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马达快船像是一把开了刃的钢刀,狠狠地劈开沅江支流的水面,卷起两道一米多高的白浪。
狂风夹杂着冰冷的江水,劈头盖脸地砸在马文轩的脸上。他紧紧地抓着船帮,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双眼死死地盯着站在船头操控方向的钟馗。这艘船的速度快得惊人,两岸的青山和险滩几乎是擦着船舷往后倒退。
“熄火!进前面的芦苇荡!”
钟馗突然压低了嗓门,冲着后面掌舵的那个精壮汉子打了个手势。
那汉子二话不说,一把将马达的油门推到底,然后在快船即将冲过一道急弯的时候,猛地切断了动力。
“哗啦啦——”
失去了动力的快船借着巨大的惯性,一头扎进了河湾处一片一人多高的茂密芦苇丛里。坚硬的船头蛮横地撞断了大片的芦苇秆,直到大半个船身都被浓密的绿色彻底掩盖,这才缓缓地停了下来。
四周瞬间安静了下来。
刚才还震耳欲聋的马达声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江水拍打船底的“啪嗒”声,以及风吹过芦苇荡发出的沙沙声。这种从极动到极静的突然转换,让人心里有些发毛。
马文轩警惕地端起手里的特制冲锋枪,目光透过芦苇的缝隙,在江面上来回扫视了两圈,确定后面没有尾巴追上来,这才转过头,一双眼睛像锥子一样盯住了钟馗。
“行了,现在四下无人,你那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可以倒出来让我见识见识了吧?”马文轩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透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
钟馗没有立刻回答。他摘下头上的黑色毡帽,随手扔在船板上,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堆满缆绳的木箱上。这个刚才在枪林弹雨里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铁汉,此刻却显得异常疲惫。
他伸手在衣服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包被水汽弄得有些发软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一旁的精壮汉子赶紧掏出火柴,“擦”地一声给他点上。
钟馗深吸了一口,浓烈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这才缓缓吐出。
“马连长,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不在飞机上待着,对吧?”钟馗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如果我告诉你,那架飞机现在已经成了一个飞在天上的活靶子,你信吗?”
“活靶子?你们不是已经突破鬼子的防空网了吗!”马文轩心里猛地一紧,拳头瞬间捏紧,“老韩和大牛还在上面!你把话说清楚!”
“他们活着,而且暂时安全。但接下来的路,可以说是九死一生。”
钟馗夹着香烟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飞机拉升进入云层后,确实甩掉了地面那几门高射炮。但是,就在我们准备按照原定航线向大后方撤离的时候,机载电台收到了一封来自重庆的绝密电报。”
说到这里,钟馗停顿了一下,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马文轩。
“电报是最高统帅部发来的,用的却是只有我们‘零号办公室’核心成员才知道的备用频段。电文只有短短一句话:‘原定航线已泄露,立即放弃,转入暗线’。”
马文轩听到这句话,只觉得后脊梁骨窜起一股凉风,连带着周围的江水似乎都变得冰冷刺骨起来。
“泄露?你们可是重庆直接管辖的绝密单位!连飞机的航线都能泄露?”马文轩瞪大了眼睛。
“这就是最要命的地方。”
钟馗苦笑了一声,把手里的半截烟头狠狠地掐灭在船帮上,“那条航线,除了重庆那边发号施令的几个大人物,就只有我和我的副手知道。可是,小鬼子的防空炮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提前在我们的必经之路上设了埋伏。这说明什么?说明在这个局里,有‘自己人’把我们的底牌,原封不动地交给了日本人!”
“内鬼……”
马文轩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种事情在前线打仗的时候不是没遇见过,但能把手伸到“零号办公室”这种级别,这个内鬼的能量,简直大得让人感到绝望。
“既然有内鬼,那你们在天上岂不是更危险?谁知道前面还有没有高射炮等着?”马文轩急促地问道。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
钟馗的眼神重新变得冷峻起来,“我让驾驶员立刻偏离原定航线,在湘西大山里的一个秘密备用点强行降落。在那里,我把那个装着‘潘多拉’的银色手提箱,交给了我最信任的副手。他带着你那个受伤的兄弟,走另一条更隐蔽、更绕远的陆路,向大后方迂回转移。”
“那飞机呢?”
“运输机重新升空,老韩自愿留在飞机上,跟其他几个弟兄一起,继续按照原来的大方向飞行,充当吸引敌人火力的‘明棋’。只要飞机还在天上飞,那个内鬼和小鬼子就会以为样本还在飞机上,所有的追击力量都会被他们牵制。”
马文轩听得目瞪口呆,心里的火气“腾”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你他娘的把老韩当成了诱饵?!你知不知道他跟着我出生入死多少回了!”马文轩一把揪住钟馗的衣领,眼珠子红得像要吃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知道!但我别无选择!”
钟馗没有反抗,任由马文轩揪着,声音却像钢铁一样生硬,“这是战争!那箱子里的东西如果落在日本人手里,要死的就不是一个老韩,而是成千上万的中国老百姓!老韩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他是条汉子,他主动要求留在飞机上的!”
马文轩的手背上青筋直跳,他死死地盯着钟馗看了足足有半分钟,最终还是颓然地松开了手。他是个军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在国家大义面前,个人的生死往往轻如鸿毛。可是,真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兄弟去当诱饵,这心里头就像是被人拿刀子在剜一样疼。
“所以,你带着这两个人偷偷下了飞机,跑回这江面上,就是为了当一把‘暗刀’,去查那个内鬼?”马文轩靠在船舱上,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疲惫。
“不光是查内鬼。”钟馗整理了一下衣服,“我刚才跟你说过,‘林屋’是我们设立的最高级别的备用接应点之一。连那里都被端了,说明泄密的程度远超我们的想象。那个内鬼,不仅掌握了航线,还掌握了我们‘零号办公室’的专用密码和联络网。”
钟馗蹲下身子,用手捧起一捧江水,洗了一把脸,让冷水刺激着自己的神经。
“现在,我们等于是瞎子和聋子。重庆方面的电报我不敢完全相信,我手底下的其他联络站我也不敢贸然启用。那个潜伏在暗处的‘鬼’,随时可能利用我们的联络网,给我们下达致命的假命令。”
“你们这种玩情报的,连自己人都信不过,活得真他娘的累。”马文轩冷嘲热讽了一句。
钟馗擦了擦脸上的水珠,站起身,深深地看了马文轩一眼。
“是啊,我现在能信任的人,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但是,有一个人,我却可以毫无保留地相信他不会是内鬼。”
“谁?”
“你。”钟馗伸手指着马文轩的鼻子。
马文轩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我?我就是个大头兵连长,连你们那个什么‘零号办公室’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你凭什么信我?”
“就因为你不是我们系统内的人。”
钟馗的语气无比肯定,“你是个意外闯入这个局的变数。你带着手下的兄弟拼死抢出样本,一路上都在跟日本人死磕。如果你是内鬼,底下那个溶洞里,你有一万次机会可以把样本交给矢野健次郎。你虽然是个局外人,但在这盘被渗透得千疮百孔的棋局里,你反而成了最干净的一颗棋子。”
马文轩沉默了。他看着芦苇荡外翻滚的江水,脑海里回放着这一路上倒下的那些兄弟的脸。
他本以为把箱子交出去,这差事就算完了。可现在看来,只要这事一天不平息,只要那个躲在暗处的内鬼还在兴风作浪,他们这些在一线拼命的人,流的血就全都是白费!
“你需要我做什么?”马文轩抬起头,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钟馗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但他很快就把这丝笑意收敛了起来。
“跟我一起,把这江水搅浑,把那个躲在背后的王八蛋给揪出来。只有除掉他,后续转移样本的通道才能真正安全。”
钟馗一边说着,一边从贴身的衣服里掏出了一个用防水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
他在船板上将牛皮纸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份比马文轩之前拿到的手绘地图要精细百倍的军用作战地图。上面不仅标明了山川水系,连各地的驻军情况、势力的划分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是我们的人拼死带出来的一份局部详图。”
钟馗的手指在地图上顺着沅江的支流一路往下滑,最终停留在一个画着黑色圆圈的地方。
“白沙镇。”钟馗一字一顿地念出了这个地名。
马文轩凑近看了一眼。这个白沙镇正好卡在沅江的一处要冲上,三面环水,一面靠山,是个天然的水陆交通枢纽。
“你刚才说,袭击‘林屋’的那伙人,抢走了一份记录着间谍名单的情报,然后坐船顺流而下了。从水流的速度和路程来看,他们现在最有可能去的地方,就是这个白沙镇。”
钟馗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点了两下,“他们要在那里跟上线接头,把名单交上去。或者是换乘能够抵御风浪的大型商船,直接顺着长江水系逃往日占区。”
“那咱们就直接杀过去,在码头上截住他们!”马文轩捏着拳头,眼中杀机毕露。
“没那么简单。”
钟馗收回手,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看着马文轩,像是在看着一个即将踏入鬼门关的死囚。
“马连长,如果你以为白沙镇只是个普通的江边小镇,那你就大错特错了。这个地方,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钟馗叹了口气,详细地解释起来。
“白沙镇地处国统区和日占区的交界边缘,是个典型的三不管地带。明面上,那里驻扎着一个营的汪伪和平建国军,负责维持治安和收取水路过路费。但实际上,那里鱼龙混杂,什么牛鬼蛇神都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日本人的特高课在那里开了商行,作为情报中转站;军统和中统的特工在那里伪装成生意人,互相安插眼线;还有江上的水匪、当地的地头蛇帮会,甚至连倒卖军火的外国佬,都在那里有自己的码头和势力范围。”
钟馗指着地图上的黑圈,“在白沙镇,你随便在街上撞见的一个卖烟卷的小贩,都有可能是某个势力的眼线。那帮袭击‘林屋’的杀手,既然敢往那里跑,就说明他们在镇子上肯定有极其庞大的势力网作为掩护。那份名单,现在是个烫手山芋,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呢。”
马文轩听得眉头紧锁。这种龙蛇混杂的地方,比真刀真枪的战场还要凶险。战场上至少知道子弹从哪飞过来,而在白沙镇,可能你喝口茶的功夫,脖子上就已经多了一把刀子。
“咱们这几个人,两条枪,就这么大摇大摆地闯进去,跟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马文轩指了指船上的精壮汉子,又指了指自己和钟馗。
“所以我们不能硬拼,得智取。”
钟馗将地图重新叠好,收回怀里,“我们这支小队,现在是暗刀。敌人在明处觉得我们已经坐飞机走了,这就是我们最大的优势。我们要伪装身份混进白沙镇,找到那伙杀手的落脚点,顺藤摸瓜,不仅要把名单抢回来,还要查出那个跟他们接头的内鬼到底是谁。”
“伪装身份?”马文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破破烂烂、沾满血污的军装。
“到了镇子外围,我会安排人送衣服和证件过来。”钟馗看出了马文轩的疑虑,“我已经启动了一条级别最低、也是最原始的单线联系暗桩。这个暗桩不知道‘凤凰计划’,也不知道我现在的身份,只是负责提供后勤补给。相对安全。”
“相对安全……”马文轩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看来你们的日子是真不好过。”
“干这行的,哪有几天好日子过。”钟馗自嘲地笑了笑,随后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无比锐利,“马连长,进了白沙镇,你就不再是前线的带兵军官了。那里没有冲锋号,只有暗箭和毒药。你怕不怕?”
马文轩站直了身子,迎着江面吹来的冷风,伸手把冲锋枪背在身后。
“老子连那个什么狗屁S-07怪物都杀过了,还怕他几个装神弄鬼的杂碎?”
马文轩啐了一口唾沫在江水里,“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钟馗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转头对着那个精壮汉子吩咐道:“老鬼,发动机器,不用全速,保持匀速前进。注意观察江面上的巡逻船。天黑之前,必须赶到白沙镇外围的野渡口。”
“明白,队长。”
叫老鬼的汉子答应了一声,转身重新拉响了船尾的马达。
“突突突突——”
马达的轰鸣声再次打破了芦苇荡的宁静。黑色的快船像是一头潜伏在水下的鳄鱼,缓缓地退出藏身的河湾,重新驶入了宽阔的沅江水面。
江面上雾气渐浓,水波浩渺。
马文轩坐在摇晃的船舱里,看着两岸逐渐模糊的山影,心里没有一丝即将抵达目的地的轻松感。
他知道,前方那个叫白沙镇的地方,就像是一张张开了血盆大口的怪兽,正等着他们主动钻进去。
那里有内鬼,有特务,有汉奸,还有那些为了利益可以出卖一切的亡命之徒。
但这正是他必须要去的地方。
不把那个躲在背后放冷箭的王八蛋揪出来,大牛流的血,老韩冒的险,还有那些在溶洞里、在树林里倒下的老百姓,就永远都闭不上眼睛。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藏得多深。”马文轩捏紧了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老子这次一定把你挖出来,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活见鬼!”
快船在江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向着未知的迷雾深处,毅然决然地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