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份卷子,就由本官……亲自来审。”
魏峥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像块石头砸在每个人心口。
他走下台阶,不快不慢,身上那件绣着猛兽的四品官服,随着他走动,上面的凶兽活了过来似的,择人而噬。
整个阅卷房里,一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周老先生那边的儒家考官,一个个手心攥着汗,既盼着又怕着。
盼着魏峥也能被这篇文章折服,又怕这位铁腕主考官的脾气一上来,因为立场不同,直接把这篇千古雄文给毙了。
另一头,法家出身的官吏们,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纯属看热闹不嫌事大。
在他们看来,魏大人亲自下场,这文章的下场还能有第二个?
管你写得天花乱坠,骨子里是“儒”家的东西,就得被魏大人骂个狗血淋头,扔进废纸堆。
所有目光的焦点中,魏峥走到了周老先生面前。
他没急着拿卷子,一双眼像刀子似的,直直刮在周老先生脸上。
那眼神里的寒气,让周老头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梗着脖子,毫不退让地瞪了回去。
魏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伸出两根指头,慢悠悠地,把那份“玄字七十二号”试卷拈了起来。
那动作,像是在夹什么脏东西。
他转身走回主位,把卷子往案上一摊。
“我倒要看看,什么‘旷世奇文’,能让周大人失态成这样。”
他声音不高,话里的讥讽却不加半点掩饰。
目光落在卷首,八个字。
“王道为体,霸道为用。”
看到这八个字,魏峥轻蔑的眼神,倏地一顿。
跟他想的不一样。
这文章,开头不是他最瞧不上的那套“仁义道德”。
反倒把他信奉的“霸道”,提到了“用”的高度,跟“王道”摆在了一起。
有点意思。
他继续往下看,脸上还是那副冷冰冰的德行,心里却不由自主地起了些波澜。
“以王道为立国之本,得民心……以霸道为护国之剑,扫奸邪……”
他本想在里头挑刺,找个逻辑漏洞出来狠狠批上一通,可很快就发现,这文章的论述,跟用巨石垒的城墙似的,一环扣一环,严密得让他有点火大,根本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他甚至惊得发现,这文章的作者对“霸道”的理解,比他手底下任何一个门生都他妈的深刻、狠辣!
这写的不是空话,这是一个真把自己放在治天下那个位置上想事儿的人,才写得出来的东西!
魏峥的脸色,从不屑,到严肃,再到一丝他自己都没发觉的惊疑。
怎么可能?
这种人才,怎么会是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考生?
又怎么……偏偏把他最烦的“王道”当成根基?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心里的烦躁和杀心开始往上冒。
这篇文章,让他感到了威胁,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威胁!
终于,他看到了那句让他心头猛地一跳的话。
“君者,舟也;民者,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轰!
魏峥只觉得血直冲脑门!
攥着卷子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全蹦了出来!
放肆!
找死!
把皇帝比成说翻就翻的船?
这是人话吗!
这是要造反!
他胸口那股火跟岩浆似的,马上就要喷出来,恨不得当场把这卷子撕个粉碎,再把写这玩意儿的狂徒拖过来砍了!
可没等他发作,眼神已经扫到了文章的结尾。
那九个字,像九把大锤,狠狠砸在他脑门上!
“是故……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当“君为轻”三个字,像一句恶毒的咒骂扎进魏峥眼睛里的时候。
“咔嚓!”
一声轻响。
他手里那根批卷用的朱砂笔,竟被他硬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缝!
一股暴虐的杀气再也压不住,像寒风一样从他身上往外冒!
那一瞬间,满屋子的考官都觉得后脖颈子发凉,一个个吓得跟鹌鹑似的,大气都不敢喘。
“大……逆……不……道!”
魏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他那张瘦削的脸,气得发青,眼睛里全是杀意!
在他这种信奉法家集权到骨子里的人看来,“民为贵,君为轻”这九个字,等于是在刨他家祖坟!
是在动摇整个大奉朝的根基!
这人,该杀!
不,该诛九族!
然而,就在他要把卷子撕了,下令去抓这个“玄字七十二号”的前一秒。
他抬起头,看到了底下那一张张脸,有盼着的,有怕的,有等着看笑话的。
他看到了周怀仁那张又臭又硬的老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敢动这文章,老夫今天就跟你死磕到底!
魏峥心里的火,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冷静了些。
他被架住了。
判这文章落榜?
甚至定为反文?
不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在场十几个考官都看过了,尤其那几个老顽固,更是把这文章捧上了天。
他要是强行压下去,明天“提刑按察使魏峥嫉贤妒能,打压旷世奇才”的闲话,就能传遍整个江南!
他的名声、官路,全得完蛋!
可就这么放过?
甚至……像周怀仁说的,评为解元?
那不等于自己抽自己的脸?
让他这个法家主考,亲手把一篇尊儒贬君的文章捧上第一的宝座?
操!
魏峥的额头上,第一次冒出了冷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楼里死一样安静,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魏大人要发飙的时候,他眼里,却突然闪过一丝阴狠毒辣的光!
一个念头,一个比直接杀了这人恶毒一百倍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疯长起来!
对啊…… 我为什么要杀他?
为什么要脏我自己的手?
捧!
我不仅不该贬他,我还要把他捧到天上去!
捧到所有人都看得到的地方!
我要让他当解元,让这篇文章跟着皇榜传遍天下!
让他,当上所有儒生心里那颗最亮的新星!
到那个时候,他这句“民为贵,君为轻”,就不再是考场上的一句屁话!
而是会摆在朝堂上,摆在全天下藩王权贵的桌子上!
更会……摆在皇帝老子的龙椅前!
一个敢把皇帝排在最后面的人,一个被儒家捧上神坛的新星…… 哈哈哈哈!
根本不用我动手,朝堂上,那些皇亲国戚、文武百官,还有当今圣上,谁能容得下他?!
这才是杀人不见血!
借天下人的刀,来杀这个我看不顺眼的狂徒!
捧得越高,摔得越惨!
想通了这一层,魏峥心里的火气和憋屈,全变成了一股冰冷的、扭曲的痛快。
他那张本来扭曲的脸,竟然在所有人注视下,慢慢恢复了平静,一种让人心底发毛的平静。
他抬起头,鹰隼般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然后,他拿起那支裂了缝的朱笔,往墨碟里狠狠一戳。
在周老先生等人又惊又喜、法家那帮人不敢相信的目光中,魏峥在那份策论上,重重地,写下了一个硕大无比的“甲”字!
随即,又在后面添上两个字:上上!
甲上上!
这已经是府试能给的最高评价!
做完这一切,他似乎还嫌不够。
他提笔,在卷首空白处,用一种威严的字体,落下自己的批注。
八个字,力透纸背!
“此文惊世,当为解元!”
写完,他缓缓放下笔,把卷子推到一边。
整个过程,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在他心里,那个写下这篇策论的考生,已经是一个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