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门轴发出的那声“吱呀”动静,在死一般寂静的地下通道里,简直比夜猫子叫春还要难听,刺得人耳膜生疼。
“扔!”
马文轩没有半点犹豫,嗓子里硬生生挤出一个字,身子猛地往旁边一闪。
大飞和石头早就捏着冷汗等这一刻了。听到命令,大飞一把拽掉烟雾弹的拉环,顺着门缝就骨碌了进去。石头紧随其后,手里的闪光弹在墙上狠狠一磕,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砸进了门里的黑暗中。
“闭眼!捂耳朵!”马文轩低吼一声。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在水泵房里炸开,紧接着,一道刺瞎人眼的炽烈白光,顺着门缝像利剑一样劈了出来!白光还没散去,浓烈的白色烟雾就像是开了锅的蒸笼,翻滚着往外涌。
“冲!”
马文轩一脚把厚重的铁门踹到最大,整个人像是一头发疯的豹子,端着匕首和手枪就扑进了烟雾里。石头提着大砍刀,大飞端着刺刀,三人呈倒品字形,一头扎进了这个未知的地下魔窟。
借着闪光弹爆开后还没完全熄灭的余光,马文轩在刺鼻的白烟里,一眼就扫清了里面的大概地形。
这是一个足有半个篮球场大小的地下室。正中央盘根错节地立着好几台生了厚厚铁锈的大型抽水泵,粗大的铸铁水管像是一条条死去的巨蟒,顺着墙壁一直延伸到地下深处的岩石缝里。
而在最里面的一台水泵后面,一道灰色的影子正捂着眼睛,像狸猫一样敏捷地往后窜。
“他在那儿!”大飞眼尖,大吼了一声。
“砰!砰砰!”
没等大飞端平枪口,那道灰影子竟然凭着过人的直觉,闭着眼睛朝着门口的方向连开了三枪!
“隐蔽!”
马文轩一把按住大飞的脖子,两人重重地扑倒在一根粗大的生锈水管后面。
子弹带着刺耳的尖啸声,狠狠地砸在钢铁管道上,瞬间崩起一团团耀眼的火星子。跳弹在狭窄的地下室里疯狂折射,“嗖嗖”地擦着人的头皮乱飞,打在水泥墙上,碎石渣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娘的!这孙子不是人吗?瞎着眼也能打这么准!”石头躲在另一侧的承重柱后面,气得破口大骂。
“别露头!子弹在铁管子中间容易跳弹!”马文轩压低声音喊道,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眉毛淌进了眼睛里,杀得生疼,但他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刚才在通道里,他还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能开枪,怕引起共鸣炸药的殉爆。可现在,对方一上来就直接动了枪,这完全是把大家的命都拴在了裤腰带上!
“马连长,咱们又见面了。”
烟雾深处,传来了一个沙哑、干涩,透着一股子阴狠的声音。
是那个疤脸民工!或者说,是那个真正的“影武者”!
“少他娘的装神弄鬼!”马文轩躲在水管后面,一边仔细分辨着声音的来源,一边冷笑着回敬,“你那个当副排长的同伙已经下去见阎王了,你的主子也被我骗到了十几里地外的深山沟里。你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还打算顽抗到底吗?”
“哈哈哈……”
暗处的疤脸发出一阵夜枭般的狂笑,笑声在空旷的水泵房里回荡,让人听了浑身起鸡皮疙瘩。
“马文轩啊马文轩,你确实是个难缠的对手。我布置在龙抬头的假药室,居然这么快就被你识破了。”疤脸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病态的狂热,“不过,那都不重要了。只要我守在这里,只要外面的炮声一响,你们一七二团,还有这满山的支那军,全都会变成烂肉!”
“大飞,石头,火力压制!把他给我盯死在水泵后面!”马文轩转过头,用极低的声音下达命令。
“排长,你不是说不能开枪吗?”大飞咽了口唾沫,看着满屋子的铁管子,心里直发毛。
“顾不上那么多了!瞄准了打,别打中间的空地!把他压住,我摸过去看看炸药!”
“明白!”
大飞和石头猛地探出身子。
“砰砰砰!”
两支中正式步枪同时开火,子弹准确地咬在疤脸藏身的那台抽水泵边缘,打得铁皮叮当乱响,火星四溅,硬生生地把疤脸刚刚探出的一点脑袋给压了回去。
趁着这个火力空档,马文轩像是一条贴地滑行的毒蛇,四肢并用,在错综复杂的管道下方快速匍匐前进,悄无声息地朝着水泵房的正中央摸了过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白色的烟雾渐渐散去了一些。
当马文轩爬到距离中心空地不到五米的一处水泥台阶下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脏不可遏制地狂跳了起来。
在地下室正中央的一块平整空地上,赫然摆着四个被撬开的木头弹药箱!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块块淡黄色的膏状物,那是对震动异常敏感的烈性共鸣炸药!
而在这些炸药的正中间,安放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机械钟表装置。
“滴答……滴答……”
在激烈的枪声间隙,那种清脆、规律、犹如死神脚步声一般的钟表走动声,清晰地传进了马文轩的耳朵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更要命的是,这个机械钟表的后盖被完全拆开了。无数根红色、蓝色、黄色的电线,像是一团乱麻一样从里面延伸出来。
这些电线并没有直接插进炸药里,而是像蜘蛛网一样,缠绕在了那些深深扎进地下岩层的粗大铸铁水管上!
“这畜生……”
马文轩死死咬住嘴唇,嘴里尝到了一丝咸腥的血腥味。
他终于明白疤脸为什么要选这个废弃的水泵房了!
这些粗大的铸铁水管,就是现成的、完美的震动传导器!水管深埋在岩层里,只要飞虎岭的地下岩脉传来震动,哪怕是非常微弱的震动,也会顺着这些钢铁管道被无限放大,然后通过那些缠绕在水管上的电线,直接触发起爆装置!
疤脸不仅是个特工,他还是个顶尖的爆破天才!他把整个水泵房的管道系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震动放大器!
“马连长,看见我的杰作了吗?”
疤脸的声音再次从那台生锈的水泵后面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疯狂。
“你猜得没错,我利用了这里的铁管。现在,这整个地下室,就是一个巨大的火药桶!只要有一点点特定频率的震荡,或者是外面的重炮砸在地上……”
“砰!”
疤脸话音未落,抬手又是一枪。子弹打在马文轩头顶上方的铁管上,溅落的铁锈掉进了马文轩的脖子里。
“哎呀,真不好意思,枪走火了。”疤脸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马连长,你最好让你的手下别乱开枪了。万一哪颗子弹打断了不该打的管子,咱们可就提前上路了。”
马文轩没有理会疤脸的挑衅。
他紧紧握着手里的匕首,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放在炸药中间的机械钟表。
那个钟表不是在倒计时,它的指针在不停地转动,带起里面一个小巧的金属拨片。拨片每一次扫过,都会在几根特定的电线触点上轻轻摩擦,保持着整个电路的通电状态。
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动态平衡起爆装置!
“石头,大飞!停火!”马文轩压低声音吼道。
枪声瞬间停了下来。整个水泵房里,只剩下那让人头皮发麻的“滴答”声。
“怎么?马连长,不敢动了?”疤脸躲在暗处,冷冷地嘲讽。
“你少在那儿放臭屁!”
马文轩深吸了一口气,从掩体后面缓缓站了起来。他把手枪插回腰间,双手举在胸前,示意自己没有拿枪,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向房间中央的炸药堆。
“排长!你干啥!危险!”大飞在后面急得直瞪眼。
“别管我,盯死他!”马文轩头也不回地说。
他走到了那四个打开的弹药箱跟前,蹲下身子。近距离看着这些烈性炸药和那一团乱麻般的电线,马文轩的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
“你想拆弹?”
疤脸躲在水泵后面,看着马文轩的举动,不仅没有开枪阻止,反而发出了更加疯狂的笑声。
“拆吧!你尽管拆!”
疤脸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有恃无恐的笃定。
“马文轩,不怕实话告诉你。这套装置,是我亲手设计的。红线、蓝线、黄线,一共十二根线。里面有的是伪装线,有的是防拆线,还有一根,是直接连着压电晶体的主起爆线。”
疤脸顿了顿,语气变得像毒蛇一样阴冷。
“你选吧。选错一根,直接起爆。手抖一下,碰到触点,直接起爆。如果你什么都不做,等外面的炮火一响,还是起爆!你现在,就是在等死!”
马文轩没有说话。他知道,疤脸这是在跟他打心理战,想用这种绝望的处境彻底压垮他的意志。
他不能慌,绝不能慌。
马文轩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急促的心跳平复下来。他回想着自己在零号办公室学过的所有关于日军机械引信的知识,回想着每一个电路图的走向。
他猛地睁开眼睛,掏出那把锋利的军用匕首,刀尖轻轻地挑起了一根红色的电线。
“滴答……滴答……”
钟表的指针还在走动。
这根红线,是从钟表的发条盒里引出来的,直接连接着炸药块的底部。看起来,它最像是那根致命的主起爆线。
马文轩的手悬在半空中,匕首的刀刃轻轻地贴在红线上。只要他轻轻一用力,就能切断它。
可是,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太简单了。
疤脸这种费尽心机布下惊天杀局的人,怎么可能把最致命的主线,明晃晃地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动手啊!马连长!你怎么不动手了?”疤脸在暗处不停地催促着,声音里满是戏谑,“你的手在抖吗?大名鼎鼎的马大英雄,原来也是怕死的啊!”
“老子怕你妈个蛋!”
马文轩突然怒吼一声,手腕猛地一翻。
他没有去切那根红线,而是用匕首的刀背,狠狠地砸向了旁边一根不起眼的、缠绕在铁管最底部的黄色电线!
“咔哒!”
黄色的电线被直接砸断。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大飞和石头在掩体后面死死地闭上了眼睛,咬紧了牙关。
一秒钟过去了。
两秒钟过去了。
没有爆炸!
“呼……”马文轩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浑身的衣服已经被冷汗完全湿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你……你竟然看穿了?”
水泵后面,疤脸的声音终于变了,再也没有了刚才的那种嚣张和笃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恐慌。
“那根黄线,是防拆保险!你怎么知道的!”
“老子当年在南京玩炸药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
马文轩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里透着一股子绝境逢生的狠辣。
砸断了防拆保险线,这个装置的动态平衡就被打破了。现在,他只需要找到那根真正连接压电晶体的导线,切断它,这个炸药桶就彻底哑火了。
马文轩的目光,落在了剩下的一团蓝线和红线上。
就在他准备进行最后一次判断,彻底解除危机的时候。
突然。
“嗡——”
一阵极其低沉、持续、仿佛从九幽地狱深处传来的轰鸣声,隐隐约约地从脚下的地面传了过来。
这声音一开始很轻,就像是远处的闷雷。
但仅仅过了几秒钟,这轰鸣声就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整个地下水泵房的地面,开始发生了一阵轻微但却极其持续的震颤。
墙壁上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
那些连接在炸药上的铸铁水管,更是发出了“嗡嗡”的共鸣声!
马文轩的脸色瞬间变了,惨白如纸。
他猛地低下头,看向那个机械钟表。
在那持续不断的震动下,机械钟表那原本匀速走动的秒针,开始疯狂地颤抖起来!里面的金属拨片,也在剧烈的震动下,眼看着就要失控,随时可能撞上旁边的起爆触点!
“哈哈哈!听见了吗!听见了吗!”
疤脸在水泵后面疯狂地嘶吼着,笑声中充满了歇斯底里的快意。
“是重炮!大日本皇军的重炮集群,开始轰击主阵地了!”
“钟声敲响了!你们排查出了炸药又怎么样?剪断了保险又怎么样!”
疤脸猛地从水泵后面站了起来,双眼赤红,张开双臂,像是在迎接某种神圣的洗礼。
“这震动,会顺着岩脉,把这里的一切都送上天!马文轩,咱们一起死吧!大日本帝国万岁!”
地面的轰鸣声越来越响亮。
水管的共鸣声越来越刺耳。
秒针的颤抖幅度越来越大。
距离触点,只有不到几毫米的距离。
生与死,毁灭与存活。
全部浓缩在了这最后的、短短不到两秒钟的时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