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仿佛就贴着人的头皮刮过去。
整个飞虎岭的正面防线,此刻已经彻底沸腾了。一团团橘红色的火球在远处的山头上接连炸开,黑色的硝烟像是一口倒扣的巨大铁锅,把大半个天空都给捂得严严实实。大地在不停地颤抖,仿佛一头濒死的巨兽正在做着最后的抽搐。
马文轩趴在冰冷的花岗岩后面,只觉得嘴里一阵阵发苦,全是咬碎的泥沙和硝烟的苦涩味儿。
“连长……团长说总攻开始了,咱们……咱们是不是全得死在这儿了?”
缩在大石头底下的通讯兵小李,死死地抱着怀里那部步话机,眼泪混着脸上的黑泥,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他才十八岁,是个刚补充进团部没半年的新兵,哪里见过这种铺天盖地、仿佛要把天都给炸塌了的阵势。
马文轩转过头,看着小李那张写满绝望的脸,心里猛地一抽。
“死个屁!阎王爷现在忙着收小鬼子的命,没工夫搭理咱们!”
马文轩故意把嗓门扯得老大,粗声粗气地骂了一句。他伸出那只沾满血污的大手,在小李的钢盔上用力拍了一巴掌。
“你小子给老子听好了!咱们一七二团的兵,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得咬下小鬼子的一块肉来!你这哭哭啼啼的像个什么样子?想想你远在老家的爹娘,你要是死在这儿,他们还得白发人送黑发人!”
马文轩的话糙理不糙。这种时候,温柔的安慰根本没用,必须得用最糙的实话,把人的那股子求生欲和血性给激出来。
小李吸了吸鼻子,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虽然身子还在发抖,但眼神多少有了点焦距。
“排长!这帮黄皮狗疯了!”
前面的浅坑里,石头探出半个身子,手里那把中正式步枪“砰”地打响,随即迅速缩回脑袋。
“他们这是铁了心要从咱们这儿撕开个口子啊!子弹快打光了,刚才大飞扔了最后两颗手榴弹,现在咱们手里的家伙,就剩下烧火棍了!”
马文轩探出头,顺着石头的视线往下看。
山脊下方的灌木丛里,那支日军的精锐穿插中队,正借着正面总攻的炮火掩护,像是一群嗜血的蚂蚁,正不要命地往上拱。他们显然是接到了死命令,完全不顾伤亡,机枪火力压得马文轩他们根本抬不起头。
“这帮畜生,他们是想赶紧冲过去,接应那个什么狗屁‘影武者’!”大飞趴在另一边,一边往枪膛里压着最后几发子弹,一边咬牙切齿地骂道。
马文轩收回目光,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岩石,大脑在疯狂地运转。
正面防线全面吃紧,团部现在自顾不暇,根本不可能再抽出哪怕半个班的兵力来支援他们。
后山的备用弹药库那边,虽然工兵和警卫连已经赶过去了,但在那么大的库区里,想要赶在那个像幽灵一样的“影武者”按下起爆开关之前,把所有的共鸣炸药都排查出来,简直就是大海捞针!
而眼下,这支装备精良的日军中队一旦突破山脊,直接插向弹药库,那一切就全完了!
“追?往哪儿追?”
马文轩在心里反问自己。那个“影武者”现在不知道藏在库区的哪个耗子洞里,自己就算长了翅膀飞过去,也未必能抓得住他。
“与其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去追一个摸不着的幽灵……”
马文轩的目光,突然落在了不远处,那具已经僵硬的赵永川的尸体上。确切地说,是落在了从赵永川身上搜出来的那本黑色密码本上。
紧接着,他的视线又转移到了通讯兵小李怀里抱着的步话机和战术电台上。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就像是荒原上的野火,在马文轩的脑海里瞬间燎原。
“与其追一个幽灵,不如调动眼前的敌人!”
马文轩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小李的肩膀,双眼在硝烟中亮得吓人。
“小李!你这台机器,能不能调到刚才赵永川发报的那个频段?能不能发送摩斯密码?”
小李被马文轩这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回答:“能……能是能,这台是团部最新配发的全频段战术电台,带发报按键的。可是,连长,那个频段是日军的加密频道啊,咱们发什么人家也听不懂啊。”
“听不懂?老子就是要让他们听得明明白白!”
马文轩一把扯过赵永川的那个黑色密码本,在小李面前翻开,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日文对照码。
“这上面是小鬼子最新的混合加密法!咱们现在,就给山下那帮正往上爬的畜生,下一道催命的圣旨!”
石头和大飞在前面听得一愣,连开枪都忘了。
“排长,你……你要冒充鬼子发假电报?”石头瞪大了眼睛,像是不认识马文轩了一样,“这能行吗?小鬼子精得跟猴似的,能信咱们发的玩意儿?”
“不试试怎么知道?”
马文轩咬着牙,随手抓过旁边一根烧焦的树枝,在平整的石头上快速地写下了一段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大飞,石头,你们俩把剩下的子弹全给我集中起来,就算是一发一发地抠,也得给老子拖住他们十分钟!十分钟之内,哪怕是鬼子的刺刀顶到你们的鼻尖上了,也不许退!”
“是!”两人齐声怒吼,眼神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马文轩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小李。
“小李,现在我念一个字,你就在这密码本上找对应的电码,给我记在脑子里!速度要快,咱们这是在跟阎王爷抢时间!”
小李看着马文轩那双充血的眼睛,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感,但他没有退缩,而是用力地点了点头,飞快地翻开了密码本。
“听好了!电文内容是——”
马文轩深吸了一口气,语速极快却吐字清晰。
“‘钟声’计划暴露,支那军正全力排查共鸣点。命你部放弃原定接应坐标,立即转向‘青石谷’设伏,阻击可能前往仓库区的支那军部队!”
小李一边听,手指一边在密码本上疯狂地滑动,寻找着对应的日文加密电码,然后迅速在心里默念背诵。
“连长,青石谷?那是啥地方?”小李一边找密码,一边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是个绝地!”
马文轩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青石谷在飞虎岭的西南角,距离后山弹药库和这边的‘龙抬头’都有十几里地的山路。那地方地形特别复杂,全是一人多高的青色巨石,根本没有成型的路,走进去就像进了个大迷宫。”
马文轩解释道:“只要这帮小鬼子信了这封电报,掉头往青石谷钻。等他们发现不对劲再退出来,至少得浪费他们两个时辰!有两个时辰的时间,足够团长把弹药库翻个底朝天了!”
这真是一招釜底抽薪的毒计!直接把敌人的精锐调离主战场,扔进一个天然的迷宫里去兜圈子。
“找到了!连长,密码找齐了!”小李的额头上全是汗水,他紧张地握住了电台上的发报键。
“等一下!”
马文轩突然一把按住了小李的手。
“连长,怎么了?时间不够了!”小李焦急地看着他。
“光有密码不行。”
马文轩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小李的手指。
“小李,你在通讯排干了半年,应该知道,每一个老电台兵,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指法’,也就是你们常说的‘发报节奏’吧?”
小李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对,每个人敲击按键的轻重缓急都不一样。熟练的监听员,光听这‘滴滴答答’的节奏,就能听出发报的是不是自己熟悉的人。这叫‘电波里的指纹’。”
“没错。”马文轩看了一眼旁边赵永川的尸体,“赵永川在这帮特务里的级别不低,监听他电报的,绝对是日军那边经验丰富的老手。如果你的指法太生硬,或者太有规律,对方一听就能察觉出是假冒的。到时候,咱们这出戏就彻底砸了!”
小李顿时慌了神,手心直冒汗。
“连长,那……那怎么办?我没听过赵副排长发报啊,我怎么模仿他的节奏?”小李急得快哭了,他感觉自己肩上的担子,瞬间重得像是一座大山。
“别慌!”
马文轩双手按住小李的双肩,眼神里充满了鼓励和信任,语气也变得温和了许多。
“刚才在抓他的时候,我亲眼看到他发报了。我告诉你,他当时的节奏是怎么样的。”
马文轩闭上眼睛,脑海里迅速回放着刚才赵永川半跪在巨石后面,疯狂敲击按键的画面。
“他当时处于极度的恐慌和绝望之中。所以,他敲击的力度非常大,非常重,就像是恨不得要把那个按键砸碎一样。”
马文轩一边说,一边伸出自己的食指,在石头上用力地敲击了几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而且,他的节奏很不均匀。急促的时候,快得像一阵暴雨,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但是,在每发送完一组坐标,或者需要停顿确认的时候,他的间隔会比正常情况下长半秒钟。”
马文轩睁开眼睛,看着小李。
“这是一种人在高度紧张下,肌肉不自觉产生的僵硬和停顿。你明白吗?你要模仿的,不是一个从容不迫的电报员,而是一个被逼到绝路,满心只有疯狂和恐惧的赌徒!”
小李听着马文轩的描述,似乎在脑海里勾勒出了那幅画面。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开始试着按照马文轩说的节奏,轻轻地敲击着。
“重一点!再重一点!前面的密码要快,快得连你自己都觉得赶不上气!好,停顿……就是这个感觉!”
马文轩在一旁仔细地指导着,纠正着小李的每一个细微偏差。
就在这时。
“砰!砰砰!”
一排子弹从下面扫了上来,打在小李身后的岩石上,溅起的碎石渣子直接崩在了小李的脸上,划出了一道血口子。
“排长!他们冲上来了!距离不到三十米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石头在前面嘶哑地大吼,手里的砍刀已经被他攥出了汗水。
“手榴弹伺候!给老子炸回去!”马文轩怒吼。
“轰!”
仅剩的一颗手榴弹在半山腰炸开,暂时阻挡了鬼子冲锋的脚步,但机枪的压制火力却变得更加疯狂。
“没时间了!小李,发报!”
马文轩一把将小李按在电台前,自己则用宽阔的后背,死死地挡在小李和飞来的子弹之间,像一堵坚不可摧的肉墙。
“弟兄们的命,几千人的命,全在你这两根手指头上了!给我发!”
小李死死地咬着嘴唇,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他也浑然不觉。他把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杂念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一刻,他的脑子里只有那本密码本,和马文轩描述的那种近乎疯狂的发报节奏。
“滴——滴滴——答答——滴!”
小李的手指重重地砸在发报键上,力度大得连电台都在跟着晃动。
快!快得像是一阵催命的急雨。
重!重得像是一把砸在人心头的铁锤。
在每组密码的间隙,他刻意地停顿半秒,模仿着那种肌肉僵硬的迟缓感。
一连串加密的电码,带着赵永川的呼号,顺着那根长长的天线,穿透了弥漫在飞虎岭上空的硝烟,化作无形的电波,直奔日军穿插中队的接收机而去。
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小李感觉自己就像是跑了一场马拉松,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当敲下最后一个确认符时,小李的手指已经僵硬得无法弯曲了。
他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马文轩,虚弱地问道:“连……连长,发完了。他们……他们能信吗?”
马文轩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将背后的中正式步枪端了起来,子弹上膛,眼睛死死地盯着山脊下方的动静。
“信不信,就看天意了。”
此时,山坡下的日军攻击势头正猛。
负责指挥这支中队的日军大尉,正挥舞着指挥刀,声嘶力竭地用日语催促着士兵们进行最后的冲锋。在他们看来,山脊上的国军已经弹尽粮绝,拿下这个制高点,不过是分分钟的事情。
“机枪掩护!第一小队,冲锋!”日军大尉怒吼着。
几十个端着刺刀的日本兵,像野猪一样嗷嗷叫着,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涌。
石头和大飞已经做好了肉搏的准备,两人背靠背蹲在石头后面,大砍刀和刺刀在硝烟中闪烁着寒光。
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就在日军的刺刀几乎要挑到石头眼前的那一刻!
山坡下,那个一直背着便携式电台跟在日军大尉身后的通讯兵,突然脸色大变,一把扯下耳机,冲着大尉疯狂地大喊大叫起来。
“长官!长官!紧急电文!”
那名日军大尉愣了一下,不耐烦地回过头,正准备呵斥这个打断他指挥的通讯兵。
可是,当他听完通讯兵用极快的语速汇报完那封刚刚接收到的、带有最高级别权限和特定呼号的加密电报时。
这名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大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睛里写满了震惊和错愕。
“钟声计划暴露?”
“转向青石谷设伏?!”
大尉的脑子里飞速地衡量着这封电报的真伪。发报的呼号没错,是特高课高级特工的专属呼号;加密方式也没错,是最新启用的;甚至连发报的节奏,都透着一股十万火急的绝望感。
最重要的是,电报里提到了“钟声”计划,提到了“共鸣点”,这些都是只有这次行动的核心成员才知道的绝密!
“八嘎呀路!”
日军大尉愤怒地一刀劈断了旁边的一棵小树,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不甘而扭曲着。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山脊制高点,只要再冲锋一次,就能彻底拿下这里。可是,情报显示支那军已经识破了计划,如果他们继续在这里死磕,不仅救不了那个发报的特工,反而会陷入支那大军的包围圈。
而转向“青石谷”设伏,阻击可能增援的支那军,这显然是目前挽回局势的唯一补救措施。
“停止攻击!全体停止攻击!”
日军大尉咬破了嘴唇,几乎是泣血般地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第一小队掩护!其余人员,立刻向西南方向,青石谷,转进!”
随着这一声令下。
山脊下方的日军阵型,突然出现了一阵明显的混乱和停滞。
那些已经冲到石头和大飞鼻子底下的日本兵,听到撤退的命令,全都不甘心地停下了脚步。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虽然满眼都是杀气,但长久以来服从命令的本能,还是让他们端着枪,开始交替掩护着往后退。
原本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在山脊上的机枪火力,也瞬间哑了火。那些架在土包后面的轻重机枪,被日军迅速拆解,扛在肩膀上,毫不犹豫地掉头向山下撤去。
撤退的速度,甚至比他们冲锋的时候还要快。
山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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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风吹过松树林的沙沙声,和远处主阵地传来的隆隆炮声,这片刚才还打得你死我活的阵地,突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石头举着大砍刀,愣愣地看着那些像潮水一样退下去的土黄色背影,脑子一时间还没转过弯来。
“这……这就退了?”石头咽了一口唾沫,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排长,这帮孙子是不是又在耍什么阴谋诡计啊?”
大飞也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手里的空枪,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马文轩慢慢地从岩石后面站了起来。
他看着那些正在向着西南方向——也就是青石谷方向快速移动的日军队列,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一口憋在胸口快要爆炸的浊气,终于吐了出来。
“他们没耍诡计。”
马文轩把手里的中正式步枪扔在地上,转过头,看着瘫倒在地上的小李,嘴角终于露出了一抹真正的笑容。
“小李,你这双手,刚才救了咱们所有人的命。”
马文轩走到小李面前,伸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重重地抱了一下这个年轻的士兵。
“咱们赌赢了。这帮蠢猪,真去青石谷吃西北风了!”
大飞和石头这才反应过来,两人激动地跳了起来,一把抱住马文轩和小李,又哭又笑。
“连长!咱们活下来了!咱们真的把这帮畜生给骗走了!”
“是啊,活下来了。”
马文轩笑着拍着他们的后背。可是,当他的目光越过山脊,投向后山那片隐藏在晨雾中的备用弹药库时。
他脸上的笑容,又一点一点地收敛了起来。
危机并没有解除。
日军的穿插中队虽然被骗走了,但主阵地的总攻还在继续。
更要命的是。
那个像毒蛇一样潜伏在暗处的“影武者”,现在,依然还在弹药库的某个角落里,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心里的那个倒计时,依然没有停止。
“石头,大飞,收拾武器弹药,能用的全带上。”
马文轩转过身,脸色重新变得冷峻如铁。
“这山上的戏唱完了,咱们该去后山,会会正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