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长——!”
赵铁柱的嘶吼声在空旷的石厅里彻底劈了岔,眼瞅着马文轩的身体顺着那个黑黝黝的深洞直直地坠了下去,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这一瞬间也跟着停止了跳动。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立判的节骨眼上!
马文轩硬是凭着在战场上死人堆里练出来的本能,在身体完全悬空往下坠的零点几秒内,猛地一扭腰板,双手像两把铁钳一样死死地扒住了那个正在缓慢下沉的圆形石板边缘!
粗糙的青石板瞬间磨破了他掌心的皮肉,鲜血混着冷汗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滑腻腻的根本吃不住劲儿。马文轩的两条胳膊被身体下坠的惯性猛地一拽,肩膀关节发出“咔吧”一声让人牙酸的脆响,差点直接脱臼。
他咬紧牙关,把吃奶的力气全逼到了十根手指头上,整个人就这么悬空挂在深洞的边缘,脚底下不到两尺的地方,就是那个同样在下沉的沉重金属箱!
短刀虽然断了,但那半截断刃还死死卡在机括的齿轮缝隙里。整个圆形石板下沉的速度被这半截断刀硬生生地拖慢了一大半,伴随着一阵阵刺耳的金属刮擦声,箱子摇摇欲坠。
“连长!把手给俺!俺拉你上来!”
赵铁柱疯了一样从壕沟里爬出来,连滚带爬地往祭坛中央扑,两百多斤的身子踩得青石板咚咚直响。
“别过来!退回去!护好刘娃子!”
马文轩悬在半空,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费力地扭过头,冲着赵铁柱发出一声嘶哑的狂吼。
借着这个姿势,他一低头,目光刚好死死地盯在那个金属箱子的正上方。
这一看,马文轩的心瞬间像是坠进了万丈冰窟,彻底凉透了。
刚才祭坛机关启动时引发的剧烈震动,对于这个原本密封阀就已经受损的金属箱来说,简直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马文轩血红的双眼注视下,箱子顶端那个复杂的金属密封圈,伴随着“咔咔”的细微金属扭曲声,竟然又裂开了一道足有半个指甲盖宽的缝隙!
“嘶——”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让人头皮发麻的漏气声,在隆隆的机括转动声中显得尤为刺耳。
紧接着,一股淡淡的、呈现出诡异灰白色的气雾,顺着那道裂开的缝隙,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幽幽地钻了出来。
这气雾并没有立刻散开,而是在箱子上方翻滚、凝聚,然后顺着从底下倒灌上来的阴冷穿堂风,直直地朝着悬在箱子正上方的马文轩扑了过来!
“该死!”
马文轩在心里大骂了一声,立刻屏住呼吸,死死地闭紧了嘴巴。
可那股气雾散发出来的味道,还是顺着鼻腔往里钻。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甜腥味,就像是熟透了烂掉的桃子,里面还掺和着屠宰场里那股化不开的生血腥气。只闻到了一丝,马文轩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更要命的是,这气雾似乎对活人的皮肉有着极强的腐蚀和刺激性。
气雾刚一接触到马文轩脸颊上和手背上裸露的皮肤,立刻传来一阵密密麻麻、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进去的刺痛感!就连他的眼睛,也被这气雾熏得如同火烧,泪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涌,视线瞬间变得模糊不清。
“漏了……这要命的玩意儿彻底漏了!”
马文轩强忍着灼痛,他知道,绝不能让这箱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掉下去!
他强行睁开通红的双眼,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冲着躲在石阶后面的矢野幸夫大声咆哮起来。
“矢野!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听听下面的动静!”
马文轩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厅里来回激荡,透着一股子绝望的疯狂。
“下面根本不是什么死气沉沉的断层!是暗河!水流急得很的大暗河!”
矢野幸夫正端着手枪,脸色铁青地盯着祭坛。听到马文轩的话,他下意识地愣了一下,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刚才一片混乱,他没注意听。现在,伴随着圆形石板的下沉,那底下深渊里传上来的声音越来越大。那是汹涌澎湃的水流疯狂撞击岩石的轰鸣声,宛如雷霆滚滚!
“你把这玩意儿沉下去,水流会把它带到未知的地方,说不定直接冲出山体,汇集到外面的大江大河里!”
马文轩扯着嗓子,把最恐怖的后果毫不留情地砸在矢野幸夫的脸上。
“这箱子本来就漏了!掉进那种狂暴的水流里,随便撞在暗礁上就会彻底解体!到时候,这变异的病菌会顺着水脉污染整个湘北!你这根本不是在封存,你这是在拉着所有人一起死!你封存不了它!”
矢野幸夫的脸刷的一下变得比死人还要惨白,他手里的南部十四式手枪剧烈地颤抖起来。
“暗河……水流……不可能……大佐阁下的计算绝对不可能出错……”
矢野幸夫像是魔怔了一样,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但他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却死死地盯住了那个正在冒着灰白色气雾的金属箱。他也看到了那逸散出来的致命病菌!
封存计划彻底失败了!这箱子如果真的掉进暗河,不仅大日本皇军的秘密保不住,连他自己,甚至整个派遣军,都得给这变异的怪物陪葬!
“开枪!打碎它!绝不能让它掉下去!”
矢野幸夫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盘了,他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举起手里的南部十四式,冲着那个还在缓慢下沉的金属箱,疯狂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枪声在石厅里炸响。
可是,在这个距离,又是居高临下的角度,加上他因为极度恐惧而发抖的双手,这几枪打得毫无准头。
一发子弹擦着金属箱的边缘飞了出去,另外两发子弹,却不偏不倚地打在了距离马文轩手指不到半寸的青石板上!
“当!当!”
子弹击碎石头,崩起一长串耀眼的火花和尖锐的石渣,狠狠地溅在马文轩的脸上。
“娘的!这疯狗乱咬人了!”
马文轩暗骂一声。他原本还想试着用腿去勾住那个箱子的把手,拖延一下下坠的时间。但现在,矢野幸夫这没头没脑的乱枪,逼得他根本无法在边缘继续挂下去。
如果再不松手,他要么被这老鬼子的流弹打死,要么就被底下越来越浓的毒雾给活活熏死!
“去你娘的!”
马文轩一咬牙,双臂猛地一发力,借着腰腹的核心力量,双腿在垂直的岩壁上狠狠一蹬。整个人像是一条鲤鱼打挺,硬生生地翻上了祭坛的边缘,然后顺势在地上连续滚出好几米远,躲开了一串扫射过来的冲锋枪子弹。
就在马文轩刚刚翻上祭坛的那一个瞬间。
“咔吧——崩!”
那半截死死卡在机括齿轮里的断刀,终于承受不住那成百上千吨巨石转动的恐怖咬合力,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断裂声,彻底被碾成了废铁!
失去阻碍的巨石机括,瞬间恢复了运转。
伴随着一声让人牙酸到极点的金属扭曲撕裂声。
那个沉重的金属箱,彻底脱离了祭坛中央那个方形凹槽的边缘约束,化作一道沉重的黑影,径直坠入了下方那无尽的黑暗深渊之中!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慢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个吞噬了箱子的黑窟窿。
一秒。
两秒。
三秒。
“噗通——轰!”
一声沉闷、巨大,让人心脏都跟着猛抽一拍的落水声,从深渊的最底部轰然传来!
那箱子落水了!
紧接着,底下传来了一阵极其狂暴的水流被重物搅动的轰鸣声,甚至能隐隐听到沉重的金属箱体在湍急的暗河底不断撞击礁石发出的“哐当”声。
这声音顺着坑洞传上来,就像是一把锤子,狠狠地敲在每一个人的神经上。
那满载着致命“樱雨”的魔盒,已经彻底脱离了人类的掌控,随着那条未知的地下暗河,奔向了不可预知的远方。
“完了……一切都完了……”
矢野幸夫颓然地放下手里的枪,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青石板上。他脸上的眼镜滑落到了鼻尖,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眼神空洞得可怕。
可是,这座古老的地下迷宫,并没有因为箱子的坠落而平息它的怒火。
“轰隆——!咔啦啦!”
祭坛中央那块旋转的圆形石板,在箱子掉落之后,突然停止了转动,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卡壳声。
紧接着,就像是触动了某种连锁反应的自毁机关。
整个巨大的天然石厅,开始发生了一种颠覆性的、远比刚才还要猛烈的剧烈震动!
地面的青石板开始大面积地龟裂、翘起,缝隙里喷吐出大股大股的陈年灰土。
头顶上,那高耸如云的穹顶发出一阵阵让人毛骨悚然的撕裂声。原本从裂缝里投射下来的那道明亮天光,开始疯狂地晃动。无数大大小小的石块,夹杂着泥土和碎钟乳石,像下冰雹一样从天而降!
“砰!”
一块足有磨盘大小的巨石,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在了祭坛的石阶上,瞬间将坚硬的石梯砸得粉碎,石屑飞溅,打在人的身上生疼。
“长官!这里要塌了!快跑啊!”
那两个侥幸没被马文轩打死的防化兵,这会儿哪还顾得上什么军纪和长官。他们丢下手里的枪,连滚带爬地冲到矢野幸夫跟前,一把将他从地上架了起来。
“撤!快撤!”
矢野幸夫如梦初醒,被漫天掉落的石头砸得灰头土脸。求生的本能战胜了任务失败的绝望,他发疯似地大吼着,带头朝着石厅右侧的一个巨大黑洞口狂奔而去。那个洞口,正是他们之前用地质罗盘测定过、自认为最宽阔、最安全的通道。
“连长!小鬼子跑了!咱也快撤吧!这石头顶不住了!”
赵铁柱扛着机枪,用身体死死地护住靠在石头上的小刘,冲着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马文轩大喊。
马文轩晃了晃有些发晕的脑袋,抹了一把脸上被毒雾刺激出来的泪水和汗水。他只觉得手背上和脸颊上火辣辣地疼,但现在根本不是顾及这些的时候。“想跑?没那么容易!”
马文轩咬着牙,随手捡起一把刚才鬼子掉在地上的百式冲锋枪,拉动枪栓,就要朝着矢野幸夫逃跑的方向追击。
“连长!别追了!刘娃子不行了!”
赵铁柱焦急带着哭腔的喊声,硬生生地绊住了马文轩的脚步。
马文轩猛地转过头。
只见小刘靠在石头上,脸色已经不是苍白,而是泛起了一层诡异的青紫色。他大口大口地倒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嘴角甚至已经溢出了一丝白沫,整个人都在痛苦地抽搐着。
“刘娃子!”
马文轩心里猛地一抽,一个箭步冲过去,半蹲在小刘身边。
“连长……俺是不是……吸进那个毒气了……”小刘的手指死死地抓着马文轩的衣袖,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俺胸口疼……像是有火在烧……”
马文轩看了一眼小刘裸露在外面的脖子,那里的皮肤上,已经隐隐出现了几个极其细小的红色疹子!
虽然刚才小刘离祭坛有一段距离,但在风向和剧烈运动的影响下,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吸入了一丝泄漏出来的变异孢子!
“放屁!你小子命大着呢!这点皮肉伤死不了人!”
马文轩强忍着心头的酸楚,冲着赵铁柱大吼:“铁柱!把他背结实了!咱们走!”
“连长,往哪走啊!鬼子跑的那条道宽敞,咱跟他们后头冲出去?”赵铁柱急得团团转,周围落下的石头越来越密集,他们躲藏的那块大石头也快被砸碎了。
“跟他们走?他们那是自寻死路!”
马文轩站起身,一双锐利的眼睛在飞沙走石的石厅里快速扫视。
他指了指石厅最左侧的另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那个洞口比起右边鬼子跑进去的大通道要窄得多,洞口边缘也显得十分粗糙。但马文轩的脑子里清清楚楚地记得,刚才在他们进入这个石厅的时候,他特意感受过空气的流向。
这整个石厅里,只有那个不起眼的左侧小洞口里,持续不断地吹出带着泥土和草木清香的微风!
风的流向,就是出路!
“走那边!有活风!那是真正的通风口,肯定连着外头的大山!”马文轩当机立断。
“好嘞!”赵铁柱毫不犹豫地将小刘往背上一颠,迈开大步就冲。
就在他们刚刚离开藏身处的瞬间,头顶上又传来一声巨大的撕裂声。
“咔嚓——轰!”
一块比卡车还要巨大的岩层,从穹顶上彻底剥落,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笔直地砸在了那座古老的太阳祭坛中央。
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整座祭坛在瞬间被砸成了一堆碎石废墟,漫天的石粉像浓雾一样将整个石厅彻底笼罩。
“别回头!快跑!”
马文轩端着冲锋枪,一边防备着随时可能落下的乱石,一边护着赵铁柱,三个人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那个左侧的隐蔽洞口。
刚一钻进通道,那股子地动山摇的震颤感虽然稍微减弱了一些,但身后的石厅坍塌声依然如影随形,通道顶部的碎石子噼里啪啦地打在他们的钢盔和后背上。
通道里漆黑一片,但空气确实越来越清新。
“连长……那铁箱子……真冲到暗河里去了?这方圆百里的老百姓……咋办啊?”赵铁柱一边粗喘着气往前跑,一边担忧地问。
马文轩咬着牙,没有立刻回答。
那箱子掉下去的瞬间,他看得很清楚,密封阀确实裂得更大了。那种狂暴的暗河水流,对于一个破损的铁箱子来说,简直就是粉碎机。
“先别管那么多!活着出去!只要活着出去,把消息送给团座,就算那水真的被污染了,上头也能提前疏散沿河的老乡!”
马文轩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狠劲。
这条未知的通道并不平坦,甚至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地往上爬。但求生的欲望支撑着他们榨干了身体里的最后一丝潜能。
不知道在黑暗中摸爬滚打了多久。
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是半天。
就在赵铁柱累得几乎要瘫倒在地,小刘的呼吸也越来越微弱的时候。
“连长!光!前头有亮光!”
赵铁柱突然兴奋地大吼起来,声音在狭长的通道里传出老远。
马文轩抬起头,疲惫的双眼里也爆发出了一团光芒。
在前方不到几十米远的地方,不再是那种虚无的磷光,也不是惨白的手电光。那是一种带着温度的、有些刺眼的、属于外面世界的真正天光!
“是出口!快冲!”
三个人互相搀扶着,几乎是用连滚带爬的姿势,冲向了那个透着光亮的洞口。
当他们一头从洞口里扎出来的时候。
一大片带着露水气息的冷风,混合着山林里特有的松油香味,扑面而来。
久违的阳光有些刺眼,晃得他们有些睁不开眼睛。
马文轩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只觉得胸口的憋闷感一扫而空。他慢慢地睁开眼睛,环顾四周。
他们现在身处在半山腰的一处隐蔽悬崖上。洞口被茂密的灌木丛和藤蔓死死地遮挡着,如果不是从里面钻出来,外面的人根本发现不了。
从悬崖往下看,是一片苍茫的林海,远处隐隐约约能看到一条蜿蜒在山谷间的土路。
“出来了……连长,咱真逃出来了!”赵铁柱把小刘轻轻放在草地上,激动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哭又笑。
马文轩没有笑。
他站在悬崖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远处连绵不绝的山脉,眉头死死地锁在一起。
他们是逃出来了。
可是,那个满载着致命“樱雨”的金属箱子,已经随着那条深不可测的地下暗河,消失在了这片茫茫的大山深处。
而且,那帮向着右边大路逃窜的鬼子,真的被压死在塌方的石厅里了吗?
马文轩伸手入怀,隔着衣服摸了摸自己刚才被毒雾灼伤的皮肤。那股刺痛感虽然没有加剧,但依然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心头。
“铁柱,”马文轩转过身,看着疲惫不堪的兄弟,语气凝重得可怕。
“歇十分钟。然后,咱们得抄小路,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团部。”
他看着悬崖下方,那条似乎连接着某个村庄的小河沟,眼神冷厉如刀。
“这大山底下的阎王爷是被咱们惊醒了,但真正的灾难,恐怕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