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汪汪汪——!”
那几声凄厉的狼狗叫唤,穿透了轰隆隆的雷雨声,顺着陡峭的崖壁直直地砸进黑龙潭里,砸得马文轩三个人心里一阵发毛。
马文轩泡在冰冷刺骨的潭水里,猛地打了个激灵。他抬头往上看,雨幕太厚,崖顶上的鬼子身影模模糊糊的,只能隐约看见几件晃动的黄绿色雨衣。
“连长,鬼子摸下来了!还牵着大狼狗!”小刘冻得上下牙直打架,紧紧攥着手里的三八大盖,枪托都快被他捏出水来了。
“这帮畜生是下来验尸的。”马文轩咬着后槽牙,压着嗓门说道,“毒气放完了,他们得派人下来看看这‘雨-甲号’到底毒死了多少人。咱们不能在这水潭子里傻泡着,这地方是个死角,一旦被鬼子堵住,连个退路都没有!”
“那往哪走啊马长官?”山猫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声音里带着哭腔,“岸上全是毒,水里冷得邪乎,再泡下去,不被毒死也得冻死!”
“顺着这水沟,贴着崖壁边上,往老秦他们躲的那个山洞底下摸!”
马文轩当机立断。他知道,老秦他们躲的那个野猪洞地势高,又是个回风的死角,毒雨浇不到最里头。要是能靠近洞口下方,哪怕是借着突出的岩石躲一躲这要命的雨水,也比在这潭子里强。
“走!千万别露头,踩着水底下的石头走!”
马文轩打头阵,身子几乎平贴在水面上,只露出一个脑袋。他用一块湿透的粗布死死捂着口鼻,带着小刘和山猫,再次逆着那股泛着微黄色的溪流,艰难地往前拱。
这老鹰涧的溪水,冷得就像是无数把小刀子,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可是,比冰水更折磨人的,是他们身上那些沾了毒雨的皮肉。
马文轩觉得自己的左边脸颊,就像是被谁倒了一勺滚烫的热油,火烧火燎的疼,疼得他脑袋直发晕。他忍不住想伸手去挠,但手刚抬起来,硬是逼着自己放回了水里。
“别挠!”马文轩回头瞪了小刘和山猫一眼,声音闷在湿布里,“不管多痒多疼,死也不能挠!挠破了皮,毒水渗进血里,神仙也救不活!”
小刘的半边脖子红肿得像个大馒头,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连长,俺不挠……可俺这嗓子眼像是在冒烟,喘气都拉拉地疼啊。”
“那是吸进毒气了。多喝两口这溪涧底下的活水!快!”
马文轩自己也灌了两口冰凉的溪水。水一进肚子,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但他强忍着没吐出来。
周围的景象,正在发生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变化。
老鹰涧两岸原本茂密的野草和灌木,在黄绿色毒雨的浇灌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打着蔫儿。一丛丛生机勃勃的绿叶,先是边缘发黄,接着迅速变黑、卷曲,最后化成一滩滩散发着恶臭的黑色粘液,顺着烂泥流进溪水里。
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死去的昆虫。拇指大的山蜘蛛、花斑大蚊子,全都是四脚朝天,死状凄惨。
“作孽啊……这帮断子绝孙的小鬼子,连草木都不放过啊!”山猫看着自己从小长大的这片山林变成了这副鬼样子,眼底的恐惧渐渐变成了刻骨的恨意。
三个人贴着长满青苔的石壁,一步一滑地往前挪。
突然,前方下游的河滩上,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微弱的呻吟声。
马文轩拨开一丛枯萎的芦苇,探头看去。
就在距离他们不到三十米远的泥滩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那是刚才跟在转运队后头抢药的土匪。
有几个还没断气,正像大肉虫子一样在泥水里痛苦地扭动着。他们身上的衣服被毒雨腐蚀出了一个个破洞,露出的皮肤全都是溃烂的黑紫色水泡。
“活阎王”也躺在那里。他那张原本就凶神恶煞的脸,此刻已经烂得看不出人样了。他张着大嘴,拼命地想要呼吸,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破风声,一双手还在死死地抓着一个装纱布的空木箱。
“活该,遭报应了。”山猫啐了一口。
“别管他们,快走!上面的鬼子下来了!”马文轩压低声音催促。
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落雁坡那条陡峭的山脊上,七八个穿着全套防化服、戴着猪嘴防毒面具的日军士兵,正牵着那条东洋狼狗,借着登山绳的掩护,一步一步地顺着湿滑的崖壁往下放。
这帮鬼子清理小组的动作很小心,他们手里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时不时地停下来,警惕地扫视着下方的峡谷。狼狗在前面使劲地嗅着地上的味道,不时发出低沉的咆哮。
“他们这是要下来割耳朵换赏钱呢。”马文轩冷笑了一声,“要是让他们看见咱们三个还在水里蹦跶,非得给咱们补上几枪不可。”
“连长,前面就是老秦他们藏的那个洞底下!”小刘指着右前方的悬崖根部,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马文轩抬头一看。
那是一片凹进去的悬崖,崖壁上长满了粗大的老藤,像是一个天然的雨搭子,刚好把从天而降的毒雨挡在外面。悬崖距离水面大概有个七八米高,那个被杂草和乱石堵住的野猪洞,就在悬崖中段的斜坡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过去!贴着崖根走!”
三个人鼓起最后一把劲,趟着齐腰深的激流,连滚带爬地扑到了那片悬崖底下的死角里。
一进这片凹陷的崖底,头顶上的大雨瞬间被挡住了。
没有了毒雨的直接冲刷,马文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扯下脸上那块已经脏得发黑的粗布,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小刘和山猫直接瘫倒在浅水滩里,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
“连长……咱们这算是活下来了?”小刘的声音虚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还早着呢。”
马文轩仰着头,看着上方那丛茂密的杂草。
野猪洞的洞口被蓑衣和破木箱堵得死死的,从外面根本看不出里面藏了几十号大活人。
“老秦这帮人倒是机灵,躲得严实。”马文轩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转运队保住了,西药保住了,这一趟拼命就算没白费。
可现在的问题是,他们三个怎么办?
他们吸入了毒气,身上沾了毒水,如果得不到干净的水清洗,得不到休息,迟早也得倒在这儿。而且,山脊上的日军清理小组,眼看着就要摸到半山腰了。
“马长官,咱们能上去吗?让老秦他们拉咱们一把。”山猫眼巴巴地望着头顶。
“不能喊。”马文轩果断摇头,“鬼子离得太近了。这峡谷里回音大,你一出声,上面那条狼狗立马就能听见。到时候鬼子一个手榴弹扔进洞里,老秦他们全得给咱们陪葬。”
就在三个人一筹莫展,准备在这崖底死熬的时候。
他们头顶上方的那丛杂草,突然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马文轩眼神一凛,瞬间端平了冲锋枪,枪口直指上方。
杂草被慢慢拨开了一条缝隙。紧接着,一个黑乎乎的脑袋探了出来。
那是老秦!
老秦的半张脸被一块湿布蒙着,他探出头,往下看了一眼,正好对上马文轩那双警惕的眼睛。
老秦的眼睛瞬间亮了,但他没有出声,只是飞快地冲着下面打了个手势,意思是:“别出声,等我!”
马文轩收起枪,冲他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从那个狭窄的洞口里,悄无声息地顺下来一根结实的麻绳。
麻绳的底端,绑着三个鼓鼓囊囊的牛皮水囊,还有一大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厚重油布。
老秦趴在洞口,半个身子探在外面,用力地冲着底下的马文轩挥手,指了指水囊,又指了指自己的脸,做了一个“洗”的动作。
“是干净的水!还有挡雨的油布!”小刘激动得眼泪夺眶而出,伸手就要去抓。
马文轩一把按住小刘的手,自己上前,小心翼翼地解下水囊和油布。
他拔开一个水囊的塞子,一股清冽的山泉水味道扑面而来。
“快!用干净水洗脸!洗手!把沾了毒水的地方全冲一遍!然后喝两口润嗓子,别多喝!”
马文轩把水囊递给小刘和山猫,自己也拿起一个。
这水是转运队弟兄们随身带的饮用水,在这满山毒雨的绝境里,简直比琼浆玉液还要金贵。
清凉的泉水冲刷在红肿的脸颊上,虽然还是火辣辣的疼,但那种钻心的灼烧感明显减轻了不少。
老秦在上面又打了个手势,指了指那根麻绳,用力往上拽了拽,意思是:“绑在腰上,拉你们上来!”
马文轩看着那根晃荡的麻绳,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在这生死攸关的当口,这帮互不相识的汉子,愿意冒着暴露的风险扔绳子救人,这份情谊,重如泰山。
“连长,咱们上去吧。躲进洞里就安全了!”小刘洗完了脸,精神稍微好了一点,急切地拉起麻绳就想往腰上绑。
就在马文轩准备点头同意的瞬间。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他们斜上方传来。
那是三八大盖拉动枪栓的声音!
马文轩浑身的汗毛猛地炸立了起来。他闪电般地抬起头,顺着声音看去。
在距离他们不到四十米高的一个半山腰凸起的岩石上。
一个穿着黄色雨衣的日军曹长,正端着步枪,枪口笔直地指着下方。在日军曹长的身边,那条东洋狼狗正前腿伏地,冲着老鹰涧底下的马文轩等人,发出极其凶狠的低吼!
那条狼狗的鼻子太灵了,它并没有被漫天的雷雨掩盖住嗅觉,硬是隔着老远,闻到了马文轩他们身上那股异样的味道。
“被发现了!”
马文轩的大脑在这一刻疯狂运转。
鬼子站的位置太刁钻了!那个半山腰的突出部,正好能俯瞰整个老鹰涧的谷底,不仅能把他们三个人看得一清二楚,更能把正在收绳子的老秦,以及那个半遮半掩的野猪洞入口,尽收眼底!
“八嘎!在那里!支那人!还有一个洞口!”
那个日军曹长操着嘶哑的嗓音,在暴雨中大声呼喝起来。
这几声喊叫,像是一记催命符。紧接着,从落雁坡更上方的位置,传来了好几个鬼子士兵的回应声,凌乱的皮靴踩踏岩石的声音正在快速逼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秦在洞口也听到了鬼子的叫喊。他脸色大变,探出大半个身子,手里举着驳壳枪,咬着牙冲下面吼道:“七十四军的兄弟!快!抓住绳子!我们死命拉你上来!”
“别管我们!缩回去!堵死洞口!”
马文轩站在及膝的溪水里,仰着头,冲着上方发出了一声暴喝。
他没有去抓那根救命的麻绳。
如果现在往上爬,挂在半空中的他们就会成为鬼子绝佳的活靶子。更致命的是,顺着这条绳子,鬼子会毫不费力地摸进转运队藏身的那个天然石洞,一个毒气罐扔进去,几十号弟兄和那批盘尼西林,全得交代在里头!
这根绳子,现在不是救命的稻草,而是引狼入室的导火索!
“连长!”小刘手里抓着绳子,急得不知所措。
“松手!”
马文轩一脚踹掉小刘手里的绳子。他一把扯过老秦扔下来的那块厚重的油布,用力一抖,“哗啦”一声展开。
“把油布顶在头上!贴紧崖根的石头!”
马文轩一边怒吼,一边单手端起了百式冲锋枪。
他不仅没有躲,反而从那片避雨的死角里往前跨出了一大步,整个人重新暴露在那漫天的毒雨和鬼子的视线之中。
半山腰上,那个日军曹长见底下的支那军人竟然还敢露头,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冷笑。他毫不犹豫地将准星套在了马文轩的胸口。
“去死吧。”
就在日军曹长手指即将扣下扳机的千钧一发之际。
马文轩的动作比他更快!
在德国受过严苛步兵特种训练的底子,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根本没有去瞄准那个居高临下的曹长,而是直接将冲锋枪的枪口往上抬高了三寸,对准了那条正准备往下扑的东洋狼狗。
“哒哒哒!”
一个极其短促的三连发。
狂暴的子弹撕裂雨幕,带着一蓬血水,直接打烂了那条狼狗的半边脑袋!
狼狗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庞大的身躯猛地往后一仰,重重地撞在了那个日军曹长的身上。
曹长正在全神贯注地瞄准,被这几十斤重的死狗猛地一撞,脚下在湿滑的青苔上一出溜,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
“砰!”
他手里的三八大盖走火了,子弹擦着马文轩的肩膀飞了过去,打在水面上激起一道高高的水柱。
而那个曹长,却在一声惊恐的惨叫声中,抱着死狗,从四十多米高的悬崖上直直地栽了下来。
“扑通——咔嚓!”
沉闷的落地声伴随着骨头断裂的脆响。那个日军曹长摔在了岸边的乱石堆里,抽搐了两下,脑袋一歪,死透了。
“好!连长打得好!”小刘顶着油布,激动得大叫起来。
“别叫唤!准备拼命!”
马文轩迅速缩回油布底下,迅速退下打空的弹匣,换上最后一个装满子弹的弹夹。
刚才那一枪虽然解决了眼前的危机,但也彻底捅了马蜂窝。
悬崖上方,日军的惊呼声和怒骂声响成了一片。
“曹长阁下玉碎了!” “开火!杀光他们!”
十几个穿着防化服的日本兵,从山脊的不同方向探出头来。黑洞洞的枪口,像是死神的眼睛,齐刷刷地锁定了老鹰涧底部的这个狭小区域。
更让人绝望的是,其中一个日军士兵的手里,赫然提着一根短粗的金属圆筒。
那是日军专门用来对付坑道和隐蔽目标的——毒气喷射筒!
“老秦!不管发生什么,绝对不许出洞!”
马文轩仰起头,死死地盯着上方的鬼子,冲着那个被乱草遮挡的洞口,发出了最后一声咆哮。
他知道,真正的死局,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