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哒哒!”
捷克式轻机枪的怒吼声,在鬼哭涧狭窄的谷底来回激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马文轩死死地抵着枪托,枪口的火舌喷吐出半米多长。滚烫的弹壳欢快地跳跃着,砸在旁边的石头上叮当乱响。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日军大尉,半张脸已经被毒气腐蚀得血肉模糊,手里那把指挥刀还没来得及劈下来,胸口就接连爆开了七八团血花。他像是一截被狂风折断的烂木头,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满是泥水和焦炭的地上,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剩下那二三十个发起了决死冲锋的小鬼子,在这张居高临下、密不透风的火力网面前,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他们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在冲锋的路上。
当最后一个端着刺刀的鬼子被大飞一枪撂倒后,整个鬼哭涧,终于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谷底那些还没燃尽的火焰,在夜风中发出“劈啪”的燃烧声。空气中,混杂着皮肉烧焦的恶臭、刺鼻的硝烟,还有那一丝让人头皮发麻的烂苹果味。
“停火!”
马文轩松开打得发烫的扳机,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没有摘下那块捂在脸上的湿毛巾,而是用布满血丝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下方那片如同修罗地狱般的战场。
“大飞!石头!带上防毒面具的兄弟,下去清理战场!没戴面具的,全给老子在上面待着,不许下去凑热闹!”
马文轩的声音穿透力十足,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听好了!防毒面具千万别摘!下去以后,不管鬼子是死是活,每个人的心窝子上,都给老子补上两刀!这帮畜生阴得很,别让他们临死前再拉个垫背的!”
“得嘞!参谋长您就擎好吧!”
大飞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声,他脸上罩着那个粗糙的防毒面具,只露出一双闪着凶光的眼睛。他拔出腰间那把沾满泥巴的刺刀,一挥手。
“戴面具的兄弟,跟俺上!手脚麻利点!”
三十个戴着防毒面具的汉子,像是一群打扫屠宰场的屠夫,端着枪,握着刀,顺着乱石滩小心翼翼地摸了下去。
谷底的景象,惨烈得让人看一眼都能把隔夜饭吐出来。
那四个铁皮箱子周围,方圆几十米的地方,泥土都被燃烧弹烧成了琉璃状的硬壳。几十具日军特种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被炸得四分五裂,有的被毒烟熏得浑身起满了恐怖的水泡,还有的被白磷弹烧得只剩下一副漆黑的骨头架子。
“噗嗤!”
大飞走到一具还在微微抽动的鬼子跟前,二话不说,手起刀落,刺刀狠狠地扎进了那鬼子的心脏,用力一搅,然后飞快地拔了出来。
“装死?去你娘的吧!”大飞啐了一口唾沫,面罩底下的声音闷闷的。
战士们两人一组,互相掩护,像犁地一样,把整个沟底仔仔细细地梳理了一遍。任何一具看着完整的尸体,都会毫不留情地挨上几刺刀。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谷底的余火渐渐熄灭,那股要命的黄绿色毒烟,也被穿堂风吹散得七七八八了。
“参谋长!全解决干净了!没一个喘气的!”大飞在沟底下仰起脖子,用力挥了挥手。
马文轩这才慢慢地站起身,拖着那条疼得快要失去知觉的左腿,顺着缓坡一步一滑地走了下去。
胡庆也带着几个装死的弟兄,从正面那堆假尸体里爬了起来。他满脸都是混着猪血的泥巴,看着满地的鬼子尸体,这汉子激动得浑身直哆嗦。
“连长……俺们赢了!这帮畜生,全死绝了!”胡庆的眼泪在泥脸上冲出两条沟,他咬着嘴唇,死死地压抑着想放声大哭的冲动。
马文轩走过去,重重地拍了拍胡庆的肩膀。
“干得好。老陈他们在天上,看着呢。”
他转过头,看向正在统计战果的大飞。
“咋样?点清楚了吗?”
大飞跑过来,手里还拎着几个沉甸甸的皮包。
“点清楚了!加上刚才冲锋被打死的,沟底下一共是一百八十三个鬼子!除了那几个被炸成碎肉拼不起来的,这支两百人的特遣队,算是让咱们给包圆了!”
大飞的面罩底下传出掩饰不住的兴奋,“娘的,这可是从东北调来的精锐啊!就这么窝囊地死在咱们的口袋阵里了。真他娘的解气!”
马文轩心里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块悬在整个湘北防线心头的巨石,总算是落地了。如果真让这两百个带着毒气的“假溃兵”混进了后方,那后果,他连想都不敢想。
“参谋长,您看看这个。”
大飞把手里那几个从日军军官尸体上扒下来的皮包递了过去。
“这是从那个带头的鬼子大尉身上搜出来的。里面装了不少零碎。”
马文轩接过皮包,借着大飞打亮的手电筒光芒,仔细地翻看了起来。
皮包里,有几沓厚厚的日元和法币,还有几份伪造的国军通行证和特别通行证。但最让马文轩触目惊心的,是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军用地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把地图在平坦的石头上摊开。
只看了一眼,马文轩的后脊梁骨就冒出了一层白毛汗。
这两张地图,画的根本不是前线阵地,而是新墙河以南,直到长沙外围的国军纵深防线!
地图上,用红蓝两色的铅笔,密密麻麻地标注了无数个圆圈和叉号。
“这是咱们师部的野战医院!”
马文轩的手指点在一个红圈上,声音冷得掉渣。
“这里,是后勤辎重库!这里是清水河的饮水点!”
马文轩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后怕和震怒。
“这帮畜生,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去打指挥所。他们是想带着毒气和细菌,去污染咱们的水源!去野战医院里放毒!去炸掉咱们的弹药库!”
大飞和凑过来的石头一看,也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真毒啊!这要是让他们得逞了,咱们前线的弟兄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伤员更是全得死在医院里。这防线还怎么守?”石头握紧了手里的冲锋枪,恨不得再去那些尸体上戳几刀。
除了地图,皮包里还有几个精巧的小铁盒。
马文轩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根像钢笔一样的东西。
“定时起爆器,而且是酸性延时引信,连一点声音都不会发出来。”马文轩把那小铁盒重新盖紧,贴身收好。“这些都是铁证。带回去给团长看看,也让长官部那帮大老爷们知道知道,鬼子为了这次总攻,到底下了多大的血本。”
正说着,旁边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咳咳……哇!”
马文轩猛地转头,只见一个没抢到防毒面具、刚才只用湿毛巾捂着嘴的年轻新兵,正捂着胸口,跪在地上痛苦地干呕着。他吐出来的口水里,明显带着一丝暗红色。
“连长……俺……俺胸口闷得慌……火辣辣的疼……”那新兵抬起头,眼睛已经红得像兔眼,布满了血丝。
不光是他,旁边还有三四个负责在外围阻击的战士,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咳嗽和气喘。
刚才那股倒灌的山风,虽然被压住了,但还是有少量的毒烟飘了过去。这些新兵没有经验,剧烈运动下没憋住气,还是吸入了一点点残余的毒雾。
马文轩的心瞬间揪紧了。
“石头!”马文轩大喊一声。
“到!”
“别扫扫战场了!马上组织一副担架,把这几个咳嗽的兄弟,火速送回团部野战医院!告诉李军医,是用漂白粉处理过的残余毒气,让他用最好的药!”
“是!”石头二话不说,招呼了几个兄弟,七手八脚地把那几个伤员扶上了担架,急匆匆地往涧口外走去。
看着伤员被送走,马文轩的心情有些沉重。
战争就是这样,哪怕你算计得再精密,也总会有意想不到的牺牲和代价。这几位兄弟虽然只吸了一小口,但芥子气那种烂肺的毒性,就算治好了,这辈子恐怕也干不了重活了。
“参谋长,别太难受了。打仗哪有不见血的。”大飞走过来,递给马文轩一个缴获的日军水壶,“这帮兄弟保住了后方几万人的命,他们是功臣。”
马文轩接过水壶,喝了一口冰凉的水,压了压干涩的嗓子。
“我知道。”
他把水壶扔还给大飞,目光扫过这片被烈火和鲜血洗礼过的峡谷。
“胡庆。”
“连长,俺在。”胡庆赶紧跑过来。
“你带一个排的兄弟,戴上防毒面具,留在这里守着。把路口封死!”
马文轩下达着命令,语气果断。
“天亮以后,师部的防化分队应该就会过来。等他们用生石灰把这地方彻底消毒之后,你们再撤。记住,在防化兵说安全之前,任何人不许碰地上的泥水,更不许翻动尸体!”
“明白!连长您放心,一只苍蝇俺也不让它飞过去!”胡庆拍着胸脯保证。
马文轩点了点头,转过身,看着剩下的那七八十号弟兄。
这些汉子在烂泥里趴了半宿,又经历了一场神经紧绷的毒气伏击战,一个个脸上全是泥巴和硝烟的混合物,疲惫得连眼皮都快睁不开了。但他们的腰杆依然挺得溜直,眼神里透着一种打了大胜仗的骄傲。
咱们一七二团,又一次把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弟兄们。”
马文轩的声音在寒风中传开。
“今儿晚上的活儿,干得漂亮。两百个精锐,让咱们一口吞了。你们都是好样的,没给咱们一七二团丢脸。”
战士们的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把鬼子的武器和弹药收集一下,能用的全带走。咱们的伤亡不大,但体力消耗不小。”马文轩看了一眼天色,“抓紧时间喘口气,把干粮吃了。十分钟后,全连集合,准备撤回……”
马文轩的话还没说完。
“轰——!”
一声沉闷至极、仿佛能将大地震裂的巨响,突然从遥远的北方传了过来!
这声音不是普通的迫击炮,而是大口径重炮群齐射时特有的那种震天动地的轰鸣。紧接着。
“轰轰轰轰——!”
连续不断的爆炸声,像是一连串闷雷,滚滚而来。大地开始微微颤抖,就连鬼哭涧两侧山崖上的碎石,都在这强烈的震动下“簌簌”地往下掉。
所有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大飞猛地转过头,望向北方,那双大黑眼里满是震惊。
那是新墙河主阵地的方向!
刚才那场歼灭特遣队的战斗,虽然激烈,但毕竟只是发生在山谷里的小规模伏击。
而现在传来的这种动静,是真正的、排山倒海般的炮火准备!
“坏了……”大飞咽了一口唾沫,“小鬼子的大炮……这是把家底都搬出来了啊。”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时候。
峡谷外的山道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驾!驾!”
一个团部的联络兵,骑着一匹浑身是汗的战马,顺着崎岖的山路狂奔而来。他人在马背上颠得东摇西晃,连军帽都跑丢了,但依然死死地拽着缰绳。
“吁——”
联络兵在涧口外猛地一勒缰绳,战马长嘶一声,人还没停稳,他就连滚带爬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马参谋长!参谋长在哪儿!”
联络兵顾不上身上的泥土,连滚带爬地冲进了乱石滩,嗓子都已经喊破了音。
“我在这儿!出什么事了!”马文轩心里猛地一沉,大步迎了上去。
联络兵一把抓住马文轩的胳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里满是焦急和惊恐。
“参谋长!打起来了!全线打起来了!”
联络兵因为跑得太急,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但他带来的消息,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日军第六师团的主力……就像疯了一样!他们根本没按常理出牌!”
联络兵咽了一口干沫,接着吼道:“半个时辰前,他们的重炮群突然对咱们新墙河的主阵地发起了覆盖式轰炸!整整炸了半个钟头啊!阵地上的防御工事被掀翻了一大半!”
“现在,鬼子的三个步兵联队,在坦克的掩护下,已经渡过新墙河,像蚂蚁一样压上来了!咱们一营和二营在正面顶得非常苦,伤亡惨重!”
马文轩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
鬼子的总攻,竟然比预想的来得还要猛烈、还要迅速!
他们显然是知道特遣队已经渗透到了后方,想要用最残酷的正面强攻,来彻底压垮一七二团的防线,内外夹击!
“团长呢?团长怎么说?”马文轩沉声问道。
“团长就在一线指挥所里坐镇!他没退半步!”
联络兵从怀里掏出一份被汗水浸透的手令,递给马文轩。
“团座有令!命马文轩参谋长,在完成鬼哭涧肃清任务后,绝不许回团部休整!立刻率领三连和侦察排,向主阵地左侧翼的‘老虎嘴’高地火速机动!”
联络兵立正,大声传达着张崇山那带着血腥味的命令。
“团座说了,正面防线有他顶着!但左侧翼的‘老虎嘴’绝对不能丢!那是咱们防线的咽喉!参谋长,团座把手底下的最后这把尖刀交给您了!让你们务必像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老虎嘴上!准备投入反击!”
风,似乎刮得更猛烈了。
夹杂着北方传来的隆隆炮声,整个世界都仿佛在燃烧。
马文轩看着手里那张被汗水浸透的命令,那上面,有着张崇山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的签名。
他慢慢地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这群刚刚从毒气和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
他们浑身是泥,疲惫不堪。
但他们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退缩。
“弟兄们。”
马文轩把那张手令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缓缓地拔出了那把毛瑟枪。
“开胃菜吃完了。”
他的声音在隆隆的炮声中,依然清晰得如同钢铁撞击。
“小鬼子的正餐,端上来了!”
马文轩转过身,手中枪口猛地指向北方那片被炮火映红了的天空。
“把缴获的弹药全给我背上!能跑的,全给老子站起来!”
“目标!老虎嘴高地!”
“强行军!出发!”
没有犹豫,没有怨言。
一百多名刚刚经历过生死鏖战的中国军人,像是一群听到号角的狼群,迅速地整理好装备,迎着北方那铺天盖地的炮声。
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了那场更为残酷、更加血腥的钢铁风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