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尉。”
当这两个字,从苏辰的口中,轻飘飘地,吐出来时。
李清焰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那张本就因为震惊而显得有些苍白的俏脸,此刻,更是血色尽褪!
县尉!
那可是陈伯庸之下,整个青河县官场,名副其实的二把手!
掌管着一县的治安、捕盗,是真正的实权人物!
如果说,张家还只是地方上的豪族,是“民”。
那么,县尉,便是高高在上的,“官”
民勾结官,染指军粮?!
这个猜测,实在是太过大胆,也太过……骇人听闻!
“你疯了?!”
她下意识地,低喝出声,那双美丽的凤目,死死地瞪着苏辰,仿佛在看一个口出狂言的疯子。
“县尉王普,与我们玄甲军,更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他……他为何要这么做?!”
面对她那剧烈的反应,苏辰的脸上,却依旧是一片平静。
他看着她,缓缓地点了点头,又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说的对,又不对。”
他那故作高深的模样,让本就心乱如麻的李清焰,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别在这里跟我打哑谜!”
她咬着银牙,低吼道。
要不是看在这家伙刚刚才立下大功的份上,她现在真的很想拔出剑来,撬开他那颗故弄玄虚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都装了些什么!
苏辰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嘴角,勾起了一抹无奈的笑意。
跟一个习惯了用肌肉思考的女将军解释阴谋诡计,真是比写一篇传世文章还累。
他耐着性子,开始为她,抽丝剥茧。
“你还记得,在上元诗会上,跟在张恒身边,那个同样被我收拾了一顿的纨绔子弟吗?”
李清焰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她当然记得。
那个叫嚣着“我爹是县尉”的蠢货,给她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厌恶的印象。
“他叫王朗,是县尉王普,唯一的儿子。”
苏辰的声音,不疾不徐。
“王朗与张恒,是青河县人尽皆知的,狐朋狗友,焦不离孟。你觉得,他们两个的父辈,会是清清白白,毫无瓜葛的关系吗?”
这句反问,像一记闷锤,敲在了李清焰的心上。
是啊,子侄辈的关系如此亲密,父辈之间,又怎么可能不相互勾结,沆瀣一气?
“但这……也不能说明什么!”
李清焰依旧嘴硬,“或许,他们只是单纯的政商勾结,未必就敢染指军粮!”
“没错。”
苏辰点了点头,竟是同意了她的看法,“单凭这一点,确实不能说明什么。”
他话锋一转,那双清澈的眼眸之中,闪烁起了无比锐利的光芒。
“但是,你把他们的作案动机,搞错了。”
“我刚才推断,他们背后有一个大人物。这个推断没错。但是……”
苏辰坦然承认道:
“我刚才下意识地,将他们的动机,与我联系到了一起,以为他们是为了报复我。这是我的一个失误。”
他竟然,就这么坦坦荡荡地,承认了自己的失误?!
李清焰再一次,愣住了。
她原以为,像苏辰这种自负到了极点的“聪明人”,是绝不可能承认自己会犯错的。
可他……
她看着苏辰那张平静而又认真的脸,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竟是悄然消散了几分。
“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对付我,更不是为了栽赃你。”
苏辰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那些,都只是巧合,是他们为了掩盖真正目的,而顺手为之的,障眼法!”
“他们真正的,唯一的目的,从始至终,就只有一样东西——”
苏辰一字一顿,如同最后的宣判。
“钱!”
“是那批被换掉的,足以让一个家族,一步登天的,优质军粮!”
“你想想看,要完成这样一次‘完美’的掉包,需要具备什么条件?”
苏辰不再等她回答,而是自问自答,那清晰的逻辑,像一把无形的手术刀,将整个案件的脉络,层层剖开,清晰地,展现在了李清焰的面前。
“第一,需要精准的情报。他们必须提前知道,你们这批军粮,会在何时,通过何种路线,运抵青河县。而身为掌管一县治安,负责各路关防的县尉,想要搞到这些情报,易如反掌!”
“第二,需要万无一失的执行能力。他们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粮食的调换。而张家,作为青河县的地头蛇,有钱,有人手,有自己的粮仓和运输渠道,他们,是这个计划,最完美的执行者!”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需要一个足以一手遮天的,保护伞!在事情败露之后,能够混淆视听,拖延调查,甚至,将整个案子,压下去的,强大力量!”
苏辰看着李清焰那张已经完全被震惊所占据的俏脸,冷冷一笑。
“一个有权,一个有钱。”“一个负责打通关节,提供庇护;一个负责出人出力,具体执行。”
“县尉王普,与张家,他们之间,是一个完美的,罪恶的,利益共同体!”
轰——!
当苏辰的分析,全部说完。
李清焰只觉得,自己的整个世界观,都被颠覆了!
她一直以为,这只是一场针对她,针对玄甲军的,阴险的栽赃。
却从未想过,在这场栽赃的背后,竟然还隐藏着如此巨大,如此盘根错节的,一个贪腐大案!
她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白衣书生,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原来…… 原来在他的眼中,这件让她和整个玄甲军都束手无策的死局,竟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简单。
他的大脑,简直就像是一台精密的,冰冷的,没有感情的机器!
在经过了长达数十秒的,死一般的寂静之后。
李清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与干涩。
“可……可这,都只是你的猜测。”
“我们,没有证据。”
这句话,她说得,是那样的无力。
因为她知道,苏辰的每一个推论,都精准地,踩在了逻辑的节点上,根本,无从反驳。
“没错。”
苏辰点了点头,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玩味的,坏笑。
“所以,我们下一步,就是要去找证据。”
“直接去抓那个张管家,是下下之策。他这种人,就是被推出来顶罪的,就算把他千刀万剐,他也只会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咬不出背后的大鱼。”
苏辰看着李清焰,那眼神,就像一头盯上了猎物的,狡猾的狐狸。
“所以,想要让那条真正的大鱼浮出水面,就需要李校尉你,再陪我,演一场戏了。”
一听到“演戏”两个字,李清焰的身体,瞬间就绷紧了,警惕地看着他:
“你……你又想让我做什么?!”
该不会……又要让她换上什么奇奇怪怪的衣服吧?!
“放心,这一次,不用你换衣服了。”
苏辰的笑容,愈发地,充满了恶趣味。
“我需要你,做回你自己。”
他顿了顿,缓缓说出了那个,让李清焰,目瞪口呆的计划。
“从明天开始,你每天,都带上一队你手下最精锐的玄甲军士卒,穿上你们最威风的铠甲,带上你们最锋利的战刀。”
“然后,就去张家府邸的大门口,给我‘例行盘问’!”
“动静,越大越好!排场,越吓人越好!但是,记住一点——”
苏辰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狡黠的精光。
“只打雷,不下雨!只在门口咋咋呼呼,就是不冲进去抓人!”
“我要你,给张家,也给所有盯着这件事的人,造成一种强烈的假象——”
“那就是,我们已经怀疑你了,但我们没证据,拿你没办法,只能在门口,干着急!”
李清焰听得是瞠目结舌。
她那颗习惯了直来直去的,军人的大脑,一时间,竟是有些转不过弯来。
“这……这不就是……打草惊蛇吗?”
她结结巴巴地问道。
“不。”
苏辰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越发地,意味深长。
“这不叫打草惊蛇。”
“这叫——”
“敲山震虎!”
“我要让山里的那只真老虎,以为他藏得很好,我们根本发现不了他。然后,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去‘打’那条倒霉的‘草蛇’。”
“你猜,那只自以为是的‘老虎’,在看到自己的同伙即将被我们‘打死’的时候,他,会不会,自己露出马脚,主动,从山里,跑出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