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咔啦咔啦!”
这声音实在太大了,根本不像是几块石头在摩擦,倒像是一座大山被人从中间生生劈开了一样。整个巨大的天然石厅都跟着这股闷响剧烈地摇晃起来,穹顶上那些不知道悬了多少年的碎石渣子和厚重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活像下了一场灰白色的暴雨。
原本平整结实的青石板地面,这会儿就像是遇上了狂风巨浪的海面,上下起伏。
“哎哟我去!这地底下要翻天了不成!”
赵铁柱庞大的身躯在壕沟里猛地一晃,一脑袋撞在旁边的土壁上,撞得他两眼直冒金星。他赶紧伸出那蒲扇大的巴掌,一把将旁边摇摇欲坠的小刘死死按在自己怀里,生怕这断了腿的兄弟被震出去。
就在这天摇地动的一瞬间,那几个原本站在祭坛跟前、端着冲锋枪准备将马文轩他们扫成肉泥的鬼子兵,当场就遭了殃。
他们脚底下的青石板猛地一沉,紧接着又向上一拱。这帮平时训练有素的防化兵,此刻连个普通庄稼汉都不如,一个个重心全失,东倒西歪。
“砰砰砰!哒哒哒!”
几个鬼子兵在失去平衡的瞬间,手指本能地扣死了扳机。可这会儿枪口早就飞到天上去了,一长串子弹带着刺眼的火舌,全打在了穹顶那道透着天光的裂缝周围,崩下大块大块的碎岩石,劈头盖脸地砸在他们自己头上。
还有两个正准备拉弦扔香瓜手雷的鬼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震荡颠得脚下一个趔趄,手雷“骨碌碌”地滚到了祭坛的石阶底下,根本没往马文轩他们藏身的壕沟边上凑。
“就是现在!打!”
马文轩的一双眼睛在漫天的灰尘中亮得吓人。他是个天生的战场指挥官,这种混乱不堪、敌我不分的绝境,在他眼里,就是反杀的绝佳良机!
他发出一声犹如猛虎下山般的狂吼,整个人从壕沟里猛地探出半个身子,手里那把缴获来的三八大盖瞬间端平,连瞄准的动作都省了,全凭着肌肉记忆和战场直觉,果断扣下了扳机。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距离壕沟最近的一个鬼子兵,正手忙脚乱地想要稳住身形,胸口猛地爆开一团刺眼的血花,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直挺挺地向后仰倒,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再也没了动静。
“干死这帮狗娘养的!”
赵铁柱的破锣嗓子在壕沟里炸响。他顾不上脑袋上的包,一把推开小刘,将那挺捷克式轻机枪的枪托死死地抵在肩膀上,枪管架在壕沟边缘。
“哒哒哒哒哒!”
机枪喷吐出半米多长的橘红色火焰,密集的子弹像是一把无形的死神镰刀,贴着地面横扫过去。
另一个正准备转身找掩体的鬼子兵,当场被这密集的弹雨拦腰扫中。他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身体直接被强大的冲击力撕成了两截,暗红色的鲜血混着内脏,瞬间洒满了满是青苔的地面。
“掩护我!小刘,盯死那个戴眼镜的!”
马文轩大吼一声,根本不给鬼子任何喘息和反击的机会。他双手猛地一撑壕沟边缘,整个人像是一头矫健的猎豹,嗖地一下从坑里窜了出去。
他没有直线往前冲,而是采用了一种非常刁钻的蛇形走位,在漫天的灰尘和乱飞的流弹中连续几个翻滚。
“拦住他!快开枪!”
矢野幸夫被眼前的突变吓得面无人色,他趴在祭坛的一块凸起的石阶后面,连头都不敢冒,只敢伸出一只手,拿着那把南部十四式手枪,冲着马文轩的残影盲目地连开了几枪。
“嗖!嗖!”
子弹贴着马文轩的耳朵尖飞过去,带着一股灼热的劲风,打在旁边的石头上火星四溅。
马文轩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一个干净利落的前扑,稳稳地躲在了祭坛最底层的一排宽大石阶后面。背靠着坚硬冰凉的石头,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快速地拉动枪栓,滚烫的黄铜弹壳“叮”的一声弹落在地。
此时,整个石厅的震动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
那轰隆隆的石头摩擦声,简直就像是有千万头远古巨兽在地底深处磨着牙齿。
马文轩从石阶边缘悄悄探出半个脑袋,眯起眼睛,顶着漫天的灰土,死死地盯着祭坛的正中央。
这一看,他心里的震惊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在光柱的照耀下,祭坛中央那个直径足足有两米多宽的巨大圆形区域,正带着那个严丝合缝卡在凹槽里的金属箱子,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地、不可逆转地向下沉去!
这根本不是什么把箱子弹出来的机关,这就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垂直升降井!
随着那块圆形石板的下沉,一股股冰冷刺骨、带着浓烈水腥气的狂风,从那逐渐显露出来的黑暗深洞里疯狂地往上倒灌。
“滴答……哗啦啦……”
在那震耳欲聋的石头摩擦声中,马文轩凭借着过人的听力,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声响。那是水声!
不是地下湖那种平静的拍打声,而是像瀑布一样狂暴、汹涌的激流声!这声音是从那正在下沉的深洞最底部传上来的,而且随着洞口越开越大,这水流的轰鸣声也越来越清晰,甚至隐隐盖过了石头的摩擦声。
马文轩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道闪电,把所有的线索全都串联了起来。
“这帮蠢猪!这帮自以为是的畜生!”
马文轩猛地转过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冲着躲在另一块石头后面的矢野幸夫破口大骂,声音在空旷的石厅里来回激荡。
“矢野!你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底下!竖起你的耳朵听听!”
矢野幸夫正哆哆嗦嗦地换着手枪弹匣,听到马文轩的怒吼,下意识地愣了一下。
“马连长,你死到临头了还想玩什么花样!”矢野幸夫躲在石头后头,咬着牙大喊,“祭坛已经启动了!‘樱雨’马上就会沉入地心断层!帝国交给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你们就乖乖在这儿等死吧!”
“我等你娘的腿!”
马文轩气得连一贯的沉稳都顾不上了,他半蹲在石阶后头,一边防备着剩下那两个鬼子兵的冷枪,一边扯着嗓子大骂。
“你那狗屁不通的大本营专家,是不是脑子里全塞满大粪了!你真以为这下面是什么封闭的地心断层?你听听那是什么动静!”
马文轩伸手指着那个正在不断下沉的巨大深坑,“那是水声!那是地下暗河的动静!水流这么急,这下面绝对是一条奔腾的地下大动脉!”
听到“地下暗河”四个字,矢野幸夫的脸色猛地变了,他握着手枪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这不可能!勘探图纸上写得清清楚楚,这里是飞虎岭地质结构最稳定的死气层!不可能有活水!”矢野幸夫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着嗓子反驳,但他那发颤的声音已经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慌。
“图纸?你们那破图纸上连我们脚下这条路都没标全,你还指望它能标出地底下几千米的暗河?”
马文轩冷笑连连,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让人绝望的冰冷。
“矢野,你给老子动动脑子!那个金属箱子的密封阀已经坏了,‘樱雨’本来就在微量泄漏!你现在把这玩意儿连着机关一起降到地下暗河里去,那狂暴的水流瞬间就能把箱子卷走!”
马文轩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吼出了最可怕的后果:
“水流会把它带到这大山肚子里的每一个角落,甚至可能直接冲出山体,汇入外面的江河湖泊!这箱子在水里随便撞上块礁石,就会被彻底撕裂!到时候,这变异的病菌就会顺着地下水脉,在一夜之间污染整个湘北的水源!你这根本不是在封存,你他娘的这是在投毒!是在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
这番话,就像是一记闷棍,狠狠地砸在了矢野幸夫的后脑勺上。
“不……这不可能……帝国专家的推算不会错的……”
矢野幸夫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比外头死牢里的那些白骨还要难看。他跌跌撞撞地从石头后面站了起来,连手里的枪都顾不上举了,两眼发直地盯着那个已经下沉了将近一米多深的祭坛中央。
他听到了。
刚才因为注意力都在战斗上,加上石头摩擦声太大,他没有注意。现在,被马文轩这么一吼,他静下心来,真真切切地听到了从那黑窟窿里传上来的、隆隆的水流轰鸣声!
那声音狂躁、凶猛,绝对不是什么死水潭能发出来的。
“长官!他……他说的是真的吗?”剩下的两个防化兵也慌了神,他们不怕战死,但如果把这种要命的病毒散播到水里,那后果根本不是他们能承担得起的。
“闭嘴!”矢野幸夫歇斯底里地大吼,双手抱着脑袋,整个人陷入了极度的自我否定和崩溃之中,“这不是真的!不能让它沉下去!不能!”
就是现在!
马文轩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爆发出极其骇人的精光。
他一直在等,等的就是矢野幸夫这个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产生犹豫的短暂瞬间!
“铁柱!火力压制!别让那两个小兵露头!”
马文轩大吼一声,根本不等赵铁柱回话,双腿在石阶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就像是一支离弦的利箭,从掩体后面骤然冲出,顶着祭坛还在微微晃动的震颤,直奔那个正在下沉的中心区域而去!
“连长!危险啊!”
赵铁柱吓得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但他手里的动作一点没慢。捷克式机枪再次发出狂野的怒吼,密集的子弹打得矢野幸夫和那两个防化兵躲在石头后面连头都不敢抬,只能死死地趴在地上。
“砰!”
小刘也抓准时机,忍着断腿的剧痛,冷静地扣动了扳机。一发子弹擦着其中一个防化兵的头皮飞过去,把那小子的防毒面具打掉了一半,吓得他趴在地上连声惨叫。
十米。
五米。
三米!
马文轩的爆发力在这一刻被催动到了身体的极限。他仿佛感觉不到双腿的疲惫,眼里只有那个不断往下陷的金属箱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子今天就是死,也不能让你这要命的玩意儿落进水里!”
马文轩在心里发着狠,速度快得几乎要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残影。
那祭坛中央的圆形石板下沉的速度并不快,但非常匀速。此时,那块石板连同上面的箱子,已经下沉了快两米深了。
马文轩一个极其危险的滑铲,身体在长满青苔的青石板上急速滑行,在距离那个黑黝黝的深洞边缘只有不到一尺远的地方,硬生生地刹住了车!
半个身子悬空,冷风裹挟着浓重的水汽,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马文轩没有丝毫犹豫,右手猛地往腿肚子里一探,拔出那把带着血槽的日军短刀。
“给老子卡住!”
他发出一声震动整个石厅的怒吼,上半身猛地探入那个正在下沉的深洞中,左手死死抠住洞口的青石板边缘,右手握着短刀,朝着那块圆形下沉石板和周围固定岩壁之间的缝隙,狠狠地插了下去!
这是一种极其疯狂、极其不要命的举动!
要知道,这祭坛的机括是由成百上千吨重的巨石带动的,那种咬合的力量,根本不是人力能够抗衡的。
“锵——!!!”
伴随着一声让人牙酸到极点的金属撞击声,刺刀那坚硬的刀刃,硬生生地挤进了那道极其狭窄的石头缝隙里!
火星四溅!
巨大的机括力量瞬间反弹回来,顺着刀柄狠狠地撞击在马文轩的右臂上。
“呃啊!”
马文轩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他感觉到自己的右臂骨头在这一瞬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肌肉像是被硬生生撕裂了一样疼。但他握着刀柄的手指却没有松开哪怕一丝一毫,手背上的青筋高高地隆起,像是一条条盘踞的青蛇。
奇迹发生了!
那把短刀的刀身,使用的是日军最精良的高碳钢,坚硬无比。在马文轩这不要命的一插之下,刀刃竟然死死地卡住了两块转动石板之间的齿轮咬合点!
“咔咔……咔吧……”
一阵极其刺耳、沉闷的摩擦声从祭坛深处传来。
那块原本匀速下沉的圆形石板,竟然在一阵剧烈的抖动之后,硬生生地停住了!那个装满“樱雨”的金属箱子,就这么悬停在了距离洞口两米深的半空中!
“卡……卡住了?!”
躲在石头后面的矢野幸夫看到这一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人的力量,一把小小的短刀,竟然逼停了这座运行了千年的巨石机关!
“连长!干得漂亮!”赵铁柱在壕沟里激动得大喊大叫,手里的机枪却没有停歇,继续压制着鬼子。
马文轩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大滴大滴地滚落进深洞里。他的右臂已经完全麻木了,只能靠着左手的死抠,勉强维持着身体不掉下去。
他知道,这把刀撑不了多久。机关巨大的力量随时会把这块高碳钢折断,到时候,箱子还是会掉下去。
必须趁现在,把这箱子弄上来!或者……把它彻底毁掉!
马文轩咬着牙,艰难地将头往下探了探,试图看清箱子周围的情况,寻找破坏箱子密封的方法。
也就是在这一低头的瞬间。
透过那块下沉石板边缘极其狭窄的缝隙。
马文轩的眼睛,看到了这辈子都无法忘怀的震撼一幕。
在距离这块悬空石板下方大约十几米深的地方,不再是黑沉沉的岩石。
借着从穹顶上倾泻下来的那道微弱天光。
马文轩清楚地看到,在那无尽的黑暗深处,隐隐约约有大片粼粼的水光在疯狂地反射、跳跃!
那些水花翻滚得极其剧烈,就像是有无数条白色的水龙在深渊里互相撕咬。那隆隆的水流声,在如此近的距离下,简直就像是雷鸣一样在耳边轰炸,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跟着发颤。
那下面,是一条汹涌澎湃、流速极其骇人的地下大河!
而且,最让马文轩感到心惊肉跳的是,在那翻滚的白色浪花之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些非常粗大的、散发着幽幽冷光的黑色柱状物!
就像是……水里插着无数根巨大的铁柱子,在阻挡着水流的冲击,从而形成了那些恐怖的漩涡!
“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马文轩在心里喃喃自语。
可是,根本没有时间给他去仔细观察了。
“崩——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在马文轩的耳边炸响。
那把被寄予厚望的日军短刀,在祭坛机括那恐怖的重压之下,终于支撑不住了。刀身从中间齐刷刷地崩断,半截断刀直接弹飞了出去。
“不好!”
马文轩心头猛地一沉,本能地想要往后撤身。
可是,机关重新启动的力量太大了。
失去阻力的圆形石板,在这一瞬间爆发出了一股极其猛烈的下坠力道。那股强大的气流瞬间变成了一股巨大的吸力,直接拉扯着马文轩那悬空了半截的身体,朝着那个黑黝黝的深洞拽了下去!
“连长——!!!”
赵铁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连手里的机枪都扔了,疯了一样从壕沟里爬出来,朝着祭坛冲去。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马文轩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的重心彻底失控。
在那帮鬼子震惊的目光中,在赵铁柱和小刘绝望的嘶吼声中。
马文轩的身体,顺着那个巨大的升降井口,直直地坠入了那片无底的黑暗之中。
伴随着他一起下坠的。
还有那个装满了死亡病菌的金属箱子,以及那轰隆隆、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地下暗河的咆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