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裹挟着浓烈的硝烟味,直往人的鼻窟窿里灌。
马文轩趴在冰冷的石头缝里,半眯着眼睛,死死盯着山脊下方。
那支原本气势汹汹、准备一鼓作气拿下制高点的日军穿插中队,此刻正像是一群无头苍蝇。在接到那封假冒的撤退电报后,日军大尉虽然满心不甘,但军令如山,他只能咬着牙指挥大部队掉头,朝着西南方向的“青石谷”急行军。
大队的黄皮狗顺着山沟子退下去了,但在半山腰的乱石堆里,却还留着一小股人马。
大约二十来个小鬼子,端着挂满刺刀的三八大盖,正警惕地交替掩护着,充当大部队撤退的后卫。他们一边慢慢往后退,一边时不时地朝山脊上打几发冷枪。
“排长,他们真退了!那帮傻狍子真去青石谷吃风了!”
大飞趴在坑里,兴奋地压低嗓门,脏兮兮的脸上咧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别高兴得太早。”
马文轩吐掉嘴里的半根枯草,眼神锐利得像是一把刀子,在半山腰那二十几个留守的鬼子身上来回扫视。
“小鬼子狡猾得很。大部队是撤了,但留下这股尾巴,一是掩护,二是盯着咱们。只要咱们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头往后山跑,这二十条枪立马就能咬死咱们。”
石头握着大砍刀凑了过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咋整?咱们总不能在这儿跟他们干耗着吧?弹药库那边还不知道是个啥烂摊子呢,去晚了,黄花菜都凉透了!”
马文轩没吭声,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背阴面的陡坡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树枝被踩断的细碎“咔嚓”声。
马文轩浑身的汗毛猛地竖了起来,一把将身边的石头和大飞按在地上,手里的勃朗宁手枪瞬间顶上了膛,枪口死死地瞄准了身后的灌木丛。
“谁?口令!”马文轩用低沉得只有几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喝道。
灌木丛里安静了一秒钟,紧接着,传来一个同样压着嗓子的粗犷声音。
“山河!回令!”
“无恙!”
马文轩松了一口气,枪口垂了下来。
树棵子一分,一个满脸大胡子、肩膀上扛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的国军军官,呼哧呼哧地爬了上来。在他身后,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像是一群灵猫,悄无声息地散开,迅速占据了有利地形。
“老孙?”
马文轩眼睛一亮。来人是团部直属警卫连的一个排长,孙大旺。平时大伙儿都叫他老孙,是个打起仗来不要命的狠角色。
“马连长!可算找着你们了!”
老孙一屁股坐在马文轩旁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把肩上的机枪往地上一架。
“团长不放心你们,硬是从警卫连里挤出一个加强排,让我带上来接应!底下啥情况了?听说你们跟鬼子的精锐干上了?”
马文轩看着老孙身后那些精神抖擞、弹药充足的兄弟,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冷酷的笑意。
“老孙,你来得太是时候了。简直是雪中送炭。”
马文轩拍了拍老孙的肩膀,指着山脊下方。
“看见底下的黄皮狗没?鬼子的大部队被我用假电报骗去了青石谷,现在就剩下这二十来个垫后的。他们以为咱们弹尽粮绝了,正大摇大摆地往下撤呢。”
老孙顺着马文轩的手指看过去,一双大眼珠子顿时瞪得溜圆。
“我的乖乖,连长,你心眼也太活泛了!连鬼子都能骗走?那咱们现在咋办?悄悄摸过去,还是就在这儿守着?”
“守个屁!”
马文轩一把抓过老孙带来的一条装满子弹的弹药带,哗啦一声缠在自己身上,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嗜血的凶狠。
“既然他们送上门来了,那咱们就将错就错!趁着他们心神不宁、队形分散,一口吃掉他们!”
老孙一听要打,顿时来了精神,狠狠地一拍大腿:“得嘞!连长你下命令吧!怎么打?”
马文轩迅速将加强排的几个班长叫拢过来,在泥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草图。
“听好,时间紧迫。老孙,你带两挺机枪,去左边那块大卧牛石后面。一班长,你带人在右边散开。记住,鬼子现在以为咱们没子弹,防备最松懈。一会儿听我枪响为号,三面交叉开火!”
马文轩盯着这几个班长,语气严厉到了极点。
“不许节省子弹!给我用最猛的火力,在第一轮射击就砸碎他们的阵型!绝不能让他们有时间呼叫青石谷的大部队回援!”
“明白!”几个班长齐声低吼,眼神里满是杀气。
部署完毕,几十号人像是一张悄无声息张开的大网,顺着山脊的边缘,缓缓地向下压了过去。
半山腰上。
日军的那个后卫小队长,正举着望远镜,狐疑地看着寂静无声的山脊。
奇怪,太奇怪了。
刚才还打得热火朝天的支那军阵地,怎么突然一点动静都没有了?难道他们真的连一发子弹都没有了,全跑光了?“阁下,我们要不要上去搜索一下?”旁边的一个曹长凑过来请示。
小队长皱了皱眉,刚想说话。
突然。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打破了山谷的宁静。
小队长身边的那个曹长,脑袋上猛地爆出一团血花,连哼都没哼一声,一头栽倒在烂泥里。
还没等小队长反应过来这枪是从哪儿打来的。
“打!”
山脊上,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紧接着。
“哒哒哒哒哒!”
“砰砰砰!”
三挺捷克式轻机枪,加上几十支中正式步枪,在不到五十米的距离上,同时喷吐出愤怒的火舌!
密集的弹雨,就像是一张死神编织的铁幕,铺天盖地地罩在了这二十几个日本兵的头上。
这完全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小鬼子根本没想到,原本已经“弹尽粮绝”的支那阵地,竟然会突然爆发出如此猛烈的火力。他们正处于撤退的队形,掩体本来就少,这一下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第一轮弹雨扫过,就有十几个日本兵像破麻袋一样倒在了血泊里。
“敌袭!隐蔽!还击!”
那个日军小队长嘶哑地咆哮着,拔出指挥刀,试图组织剩下的残兵就地反击。
但他显然低估了马文轩的狠辣。
“手榴弹!扔!”马文轩大吼。
几十颗手榴弹冒着白烟,像下冰雹一样砸进了鬼子的人堆里。
“轰轰轰!”
连串的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泥土和碎石把剩下的几个鬼子炸得七荤八素。
“兄弟们!跟老子冲啊!剁了这帮畜生!”
石头早就按捺不住了,爆炸声还没落,他一马当先,挥舞着那把沉重的大砍刀,像一头狂暴的黑熊,直接从石头后面跃了出去,冲进了硝烟里。
马文轩和老孙也端着枪,带着兄弟们如猛虎下山般扑了下去。
剩下的几个日本兵刚从泥土里爬起来,还没来得及拉动枪栓,明晃晃的刺刀和大砍刀就已经到了跟前。
“噗嗤!”
石头一刀下去,直接将一个端着刺刀准备拼命的日本兵连枪带人劈成了两半,鲜血溅了他满头满脸。
短暂的肉搏战,在绝对的人数和气势压制下,仅仅持续了不到两分钟。
二十多名日军精锐,除了三个见势不妙连滚带爬逃进密林的残兵,其余全部被当场击毙。
山坡上,到处都是残缺不全的尸体和刺鼻的血腥味。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老孙一脚踢开一具鬼子的尸体,捡起地上的一挺歪把子机枪,兴奋地大喊大叫。
马文轩没有跟着大伙儿庆祝,他快速地检查了一下手中的武器,转头看向老孙,眼神恢复了那种冰冷的理智。
“老孙!打扫战场,把他们的弹药全收了!”
马文轩走过去,一把抓住老孙的胳膊。
“你们加强排,就钉在这儿!那帮去了青石谷的鬼子大部队,最多半个时辰就会发现上当了。他们一定会疯了一样杀个回马枪!你必须给我死死地卡住这个口子,绝不能让他们越过山脊一步!”
老孙收起了脸上的笑容,郑重地敬了个军礼。
“马连长,你把心放肚子里!只要我孙大旺还有一口气,这帮狗娘养的就休想从我身上跨过去!”
“拜托了!”
马文轩点了点头,转头冲着石头、大飞,还有通讯兵小李招了招手。
“原班人马,跟我走!目标,后山备用弹药库!全速前进!”
几个人没有任何迟疑,跟着马文轩,转身一头扎进了通往后山的密林小道。
这是一场真正的生死时速。
腿上的肌肉因为过度的奔跑在不停地抽搐,肺里像是有火在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山路崎岖不平,树枝和荆棘在军装上划出一道道口子,但没有人放慢哪怕一丝的脚步。
“轰隆隆……”
远处的炮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整个大地都在不停地颤抖,仿佛要把人的五脏六腑都给震碎。
就在他们狂奔到一半路程的时候,小李背上的步话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连长!是团部!”小李一边跑,一边手忙脚乱地把送话器递给马文轩。
马文轩放慢脚步,一把抓过送话器贴在耳边,气息粗重。
“团长!我是马文轩!侧翼的鬼子被我们打残了一部,剩下的人被老孙拖在山脊上了!我们正在赶往弹药库!”
电话那头,张团长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砂纸上磨过一样,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极度的紧张。
“文轩,正面防线打疯了……”
张团长的呼吸声很重。
“第六师团的先头部队已经跟咱们的前沿阵地绞在一起了!坦克、重炮,全上来了。咱们的伤亡很大,预备队已经填进去两个连了!”
马文轩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张团长的脾气,不到万不得已,他绝对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正面防线的压力,恐怕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团长,你一定要顶住!弹药库那边怎么样了?”马文轩焦急地问。
“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
张团长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丝难以遏制的怒火和焦躁。
“弹药库的警卫连刚才汇报,他们在三号仓库外围的铁丝网附近,发现了一个被剪开的口子!有人潜进去了!”
“抓到人了吗?!”马文轩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没有!这狗日的滑得像泥鳅一样,警卫连搜了一圈,连个人影都没看着!”
张团长咬牙切齿地骂道,“但是,他们在那个缺口旁边的草丛里,发现了一件丢弃的破衣裳。是一件灰色的工装。”
“工装?”马文轩的脑子飞速转动。
“对!警卫连长说,那衣服上全是机油味,而且……袖口和领子上,沾满了黑乎乎的煤渣子和粉尘!”
“煤渣粉尘……”
这四个字,就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马文轩脑海中的所有迷雾。
旧矿坑!
那个废弃的旧矿坑里,到处都是这种黑色的煤灰粉尘!
在那个矿坑的大厅里,他们只找到了“疤脸民工”脱下来的一套破短衫,却没找到他换上的衣服。
原来,他换上了一身工装!
“是他!就是他!”
马文轩在树林里停下脚步,双眼瞬间布满了血丝,握着送话器的手背上青筋直冒。
“团长!那是旧矿坑里的煤灰!那个‘影武者’,就是之前在咱们炮兵阵地上搞破坏的那个疤脸!”
马文轩的呼吸变得无比急促。
“他一定是顺着地下坑道,或者咱们不知道的小路,先咱们一步赶到了弹药库!他现在肯定已经混进三号仓库了!”
电话那头,张团长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号仓库……里面装的全是准备送上前线的烈性黄色炸药和迫击炮弹!要是那里炸了,整个库区都得完蛋!”
“命令警卫连!包围三号仓库!但是绝对不许胡乱开枪!”
马文轩急得对着步话机大吼。
“里面全是易爆品,一颗流弹就能要了咱们全团的命!让他的人守死所有出口,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来!我马上就到!”
马文轩挂断通讯,把送话器往小李怀里一塞。
“兄弟们!把吃奶的劲儿都给我使出来!”
马文轩转过身,看着前方隐隐约约已经能看到轮廓的弹药库区,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玉石俱焚的狠绝。
“‘影武者’就在三号仓库!今天,不是他死,就是咱们亡!”
一行人再次拔腿狂奔,像是一道道灰色的闪电,在密林中穿梭。
前方的天空中,正面战场的火光已经把半边天映得通红。隆隆的炮声,就像是死神的战鼓,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疯狂地敲击。
而在那片看似平静的仓库区里。
那个像幽灵一样的敌人,或许已经把手放在了起爆器的开关上。
最后的时间。
最后的对决。
已经到了避无可避的绝命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