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夹杂着山谷里潮湿的水汽,像是一把把没开刃的钝刀子,一下又一下地刮在脸上,生疼。
排气管出口外面,是一片几乎垂直的绝壁。黑黢黢的岩石上长满了滑溜溜的青苔,从崖顶垂下来的老藤蔓在风中来回摇晃,像是一条条择人而噬的毒蛇。崖底那条山涧的水流声,在空荡荡的山谷里回荡着,听起来就像是阴曹地府里催命的鼓点。
马文轩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管口。他往下扫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黑渊让人的胃里止不住地往上翻酸水。
“快!都别往下看!”
马文轩转过头,冲着还缩在管道里的赵铁柱和石头低吼了一声。他的声音在风中有些发飘,但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劲。
他反手抽出腰间的军用匕首,看准了手边一条不算太宽的岩石缝隙,抡圆了胳膊狠狠地扎了进去。“咔!”刀刃带着火星卡在石头缝里,硬生生地砸出了一个临时的借力点。
马文轩把冲锋枪往身后一背,双手死死握住刀柄和旁边一根粗壮的藤蔓,整个身子轻灵地滑出了管道,双脚在崖壁上四处乱探,终于踩住了一块稍微凸起的硬石头。
“出来!顺着我这个位置往下爬!”马文轩仰着头喊道。
石头身子骨软,胆子也大。他二话没说,像条泥鳅一样从管口挤了出来。他一把薅住另一根老藤,脚底板在长满青苔的岩石上出溜了两下,总算是稳住了身形。
“连长,这藤条滑不溜丢的,上面全是些烂泥巴,能禁得住人吗?”石头咽了口干沫,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
“禁不住也得下!阎王爷现在就在你屁股后头催命呢!”马文轩咬着后槽牙,“脚尖找坑,别用死力气去拽藤蔓,这玩意儿有的根已经烂透了!得让石头吃劲!”
排气管里,赵铁柱那两百多斤的体格成了大麻烦。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肩膀从管口里生生拔出来。看着下面深不见底的悬崖,这铁塔一样的汉子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我的亲娘哎,这比打冲锋还吓人!”赵铁柱嘴唇发白,死死抱着管口边缘,“连长,俺这体格,这破树藤万一断了,俺连个全尸都留不下啊!”
“少废话!你要是想回去被鬼子当试药的畜生,你就搁那上面待着!”马文轩在下面没好气地骂道,“赶紧的!把机枪背好,用胳膊肘和膝盖贴着墙往下蹭!”
“俺下!俺下还不行吗!”
赵铁柱一咬牙,心一横,闭着眼睛就往下出溜。他这一动,庞大的身躯带起一阵碎石子,“哗啦啦”地往下掉,砸在马文轩和石头的钢盔上,叮当乱响。
“铁柱!你小子悠着点!别踩俺头顶那块石头,松的!”石头在下面急得直嚷嚷。
“俺看不见啊!俺这腿肚子直转筋,不听使唤了!”赵铁柱的声音带着哭腔,双手死死勒着一根藤蔓,勒得手心都快破皮了。
“都闭嘴!留着点力气!”
马文轩厉声喝止了两人。他深吸了一口气,拔出匕首,再次寻找下一个支点。“跟着我的节奏,一步一步来,千万别慌!”
三个人就像三只在黑夜中摸索的壁虎,贴着冰冷湿滑的悬崖,艰难地往下挪动。
风越来越大,吹得藤蔓来回摇晃。他们的衣服早就被汗水和崖壁上的露水浸透了,冷风一吹,冻得人浑身直打寒战。
“往左边靠靠,那边石头干爽点,没那么多青苔!”马文轩一边往下探,一边不忘指挥着上面的两人。
“连长,俺手麻了,快抓不住了……”石头的声音越来越虚。他刚才在管道里就吸了不少废气,现在又在这悬崖上担惊受怕,体力消耗得飞快。
“撑住!想想你老家的胖娃娃!你想让他管别人叫爹吗?!”赵铁柱在上面扯着嗓门给他鼓劲。
“俺……俺不想……”石头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攥住一根只有大拇指粗细的藤条,右脚试探着往下踩去,试图寻找一个新的落脚点。
就在他的军靴刚刚踩在一块看似坚固的岩石突起上,正准备将全身的重量压上去的时候。
那块经过千万年风化的岩石,突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不好!”马文轩心里猛地一缩。
还没等石头反应过来,那块岩石直接碎裂开来,化作一堆碎石坠入深渊。石头的脚下瞬间踩空,整个人的重量猛地全都落在了手里那根藤条上。
“啪!”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刺耳。那根并不结实的藤蔓,直接从根部绷断了!
“连长!”
石头绝望地惨叫了一声,身体像个断了线的风筝,猛地直挺挺地往崖底坠落下去!
这一瞬间,时间仿佛都静止了。
“石头!”
赵铁柱在上面发出一声声嘶力竭的咆哮,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了,但他离得太远,根本够不着。
就在石头下坠的身子即将擦过马文轩身侧的千钧一发之际。
马文轩双眼圆睁,喉咙里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狂吼。他毫不犹豫地松开了左手一直紧紧扣着的岩石缝隙,整个身子向外一探,右手死死握着匕首刀柄,左手如同铁钳一般,在半空中猛地一捞!“啪!”
两只粗糙的手掌在半空中死死地撞在一起。
马文轩一把死死抓住了石头的手腕!
巨大的下坠惯性瞬间传导到马文轩的身上,他的左臂肩关节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噔”声,仿佛整个胳膊都要被生生扯下来一样。
“呃啊——!”
马文轩疼得闷哼出声,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起来,汗水瞬间如瀑布般滚落。他整个人被这股大力带得猛地向下滑了一大截。
他右手原本用来做支点的那把匕首,在巨大的拉力下,“嘎吱”一声切碎了周围的岩石,眼看着就要滑脱。
“连长!你撒手吧!连你也会被拽下去的!”
石头悬在半空中,脚底下是万丈深渊。他看着马文轩那张因为极度痛苦而扭曲的脸,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拼命地想要挣脱自己的手腕。
“放你娘的狗屁!”
马文轩咬碎了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老子带你出来的……就得把你全须全尾地带回去!别乱动!”
就在匕首即将完全滑脱、两人就要双双坠崖的生死关头。
“俺来了!石头你个鳖孙,别给俺动弹!”
上面传来了赵铁柱震耳欲聋的怒吼。
这铁塔般的汉子不知哪来的力气,双腿死死夹住一根粗藤,整个人倒挂金钩般倒悬下来。他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一把死死薅住了石头的后衣领和武装带,硬生生地将他下坠的趋势给拽住了。
“给老子……起!”
赵铁柱脖子上的血管都快涨破了,胳膊上的肌肉块块隆起,怒吼着一发力,硬是把石头往上提了半米。
马文轩借着这个缓冲的当口,右手赶紧松开匕首,重新抠住了一道更深的岩石裂缝,左手和赵铁柱一起发力,连拖带拽,终于把石头拉回了崖壁上,让他重新找了个稳当的落脚点。
“呼……呼……”
三个人紧紧贴在冰冷的岩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剧烈的体力消耗,让他们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石头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眼泪混着煤灰在脸上冲出两道沟:“连长……铁柱哥……俺这条命,以后就是你们的了。”
“少在这儿掉金豆子!留着命回去打鬼子!”赵铁柱呼哧呼哧地喘着气,顺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马文轩活动了一下快要脱臼的左臂,钻心的疼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没时间休息了。
就在他们刚刚稳住阵脚,惊魂未定的时候。
三十米高的崖顶,那个排气管出口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日语大喊。
“在这里!他们爬下去了!”
紧接着,一束刺眼的手电光从管口直射下来,在崖壁上疯狂地扫射,瞬间就捕捉到了他们三个人的身影。
一个日军士兵半个身子探出了管口,手里端着一把三八式步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挂在崖壁上的马文轩。
“砰!”
清脆的枪声在空旷的山谷中轰然炸响,回音震耳欲聋。
一颗灼热的子弹“咻”的一声,贴着马文轩的头盔飞了过去,狠狠地砸在旁边的岩石上,溅起一团耀眼的火星和碎石渣,打得马文轩脸颊生疼。
“狗日的,鼻子真灵!”赵铁柱破口大骂。
“他们在把咱们当活靶子打!铁柱!还击!压制他!别让他露头!”马文轩毫不犹豫地大声下令。
在这光秃秃的崖壁上,他们连个躲闪的地方都没有,如果任由上面的鬼子开枪,被点名只是时间问题。唯一活命的办法,就是把对方的火力给压回去!
“连长你瞧好咧!俺干死这个鳖孙!”
赵铁柱也是个不要命的狠角色。他双腿死死盘住一根老藤蔓,左手抠住岩石,硬是腾出右手,一把将背后的捷克式轻机枪拽到了身前。
在悬崖上单手端着几十斤重的机枪开火,这简直是疯子的举动,但赵铁柱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把机枪的枪托死死抵在自己的右侧肋骨上,枪口猛地上抬,对准了上方的手电光,狠狠地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
捷克式轻机枪发出了狂暴的怒吼,一条火舌在黑夜中喷涌而出。
强大的后坐力震得赵铁柱肋骨生疼,身子在悬崖上剧烈地晃荡,但他咬死牙关,硬是压住了枪口。一梭子子弹像一阵密集的冰雹,劈头盖脸地朝着管口扫了过去。
“啊!”
上面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手电光瞬间熄灭,那个探出头来的日军士兵显然被击中了,扑通一声倒了回去,管口立刻安静了下来。
“打得好!铁柱,干得漂亮!”石头忍不住叫了一声好。
“别高兴得太早!”马文轩的脸色却阴沉到了极点,“这枪声一响,整个野狼峪的鬼子都知道咱们在这儿了。大部队马上就会从山顶包抄下来!”
刚才这通交火,虽然压制住了眼前的追兵,但也彻底暴露了他们的位置。枪声在山谷里传得极远,这会儿,说不定鬼子的搜山队已经顺着声音围过来了。“加快速度!出溜下去!快!”
马文轩厉声催促。
有了追兵的威胁,三个人再也顾不上什么安全稳当了。他们几乎是半爬半溜,双手抓着藤蔓,双脚在岩壁上胡乱地蹬踏着减速。藤蔓粗糙的表皮把他们的手心磨得血肉模糊,但没人吭一声。
肾上腺素的狂飙让他们暂时忘记了疼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到底!快到底!
二十米。 十米。 五米!
下方的参天大树已经近在咫尺,山涧水流的“哗哗”声震耳欲聋。
“跳!”
在距离地面还有大概三米多的地方,马文轩看准了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果断松开了手里的藤蔓。
“砰”的一声闷响,他在落地的一瞬间顺势一个前滚翻,卸去了大部分的冲击力,稳稳地蹲在了长满青苔的乱石滩上。
紧接着,石头和赵铁柱也接连跳了下来。赵铁柱太重,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一屁股摔在烂泥地里,摔得直咧嘴,但好在骨头没断。
“快起来!进林子!”
马文轩一把将赵铁柱拉起来。
崖底是条宽约七八米的山涧,水流湍急,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淡淡的白雾。对岸,就是一望无际的原始密林。只要钻进那片林子,鬼子想找他们就如同大海捞针了。
“连长,咱们这算活下来了吧?”石头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警惕地回头看着头顶那黑压压的悬崖。
“别放松警惕,这地方不安全。”马文轩端起冲锋枪,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动静。
就在他转过头,目光越过湍急的山涧,投向对岸那片漆黑的树林时,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都别动!”
马文轩在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警告,手里的冲锋枪瞬间端平,指向了对岸。
赵铁柱和石头顺着马文轩的枪口看过去,顿时觉得后脊梁骨冒出一阵凉风。
在山涧对岸,那片浓密的灌木丛边缘。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五六个人影!
这些人没有打手电,也没有出声,就像是凭空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
借着微弱的晨光,马文轩看清了他们的打扮。
他们没有穿日军的那种屎黄色军装,身上穿的,全是打满补丁的老百姓粗布衣裳,有的人头上还包着白头巾,看着就像是附近山里砍柴的庄稼汉。
但马文轩绝对不会把他们当成普通的庄稼汉。
因为这些人的手里,全都端着家伙!
有老式的汉阳造步枪,有打猎用的土铳,领头的一个身材精瘦的汉子手里,甚至还端着一把泛着蓝光的毛瑟盒子炮。
更让马文轩警惕的是,这些人持枪的姿势非常专业,站位分散,互相掩护,半个身子藏在树干后面,枪口稳稳地对准了他们这边。这绝对是一支久经沙场、训练有素的队伍!
“连长……这是啥人?老乡?”赵铁柱咽了口唾沫,手指在扳机上紧张地摩挲着。
“老乡能端着盒子炮满山跑?”石头咬着牙,“看这架势,不是土匪,就是游击队。”
马文轩没有回答。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如果是土匪,这大清早的不会冒着得罪日本人的风险跑到这枪声大作的地方来凑热闹。如果是游击队……他们三个人现在身上穿着抢来的日军工兵服,脸上涂得像鬼一样,对方十有八九会把他们当成掉队的日本兵!
这要是对方一走火,他们没死在鬼子手里,倒要冤死在自己人的枪下了。
对岸那群人也没有立刻开枪。他们似乎也被这三个从天而降的“泥人”给弄糊涂了,正警惕地打量着他们。
领头那个精瘦的汉子微微眯起眼睛,手里的盒子炮保险已经打开,目光在马文轩手里的那把百式冲锋枪上停留了片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一触即发的火药味。水流的哗哗声,此刻仿佛成了读秒的定时炸弹。
马文轩知道,必须打破僵局。
他慢慢地站直了身子,将冲锋枪的枪口朝下压了压,表示自己没有敌意,然后清了清嗓子,用纯正的北方口音大喊了一声。
“对面的兄弟!是哪条道上的?咱们是中国人,打鬼子的!”
对岸的树林里安静了几秒钟。
那个领头的汉子往前走了一步,枪口依然没有放下,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审视。他上下打量着马文轩那身灰扑扑的日军工兵服,冷笑了一声,操着一口浓重的本地方言回呛道:
“中国人?打鬼子的?穿着小鬼子的黄皮,拿着小鬼子的花机关枪,你糊弄鬼呢!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在这山沟子里干啥见不得人的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