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白日里因苏辰跨马游街而沸腾的南江府城,热度非但未减,反而将所有的焦点,都汇聚到了那座曾经见证了顾珏耻辱的解元楼。
按照大奉王朝的惯例,府试放榜当晚,当地府衙需大摆“鹿鸣宴”,宴请今科所有新晋的举人老爷。
此宴取自《诗经》“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意在庆贺,亦是朝廷笼络人心、彰显文治的手段。
今夜的解元楼,早已被府衙包下,楼内灯火辉煌,觥筹交错,南江府有头有脸的官员、名宿耆老,几乎悉数到场。
这已不再是属于百姓的狂欢,而是一场真正属于上流阶层的盛会。
当苏辰一身崭新的解元公服,在府衙礼官的亲自引导下,踏入解元楼大门时,楼内原本喧闹的谈笑声,出现了片刻的停顿。
无数道目光,复杂的,审视的,好奇的,羡慕的,嫉妒的……如同聚光灯一般,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苏辰神色自若,脸上挂着一抹温和而不失疏离的微笑,平静地穿过人群。
他的席位,被安排在了最尊贵的主桌。
主桌之上,皆是南江府的实权人物—— 知府、同知、通判…… 这些人无一不是四品、五品的大员。
而苏辰,一个刚刚考中举人的白身,竟能与他们平起平坐,这便是“解元”二字所带来的滔天荣耀。
这份荣耀,在无数举子眼中,几乎比金山银山还要耀眼。
“苏解元,请上座。”
南江知府是个面相和善的微胖中年人,他亲自起身,笑着对苏辰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亲切得恰到好处,既显重视,又不失官威。
苏辰拱手行礼,谦逊落座,举止言谈,滴水不漏,那份远超年龄的沉稳,让在座的一众官场老油条都不禁暗暗点头。
然而,这场宴会注定无法平静。
宴席开始后不久,门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在两名家仆的搀扶下,一个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人影,脚步虚浮地走了进来。
“是顾珏!”
“他竟然还敢来!”
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全场的目光瞬间从苏辰身上,转移到了这位昔日的江南第一才子身上。
此刻的顾珏,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风采。
他穿着一身素色的衣服,头发略显散乱,那张曾经迷倒万千少女的俊脸,此刻却是一片死灰。
他来了,又仿佛没来。
他低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尤其不敢望向主桌的方向,就那么被下人扶着,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席位上,如同一尊失了魂的木偶般坐下。
他的出席,非但没能挽回半分颜面,反而像是一场公开的处刑。
他的惨败,他的失魂落魄,成了苏辰无上荣光最鲜明、也最残忍的背景板。
宴席渐入佳境,酒过三巡。
按照流程,新科举人们要轮流上前赋诗,以展才学,为宴会助兴。
这本是顾珏最擅长,也最喜欢炫技的环节。
往年的诗会,他总是全场最瞩目的焦点。
可今年…… 当司仪念到“亚元,顾珏”的名字时,全场骤然一静。
无数道目光,带着戏谑,带着怜悯,带着看好戏的残酷,齐齐射向角落里的那道身影。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顾珏在家仆的搀扶下,如同提线木偶般,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然而,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干涩声响。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白日里那石破天惊的打击,早已将他那引以为傲的才华与文胆,击得粉碎!
巨大的羞辱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只觉得眼前发黑,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最终,在一片压抑的窃笑声中,他竟连一句告罪的话都说不出,就那么颓然坐倒回席位上,将头深深地埋进了臂弯里。
一代天骄,就此沦为笑柄。
这场闹剧之后,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很快,司仪高声念道:
“解元,苏辰!”
苏辰缓缓起身。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期待着他会作出怎样一首惊天动地的诗篇,来为这场胜利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然而,苏辰只是端起酒杯,对着满堂宾客朗声笑道:
“今日鹿鸣盛会,当以贺喜为先。小子不才,便以一杯薄酒,祝诸位同科,前程似锦,祝各位大人,官运亨通!”
他没有作诗,只是念了一首最寻常不过的祝酒词,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番举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但紧接着,满堂便响起了更加热烈的喝彩。
众人这才品味过来,苏辰此举,并非怯场,而是胸襟!
在顾珏文胆破碎,当众出丑之后,他若再以惊世诗篇乘胜追击,固然痛快,却不免落了个“得理不饶人”的刻薄名声。
而他此刻的退让与低调,反而更显其宽宏大度的宗师气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时间,众人对他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然而,总有人见不得他好。
就在此时,邻桌一位须发花白,面容清瘦,一脸倨傲之色的老者,忽然放下了酒杯,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苏解元,”老者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老夫江南名宿,王安之。看你诗词犀利,锋芒毕露,想来在经义策论之上,亦有独到之处。不知可否为我等解惑一二?”
这话看似请教,语气中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考校意味。
在场的都是人精,立刻听出这是要当众给苏辰难堪。
苏辰平静地看向对方,拱手道:
“王老先生请讲。”
王安之抚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听闻解元公在策论中,大谈‘王霸之道’,更是有‘民贵君轻’之惊世之语。老夫只想问一句,《孟子》有云:‘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此句如何解?你那‘民贵君轻’之论,又将‘君臣之义’置于何地?”
此问一出,满堂皆静。
这个问题极其刁钻狠毒。
它将苏辰的理论,直接与儒家最根本的“君臣伦理”对立起来,稍有不慎,便会落入“不忠不义”的罪名之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苏辰身上。
只见苏辰不假思索,淡然一笑道:
“老先生此问,恰是小子‘王霸之道’的根本。”
他声音清朗,逻辑清晰:
“《孟子》此言,恰恰说明了‘君臣之义’,从来都不是单向的愚忠,而是双向的责任!君视臣如手足,臣方报之以腹心。这便是‘王道’之本,是契约,是相互的尊重。”
“而我的‘民贵君轻’,并非是否定君权,而是明确君权的来源与责任!君权来自于牧养万民,其根本目的,是为让社稷安稳,百姓富足。若君王违背了这一根本,视民如土芥,那百姓视其为寇仇,便不再是‘叛逆’,而是天道循环,理所当然!”
“所以,‘君臣之义’,必须服从于‘社稷万民’这一更大的‘义’!这与《孟子》之言,非但不冲突,反而是一脉相承,互为表里!”
一番话说完,掷地有声,逻辑严密得如同铁桶一般。
他非但没有被问住,反而借着对方的问题,将自己那惊世骇俗的理论,阐述得更加深入,更加无懈可击!
那位本想刁难他的老儒王安之,此刻已是目瞪口呆,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张着嘴,脑中一片空白,竟找不出半个字来反驳。
半晌之后,在满场死一般的寂静中,这位在江南士林德高望重的老者,竟缓缓站起身,对着苏辰的方向,深深地,作下了一个揖。
“听君一席话……胜读三十年书!”
老者声音干涩,却充满了由衷的敬佩与叹服,“苏解元之学识,已非我辈所能企及。老夫,受教了!”
他行的,是弟子对老师才行的半师之礼!
哗——!
全场彻底轰动!
经此一役,苏辰在诗词上,在经义策论上,都以一种无可争议的王者姿态,彻底征服了整个江南士林。
他“儒家新星”的地位,在这鹿鸣宴上,被彻底焊死,再无人能够动摇。
而在宴席的阴暗角落里,几道阴狠的目光交汇在一起,眼中的杀机,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