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李清焰那只握着剑柄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已然泛白。
那出鞘半寸的剑锋,反射着冰冷的寒光,映照着她那张因羞愤与怒火而涨得通红的,绝美的脸庞。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无形的蛛网给死死缠住的猛兽,空有一身可以撕裂虎豹的力量,却被那看似纤细,实则坚韧无比的蛛丝,束缚得动弹不得。
拔剑?
杀了眼前这个巧舌如簧的小白脸?
这个念头,只在她的脑海中闪过了一瞬,便被她那身为将门之后最后的骄傲,给死死地按了下去。
如果今天,她真的在这公堂之上,因为道理讲不过,便拔剑伤人。
那么传扬出去,丢的,将不仅仅是她李清焰的脸,更是她父亲,那位大奉军神一世的英名!
她,不能这么做!
可不拔剑,她又能做什么?
眼前的这个书生,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淬了毒的软刀子,不见血,却刀刀都扎在她最难受,最无法反驳的要害上!
进,是万劫不复的冲动。
退,是奇耻大辱的憋屈。
她,李清焰,平生第一次,陷入了这种进退维谷,左右为难的,绝境!
就在这尴尬而又危险的对峙,即将把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也给彻底绷断的时候。
“咳咳!”
一声不轻不重,却又充满了威严的干咳声,终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是陈伯庸!
这位一直被那骇人气场压得几乎快要隐形的县令大人,在亲眼见证了苏辰那堪称神奇的“以柔克刚”之后,他那颗被吓得几乎要停止跳动的心脏,终于,又重新注入了无尽的勇气与底气!
他猛地,向前踏出了一步,不偏不倚地,正好挡在了苏辰与李清焰之间,正面迎上了李清焰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凤目。
“李校尉。”
陈伯庸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沉稳与强硬。
“本官能理解你爱护麾下将士的心情。但,本官更要提醒你,这里,是青河县衙,是大奉王朝的公堂!不是你玄甲军的军帐!”
他指了指自己头上的乌纱,指了指大堂之上那块高悬的,刻着“明镜高悬”四字的牌匾,一字一顿地说道:
“本官,食朝廷俸禄,守一方水土,行的是国法,凭的是律例!”
“苏先生刚才所言,句句在理,字字如律!在本案彻底查明之前,你和你的人,就是最大的嫌疑人!本官依法扣押,何错之有?!”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正气凛然!
有了苏辰在背后撑腰,陈伯庸终于找回了那属于一个读书人,一个朝廷命官的,最后的风骨与底线!
李清焰被他这一番抢白,气得是银牙暗咬,却依旧无法反驳。
而就在这时,陈伯庸抛出了一个让满堂所有人都为之震惊,更是让李清焰整个人都如遭雷击的,惊天决定!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堂下所有因为这紧张气氛而战战兢兢的衙役,扫过那十几个杀气腾腾的玄甲军士,最后,落在了李清焰那张充满了不甘与愤怒的脸上,用一种毋庸置疑的,属于一县之主的威严,郑重宣布:
“即日起,军粮一案,兹事体大,牵连甚广!”
“经本官深思熟虑,决定!此案将由本官首席幕僚——苏辰苏先生,全权负责调查!”
“县衙上下,所有书吏、衙役,但凡与此案相关者,皆需听从苏先生号令,不得有误!”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如同鹰隼一般,死死地,盯住了李清焰。
“自然,也包括李校尉你,和你那三十名被扣押的部下!调查期间,你们,必须无条件听从苏先生的一切调遣与安排!”
“这,是本官的,命令!”
轰!!!
这个任命,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大堂之内,悍然炸响!
所有人都懵了!
那些衙役们,一个个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让一个看起来比他们年纪还小,刚上任没几天的“首席幕僚”,去全权负责这牵连到“玄甲军”的军国大案?!
大人……大人莫不是疯了吧?!
而李清焰,更是如遭雷噬,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她瞪大了那双美丽的凤目,那双眼睛里,充满了荒谬,充满了不信,充满了被深深羞辱后的,滔天怒火!
让她……听命于眼前这个刚刚把自己顶撞得哑口无言,让她恨得牙痒痒的……小白脸?!
让她这个玄甲军的校尉,去听一个文弱书生的调遣?!
“不行!”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尖叫出声!
“陈伯庸!你这是在儿戏!是在拿国之大事当儿戏!”
她气得连“陈大人”都不叫了,直呼其名。
“他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他懂什么查案?!你让他去负责此案,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然而,面对她那近乎于歇斯底里的抗议,陈伯庸的脸色,却是“刷”地一下,彻底沉了下来。他不再有半分的客气,眼中,只剩下了属于上官的,冰冷的威压!
“李清焰!”
他厉声喝道,“本官的决定,无需向你一个外军校尉解释!”
“苏先生的才能,本官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能不能查案,也轮不到你来置喙!”
他上前一步,那属于文官的,看似孱弱,实则坚如磐石的气场,竟是硬生生地,顶住了那来自沙场的铁血煞气!
“本官现在只告诉你一遍!”
“你若不服,可以立刻写信给你父亲!可以立刻上奏折弹劾本官!”
“但在那之前!在这青河县的一亩三分地上!你,就必须服从本官的命令!这,是大奉的规矩!是朝廷的王法!”
陈伯庸这一次,是彻底的,强硬到了极点!
李清焰被他这一番话,给噎得是哑口无言。
她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
在地方上,只要没有兵部调令,她这个外军将领,在名义上,就是要受当地最高行政长官的节制。
再争下去,已是无益,只会让她显得更加的无理取闹。
她紧紧地,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嘴唇,那贝齿,几乎要将那柔嫩的樱唇,给咬出血来!
那张绝美的俏脸,因为屈辱与愤怒,憋得一片通红。
那双骄傲的凤目,更是氤氲起了一层薄薄的,倔强的水雾。
终于,在良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
那股属于军人的,名为“服从”的天职,还是压倒了那份属于少女的骄傲与委屈。
她缓缓地,收回了那按在剑柄上的手,对着眼前那个依旧一脸云淡风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书生,极为不情愿地,抱了抱拳。
她低下了那颗自出生以来,从未向任何人低过的,高傲的头颅。
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了那几个让她感到毕生之辱的字眼。
“属下……”
“……遵命。”
那声音,小得如同蚊蚋,却又清晰地,落在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站在一旁的陈伯庸,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而苏辰,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要将银牙都咬碎了的将门虎女,脸上,却是缓缓地,绽放出了一抹春风和煦般的,无比“和善”的微笑。
“李校尉客气了。”
他微微欠身,那姿态,儒雅,而又充满了……挑衅!
“以后,大家便是一家人了。查案之事,还请李校尉,多多指教。”
看着那张在自己眼中,可恶到了极点的笑脸。
听着那句在自己耳中,刺耳到了极点的话。
李清焰发誓,她,跟他,没完!
只要让她抓到这个小白脸一丝一毫的错处,她定要将今天所受的屈辱,百倍,千倍地,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