敢在这种时候,为苏辰辩解哪怕半个字。
而那些曾经被苏辰的光芒压得抬不起头的门阀子弟,此刻则如同过节一般,纷纷走上街头,成了这轮舆论攻击中最积极的参与者。
他们站在解元楼上,站在各大诗社里,痛心疾首地批判苏辰的“狼子野心”,仿佛自己才是扞卫圣人大道和君主权威的最后防线。
变化最快的,还是那些官场之人。
苏辰下榻的客栈,前几天还门庭若市,车水马龙,前来拜谒送礼,想要提前结个善缘的官员和小家族几乎踏破了门槛。
而今天,客栈门口变得冷冷清清,别说是访客,就连路过的人,都绕着道走,生怕跟这个“准反贼”扯上任何关系。
客栈二楼,房间内。
“岂有此理!简直是欺人太甚!”
李清焰再也按捺不住,一掌拍在桌上,那张可怜的方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本就有裂痕的桌面彻底四分五裂,轰然倒塌。
她气得俏脸通红,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母狮。
“一群趋炎附势的小人!前倨后恭的混蛋!前几天还‘苏解元’、‘苏文宗’叫得比谁都亲热,今天一盆脏水泼下来,他们就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剥了!我……我现在就去街上,撕烂那些造谣的嘴!”
苏辰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兵书,安静地读着。
外面的满城风雨,与他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听到李清焰的怒吼,他才缓缓抬起头,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忧虑,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坐下喝口茶,消消气。”
他指了指另一张完好无损的茶几,“为这些不相干的人动怒,不值得。”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得出来!还看得下书!”
李清焰又急又气,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只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愈发憋闷,“这罪名要是坐实了,是要株连九族的!你明不明白!”
“我当然明白。”
苏辰放下书卷,给自己倒了杯茶,平静地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墙倒众人推,世态炎凉,本就是人性的一部分。你指望那些捧高我的人,在我落难时能为我说句话?那才是真正的天真。”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窗外阴沉沉的天空。
曾经热闹非凡的街道,此刻在他客栈的这一段,变得格外冷清。
偶有行人路过,看向他这个窗口的眼神,也充满了躲闪和畏惧。
“舆论的反转,恰恰说明了一件事。”
苏辰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我的对手们,已经黔驴技穷了。他们无法在学问上驳倒我,便只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试图用‘民意’和‘官威’来压死我。”
“他们这是在害怕。”
苏辰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而我现在要做的,不是去跟那些愚民争辩,而是安安静静地,等待他们为我搭好的那个,最大、最华丽的戏台。”
他泰然处之的态度,那份洞悉一切的沉稳,让暴怒中的李清焰,也慢慢冷静了下来。
是啊,他苏辰,何曾做过没有把握的事情?
从青河县到南江府,他每一步都看似行在悬崖边缘,却总能化险为夷,甚至将危机转化为更大的机遇。
看着窗边那个在满城风雨中依旧身姿挺拔的背影,李清焰那颗焦躁不安的心,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风雨越是猛烈,她对这个男人的信心,反而越是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