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绿色的梦幻微光渐渐被甩在了身后,那片巨大得让人心生敬畏的地下湖泊,也彻底淹没在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黑之中。
马文轩一只手握着缴获来的三八大盖,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手电筒,走在队伍的最前头。他没有一直把手电开着,而是每往前走个十几步,才按亮开关飞快地晃一圈,确认一下脚下的路和前方的方向,然后立刻熄灭。
在这敌我不明、深浅不知的地下迷宫里,任何一束光都可能变成招惹死神的催命符。
赵铁柱背着小刘,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头。他那宽厚结实的后背早已经被汗水和地下河的冷水浸透了,湿漉漉的军装紧紧贴在皮肉上,随着他粗重的喘息声一起一伏。
“刘娃子,你小子可千万别睡过去啊!给哥弄点动静听听。”赵铁柱一边费力地往前蹚着步子,一边故意颠了颠背上的人,大嗓门在幽暗的通道里嗡嗡作响。
小刘无力地趴在赵铁柱宽大的肩膀上,脑袋随着步伐一点一点的。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虚弱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铁柱哥……俺没睡……就是这右腿一跳一跳地疼,感觉骨头茬子在肉里头搅和,脑门子上全是一层一层的虚汗。”
“疼就对了!知道疼说明你小子的阎王爷还不收!”
赵铁柱咧开大嘴,硬生生挤出一个笑脸,“你给俺咬紧牙关挺住喽!等咱们顺着这条道摸出去,找着大部队,哥非得去伙房给你偷两只烧鸡补补。到时候,你小子就躺在热乎乎的土炕上,敞开了肚皮造!”
“行了,省点口水留着喘气吧。”
走在前面的马文轩停下脚步,低声打断了赵铁柱的话。他再次按亮手电筒,借着光柱仔细打量着两侧的岩壁。
“连长,咱没走错吧?这路咋越走越窄,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了。”赵铁柱趁机靠在旁边的石壁上喘了口粗气,一双大眼睛警惕地往四周踅摸。
“没走错。”马文轩语气非常肯定,伸手从贴身的兜里摸出那块带着血迹的破布条,在手电光下比对了一下。
“那具鬼子尸骨手里的血箭头,指的就是这个大方向。你们想,那几个鬼子拼了老命也要把那个装病菌的铁罐子往这边挪,哪怕是中了毒快死了,还要留下记号指路。这就说明,前头不仅有道,而且这条道绝对通向他们整个阴谋的核心地带。”
马文轩把血布条重新塞回怀里,手电筒的光圈在前方十几米远的地方来回扫了两圈,突然停住了。
“没路了?”小刘在赵铁柱背上艰难地抬起头,顺着光柱看过去,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只见前方原本还算宽敞的通道,被一堵巨大的、死气沉沉的灰黑色岩壁硬生生地给挡死了。这就好比是一条笔直的大马路,走到尽头却发现是一堵砌得严严实实的南墙。
“不可能没路。”
马文轩快步走上前去,整个人几乎贴在了那堵冰冷的岩壁上。他拿着手电筒,一点一点地顺着石壁的纹理和角落仔细搜寻,连地上的烂泥缝都没放过。
“连长,要不咱掉头吧?这地底下岔路多,兴许是刚才那个岔口走偏了。”赵铁柱也跟了上来,看着那光秃秃的大石头墙,忍不住有些泄气。
“别出声。”
马文轩突然蹲下身子,把手电筒凑近了岩壁最右侧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个地方堆着几块崩落下来的碎石,碎石后面,隐隐约约透出一道黑漆漆的缝隙。这缝隙非常窄,最多也就容得下一个成年人侧着身子勉强挤进去。因为这缝隙是斜着向上开在两块巨石交界处的,从他们刚才走过来的角度看,恰好是个视觉盲区,很难被发现。
“找到了。在这里。”马文轩压抑着心头的激动,低声招呼两人。
赵铁柱背着小刘凑过来一瞅,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肉都跟着哆嗦了一下。
“俺滴个亲娘哎,连长,你管这叫路?这耗子洞也太窄了点吧!就俺这体格,加上背着刘娃子,这要是硬往里塞,非得把俺这一身膘给卡秃噜皮不可!”
“卡秃噜皮也得挤!”
马文轩站起身,用脚尖点了点裂缝入口处的地面,“铁柱,你把手电拿好,照照这地上。”
赵铁柱依言接过手电,光柱往地上一打。
借着光亮,两人清清楚楚地看到,在裂缝入口那满是暗绿色青苔和烂泥的地面上,赫然有着两道深深的拖拽痕迹!这两道划痕非常平整,直接破坏了周围的苔藓,一直延伸进那条狭窄的裂缝深处。
更让人心惊的是,在裂缝两侧的岩壁上,布满了大片大片新鲜的、发白的凿痕!这些凿痕明显是用现代的钢钎或者宽刃铁凿刚刚硬生生啃出来的,地上还散落着不少新鲜崩落的碎石渣子。
“看见没有?”马文轩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渣在手里掂了掂,眼神亮得吓人,“这地上的拖痕,宽度正好和咱们在那个大溶洞里看到的生化金属罐一模一样!裂缝原本可能更窄,鬼子为了把那个要命的铁罐子弄进去,硬是用凿子把两边的石头给扩宽了一圈!”赵铁柱一听这话,大眼睛顿时冒出了精光。
“原来是这么回事!这帮孙子,还真是顺着这条老鼠缝把那毒罐子给运走了!那连长,咱这等于是咬住他们的尾巴了!”
“不仅是咬住尾巴了。你们仔细闻闻。”
马文轩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胸膛高高地挺起。
赵铁柱和小刘也学着他的样子,用力地吸了吸鼻子。
突然,小刘干裂的嘴唇猛地哆嗦了起来,眼眶子瞬间就红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无法控制的狂喜:“连长!铁柱哥!是草木味!俺闻见泥土和松树针子的味儿了!”
赵铁柱也闻到了,他激动得连连点头,激动之下差点把背上的小刘给颠下来。
“没错!是外头的味儿!绝对不是这地底下那种发霉发臭的死人味!俺在山东老家天天上山砍柴,这味儿俺闭着眼都闻不错!”
马文轩猛地睁开眼睛,一贯沉稳的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这缝隙里有明显的穿堂风,而且风里带着地表植物的气息。这就说明,这条向上的裂缝,距离外界的大山已经非常近了!甚至有可能,它就是直接通向外面山体的一个天然通风口!”
希望!
在经历了被鬼子追杀、被困死牢、暗河落水这接二连三的生死绝境之后,这股带着草木清香的微风,简直比绝世仙丹还要管用。它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这三个中国军人心里那团快要熄灭的求生欲望。
“那还等啥!连长,你头前带路,俺今天就是把这身肥肉刮在这石头缝里,也得把刘娃子给背出去!”赵铁柱浑身上下仿佛凭空生出了一股使不完的牛劲,大声嚷嚷着。
“噤声!越是这时候越不能大意。鬼子既然从这儿走过,前头指不定有什么埋伏。”
马文轩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把三八大盖背在身后,抽出那把带着血槽的日军匕首衔在嘴里。
他走到裂缝跟前,深吸一口气,将身体侧过来,像一条灵巧的壁虎一样,率先挤进了那条狭窄逼仄的岩石裂缝中。
这裂缝确实窄得要命。
马文轩这种精壮匀称的体型,在里面都需要紧紧贴着两侧的冰冷岩壁,每一次呼吸都得小心翼翼地收缩胸腔,才能勉强向上攀爬。岩壁上那些鬼子刚刚凿出来的石头茬子非常锋利,没爬几步,马文轩的军装就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胳膊和肩膀上火辣辣地疼。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手脚并用,一点一点地顺着这条倾斜向上的裂缝往上挪动。
后头的赵铁柱可就遭了老罪了。
他那两百多斤的大骨架,加上背上还绑着个小刘,这缝隙对他来说简直就像是个能把人活生生夹碎的刑具。
“嘶——娘的,这石头真硬啊……”
赵铁柱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抠住岩壁上凸起的地方,拼了老命地往上拔。尖锐的石头硬生生地刮蹭着他的后背和肩膀,隔着湿透的衣服都能感觉到皮肉被撕裂的钝痛。
“铁柱哥……你放下俺吧……俺自己慢慢往上蹭……”背上的小刘心疼得直掉眼泪,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赵铁柱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那是用力到了极限的表现。
“少放屁!老子连重机枪都扔了,还能扔了你这百十来斤的小鸡仔子?”
赵铁柱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骂声,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一条条盘踞的蚯蚓。“你小子给俺老实待着,腿别乱动碰着石头,别让俺分心!”
三个人在黑暗狭窄的缝隙里,像三只不屈不挠的蚂蚁,一点一滴地向上攀爬着。
那种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越来越浓烈,气流也越来越明显。这说明他们不仅走对了路,而且距离出口越来越近了。
大约向上艰难攀爬了十几米高。
一直走在最前面的马文轩,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但声音里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振奋,通过岩壁的共振清晰地传到了赵铁柱和小刘的耳朵里。
“铁柱,小刘,抬头看前头!”
赵铁柱费力地仰起大脑袋,努力越过马文轩的肩膀往上看去。
就在裂缝上方不到五六米的地方,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竟然出现了一丝异样的颜色!
那不是手电筒惨白的亮光,也不是刚才在地下湖看到的幽幽磷光。
那是一种带着淡淡灰蓝色的、非常柔和的光晕!
虽然光线极其微弱,甚至可以用昏暗来形容,但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下憋了这么久的人眼里,这种光晕有着最致命的吸引力。
“连长!是亮光!外头天亮了?!”小刘激动得连声音都破了音,眼泪夺眶而出。
“估计是外面的自然光透进来了。看这光色,外头要是天没亮,就是月亮光;要是天亮了,估计是个阴天。不管咋样,咱们总算是摸着阎王爷的后门了!”
马文轩虽然语气沉稳,但他那急促的呼吸声,还是出卖了他此刻同样激动的心情。
只要爬出这道裂缝,只要看清外面的地标,他就能立刻判定出这地下工事准确的出口位置。到时候,这该死的“暴雨计划”,这群丧心病狂的恶鬼,全都会在七十四军的重炮覆盖下化为灰烬!“加把劲!一口气爬上去!”
马文轩将嘴里叼着的匕首握在手里,双腿猛地在岩壁上一蹬,加快了攀爬的速度。
五米。
三米。
两米!
希望的曙光就在眼前,马文轩甚至已经能在微光中看清裂缝出口处那些生长着的暗色苔藓和几株倔强的野草根。
可是。
就在马文轩的手指即将攀上裂缝边缘的那一块大石头,就在他们三个以为终于可以逃出生天、重见天日的那一刹那。
下方。
也就是他们刚刚离开的那片地下溶洞的极深处。
突然!毫无征兆地!
传来了“叮!当!咔嚓!”一连串铁器狠狠敲击在坚硬岩石上的清脆声响!
这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地下空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顺着空气的对流,如同炸雷一般,清清楚楚地钻进了裂缝中三个人的耳朵里。
马文轩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整个人就像是突然被施了定身法,死死地定在了岩壁上。
后头的赵铁柱和小刘也瞬间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刚刚还沸腾着喜悦和希望的血液,在这一瞬间被一股刺骨的寒意彻底冻结。
紧接着。
在铁器敲击声停歇的间隙,几句被刻意压低了嗓音、却依然带着那种独有的生硬腔调的外国话,顺着裂缝底部的冷风,悠悠地飘了上来。
“长官阁下,这块岩层太厚了,进度比预期的要慢……”
“闭嘴!继续挖!哪怕是用牙啃,也要在规定时间内把这条密道拓宽,保证圣物的绝对安全!”
那几句极其清晰、极其标准的日本话,就像是几把锋利的冰锥,狠狠地扎进了马文轩的神经里。
不是那些死了大半年的骸骨!
不是那些被他们远远甩在毒窟外面的追兵!
就在他们脚下!就在这被他们认为是死路一条、隐藏着无数古代秘密的溶洞极深处,竟然还有活着的日本兵在活动!
而且听那动静,那说话的语气和敲击岩石的声响,绝不仅仅是一两个落单的哨兵,而是一个正在执行某种秘密挖掘任务的工程小队!
“连长……”赵铁柱在下头死死贴着岩壁,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底下……底下有活鬼子!”
马文轩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他转过头,顺着幽暗的裂缝往下看去。下面依然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那种毛骨悚然的压迫感,却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他们顺着血箭头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条向上的生路,却万万没想到,这条路的脚底下,竟然是另一个深不见底的鬼子窝!
前进一步,是微光透出的未知出口;后退一步,是正在暗中活动的日军工程队。
最要命的是,那些鬼子敲击岩石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空旷,说明他们所在的位置距离这条裂缝的入口并不远。如果在这个时候马文轩他们弄出哪怕一丁点石头滚落的声响,立刻就会成为下方鬼子的活靶子!
“别动!所有人,连口水都不要咽!”
马文轩在黑暗中用口型,无声地对下方的两个兄弟下达了死命令。
他慢慢地收回即将攀上裂缝出口的手,把身体尽可能地贴平在岩壁上,犹如一只蛰伏在树皮上的枯叶蝶。
既然这底下还藏着鬼子,而且听他们的话里还提到了什么“拓宽密道”和“圣物”。
马文轩那双犹如鹰隼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精光。
不管外头是不是活路,这送上门来的绝密情报,他马文轩既然撞上了,就绝对没有装聋作哑的道理。他倒要看看,这帮畜生在这地底下,到底还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