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灯火为星。
望江楼,就坐落在这片星河的最璀璨处。
楼高三层,飞檐翘角,每一处屋檐下都挂着一盏晶莹剔D亮的琉璃宫灯。
楼内灯火通明,将整座楼宇照得如同白玉雕成,与天上的明月遥相辉映。
丝竹之声夹杂着高谈阔论,从敞开的窗格中流淌出来,飘散在微凉的夜风里。
这里,是青河县当之无愧的销金窟,也是所有读书人向往的雅集圣地。
苏辰拎着他那壶廉价的烧酒,站在望江楼下。
他的身影,在一片衣着光鲜、谈笑风生的士子人流中,显得格外扎眼。
门口,站着两排身穿绸缎的仆役,和一个身形微胖,满脸精明的中年管事。
那管事目光如炬,一眼就从人群中锁定了苏辰。
当他看到苏辰那身半旧的青衫和手里那只土得掉渣的陶制酒壶时,眼中立刻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一步,准备开口驱赶。
对他来说,这种穷酸小子来望江楼,只有一种可能——看热闹、蹭光景,妄图混进去开开眼界。
“这位公子,今日望江楼被县里诗会包下了,概不……”
他的话还没说完,苏辰便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苏辰没有和他多费半句口舌。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了那锭尚有余温的二两银子。
在管事惊愕的目光中,他用指甲,在那块雪白的银锭上,干脆利落地掐下了一角。
大小,刚好一钱左右。
然后,他就像是在扔一块不值钱的石头子儿,随手将那块碎银丢在了管事面前的礼金台上。
“叮”的一声脆响,在嘈杂的门口,却显得异常清晰。
管事的眼睛,瞬间直了。
那锭银子,成色十足,分量不轻。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掐银子的动作,随意得就像是在掰一块馒头。
这说明什么?
说明人家根本不把这点钱当回事!
这是哪家低调行事的公子哥,来体验民间疾苦了?
管事的脑门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脸上的鄙夷在0.
1秒内就切换成了一副谄媚到极致的菊花笑脸。
他弯着腰,双手飞快地将那块碎银捧起来,对着苏辰连连作揖。
“哎哟!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公子您里面请,快里面请!”
他的态度转变之快,比翻书还快,看得旁边几个正要进门的士子都愣了一下。
苏辰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就这么拎着酒壶,在一众或惊讶、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中,神情自若地,踏入了望江楼那高高的门槛。
一进大堂,一股混合着名贵熏香、佳肴香气和脂粉味的暖风,扑面而来。
大堂内,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到处都是穿着绫罗绸缎的读书人,他们三五成群,端着青玉酒杯,高谈阔论,指点江山,一个个都摆出指点江山的架势。
苏辰的出现,像是一滴冰水滴进了滚烫的油锅。
虽然没有瞬间炸开,但以他为圆心,周围一圈的喧嚣声,明显地低了下去。
一道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打在了他身上。
他那身干净却朴素的棉布青衫,在这满堂的锦绣华服中,像只混进天鹅群里的土鸭子,违和感瞬间拉满。
尤其是他手里拎着的那只土味十足的陶制酒壶,更是与周围那些精致的白玉瓷瓶、青铜酒爵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很快,人群中响起了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那……那不是苏辰吗?”
“苏呆子?他怎么进来的?他哪来的钱交入场费?”
“谁知道呢,怕不是在门口死皮赖脸混进来的吧?”
随即,更劲爆的八卦开始流传。
“喂,你们听说了吗?就今天下午,柳家小姐带着王公子去他家退婚,结果这小子当众把婚书给撕了!”
“我听说了!听我那在东市做买卖的表哥说,他还去街头卖字,据说是作了一首好诗,骗了李秀才二两银子呢!”
“撕婚书?卖字?这还是那个唯唯诺诺的苏呆子吗?”
“嘿,这算什么。我可听说,他还欠着张屠户家五两银子的高利贷呢,今天晚上,就是最后的期限!”
“什么?!欠了高利贷还敢来这里?他是活腻了吗?”
“有好戏看了,有好戏看了!”
这些议论声,像是无数嗡嗡作响的苍蝇,不大,却清晰地钻进苏辰的耳朵里。
原来我今天的瓜,已经传遍全城了?
这传播速度,比现代互联网也慢不了多少嘛。
苏辰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笑。
他就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王者,冷眼看着一群青铜选手分析自己的走位。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径直穿过大半个大堂,在最偏僻、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里,找了个空位坐下。
这里靠近楼梯,来往人多,油水也多,寻常自视甚高的士子是不屑于坐在这里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对苏辰来说,这里却是最佳的观景平台。
他施施然地坐下,将那壶廉价烧酒“砰”的一声,不轻不重地放在桌上。
然后,他又从怀里掏出自己的专属杯子——一只在家里翻出来的,带着缺口的粗瓷茶碗。
在一众精致的杯盏之间,这只粗瓷大碗,简直是鹤立鸡群般的存在。
“哗啦——”
浑浊的酒液被倒入碗中,那股子刺鼻的劣质酒精味,立刻盖过了桌上淡淡的果酒香气。
做完这一切,苏辰便靠在椅子上,端起那只大碗,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他喝酒的样子很奇怪,不品,不闻,就是一口一口地喝,像是在喝水,又像是在饮下无尽的愁绪。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落魄,没有半分窘迫,只有一种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的沉静和淡然。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他不是来参加诗会的,而只是一个路过的旅人,坐下来歇歇脚,顺便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剧。
这种极度的冷静,和所有人预想中那个应该惊慌失措、如坐针毡的穷鬼形象,形成了剧烈的反差。
一些本来看他衣着寒酸,准备上前搭话嘲讽几句的轻佻士子,看到他这副深不可测的模样,反倒有些迟疑了,一个个摸不透他的虚实。
这个苏辰,今天是怎么了?
被退婚,被逼债,难道还给逼得失心疯了不成?
然而,他越是这样淡然,就越是激起了一些人心中那种想要看他出丑、想要将他那副装出来的冷静彻底撕碎的阴暗欲望。
苏辰知道,暴风雨,就快来了。
他只是平静地饮着酒,用辛辣的酒精和安静的等待,酝酿着胸中那股即将喷薄而出的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