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沉闷的枪声在封闭的实验室里炸开,子弹如同狂风骤雨般扫射过来。
马文轩半个身子刚探进排气管道,就感觉脚底下的金属实验台被子弹打得火星四溅,碎玻璃和金属破片“嗖嗖”地贴着他的军靴乱飞。
“开枪!别让他跑了!”
底下那个带队的日军军曹扯着嗓门疯狂嘶吼。紧接着,两发子弹“当当”两声击中了管道边缘的铁皮,擦出一长串耀眼的火花。
马文轩根本来不及回头,双手死死抠住管道内壁的接缝,腰腹肌肉猛地爆发出一股骇人的力量,整个人像是一条离水的黑鱼,硬生生地把自己拔进了黑漆漆的管道深处。
就在他脚跟刚刚缩进去的刹那,一梭子子弹顺着管道口扫了进来,贴着他的鞋底飞向了未知的深处,打在管壁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跳弹声。
“连长!你没事吧?!”
前面不远处,黑暗中传来了赵铁柱焦急又沉闷的喊声。
“死不了!别停,赶紧往前爬!”
马文轩趴在冰冷黏腻的铁皮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伸手摸了一把后背,还好,没摸到血窟窿,只是军装被划破了几道口子。
这条被称为“废气排放”的管道,直径也就刚够一个成年人勉强趴着通过。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仿佛连光线都被这粘稠的黑暗给吞噬了。
更要命的是这里的气味。
钻进来的那一刻,马文轩差点被熏得背过气去。这管道常年排放生化实验室里的有毒废气和化学残渣,内壁上结了厚厚一层滑腻腻、不知道是什么成分的诡异黏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刺鼻的福尔马林、漂白粉,以及肉类高度腐败后混合在一起的腥臭味。
“咳咳……连长,这管子里的味儿也太冲了,辣眼睛啊!”石头在最前面探路,一边手脚并用地往前倒腾,一边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憋着点气!把衣领拉起来捂住口鼻!”马文轩在后面大声提醒,声音在狭窄的铁皮管子里嗡嗡作响,“这废气里头指不定有啥残余的毒性,尽量少大口喘气!”
赵铁柱夹在两人中间,处境最为艰难。他那两百多斤、五大三粗的体格,平时在战场上是活阎王,到了这口径狭窄的管子里却成了活受罪。他的肩膀死死卡在管壁两侧,每一次往前挪动,都得硬生生地用肩膀在满是锈迹和黏液的铁皮上往前蹭。
“娘的,早知道俺这几天就少吃两口棒子面了。”赵铁柱一边费力地往前拱,一边咬着牙骂骂咧咧,“这破管子,跟给老子量身定做的棺材一样,连个翻身的空都没有!”
“铁柱,收着点肩膀!用手肘和膝盖内侧发力,别用死劲顶!”
马文轩在后面听着铁柱粗重的喘息声,心里也捏了一把汗。这要是卡在半道上,不仅铁柱活不成,他们三个全得被堵死在这条毒气罐子里。
“知道……知道了连长。俺就是卡秃了皮,也得爬出去!”赵铁柱闷哼了一声,双腿在管壁上用力一蹬,身子又往前滑了半米。
三个人就像是三条在暗沟里挣扎的泥鳅,在绝对的黑暗中拼命向前匍匐。
不知道爬了多久,身上的衣服早就被管壁上的黏液和自己的冷汗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皮肉上,阴冷刺骨。膝盖和手肘上的衣服已经被磨破,粗糙的铁锈和接缝处的铆钉像锉刀一样,硬生生地剐蹭着他们的皮肉,火辣辣地疼。
但没人喊疼,也没人敢停下。
马文轩一边机械地挥动着四肢,一边分出神来,用手肘感受着怀里那个油纸包的硬度。
那里面装着绝密的实验记录、致命的毒液样本,还有那张标满了攻击目标的战略地图。
只要这东西还在,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必须从这地狱里爬出去!
“连长,俺眼睛快睁不开了。”石头的声音从最前方传来,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这管子里太憋闷,俺觉得脑袋一阵阵地发晕。”
“石头!别睡!千万别闭眼!”
马文轩心里一紧,这明显是缺氧和轻微中毒的症状。
“跟我说话!石头!你家是哪的?打完仗最想干啥?”马文轩故意扯着嗓门大声问,试图唤醒石头的意识。
“俺……俺家是山东沂蒙的……”石头在前面费力地喘息着,断断续续地回答,“打完仗……俺想回老家,给俺娘盖三间大瓦房,再……再娶个媳妇,生个胖娃娃……”
“好!有出息!”马文轩咬着牙,用脑袋顶了一下前面赵铁柱的鞋底,“铁柱,给石头加把劲!告诉他,这瓦房老子回去给他出钱盖!”
“听见没石头!连长可是放话了!你小子要是死在这管子里,你那胖娃娃可就喊别人爹了!”赵铁柱也在后面大声吼着,一边吼,一边用手拼命去推石头的脚脖子。
在这令人绝望的黑暗和污秽中,三个人互相拉扯着、刺激着,硬是撑着一口气往前挪。
突然。“呼——”
一阵极其微弱、却带着大山里特有土腥味的冷风,迎面吹了过来!
“连长!风!有新鲜风了!”
最前面的石头猛地打了个激灵,原本昏沉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大半,声音里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狂喜。
“俺也瞧见了!前面有亮光!”赵铁柱激动得身子猛地一拱,脑袋“咣当”一声撞在管壁上,他也顾不上疼,咧着嘴大喊。
马文轩抬头看去。
在前方大约十几米的地方,那化不开的黑暗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一个只有脸盆大小、透着灰白色自然光的出口,出现在了管子的尽头。伴随着风声吹进来的,还有隐隐约约的“哗哗”流水声。
“别高兴得太早!把枪端好!”马文轩保持着指挥官的冷静,“看清楚出口外面是啥情况再出去!”
十米的距离,在此刻却显得无比漫长。
终于,石头爬到了管道的尽头。
出口处原本应该有个铁丝网罩子,但长年累月的风吹雨打,加上有毒废气的腐蚀,那铁丝网早就锈成了一堆烂铁渣,被石头一脚就给踹飞了。
石头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圈。
“连长,安全!外头没人!”
石头惊喜地喊了一声,双手扒住管口边缘,用力一撑,半个身子滑了出去。紧接着,赵铁柱也像个肉球一样,“扑通”一声从管子里滚了出去。
马文轩最后爬出管道。
重见天日的那一刻,新鲜清冷的空气如同甘霖一般灌进肺腑。马文轩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贪婪地感受着冷风刮过脸颊的刺痛感。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污垢和黏液,睁开眼打量着四周。
短暂的狂喜过后,一盆冷水瞬间浇透了三人的心。
“老天爷……这他娘的是跟咱们开玩笑呢?”
赵铁柱刚站稳脚跟,往下看了一眼,吓得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死死贴住背后的岩壁。
他们确实逃出了溶洞,但这个排气管的出口,根本不在地面上!
它位于野狼峪悬崖的中段,一个被茂密藤蔓和杂树半掩着的天然岩缝里。
马文轩走到岩缝边缘,低头望去。
悬崖陡峭如刀削,石壁上布满了青苔和湿滑的流水。在他们脚下大约三十米深的地方,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原始树林,树林中间,一条湍急的山涧正在白色的石头间翻滚,发出“哗哗”的声响。
三十米,相当于十层楼的高度。没有任何防护,稍有不慎掉下去,就算下面有树枝挡着,也绝对是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连长,这可是半空啊,咱们怎么下去?长翅膀飞下去?”石头看着深不见底的悬崖,小腿肚子直转筋。
马文轩没有说话,他敏锐的目光在出口周围的岩壁上快速扫视。这不仅是寻找退路,更是他在德国受训时养成的战术本能。
“你们看这儿。”
马文轩指着出口右侧,一块明显被磨平了的岩石边缘。
“岩石表面有很深的摩擦沟槽,旁边还有几个生锈的膨胀螺栓底座。这说明,鬼子以前在这里固定过一条重型缆绳,可能是用来定期检修排气口的,或者是作为紧急逃生通道。”
“缆绳呢?鬼子给撤了?”赵铁柱四下找了找,连根绳子毛都没看见。
“估计是怕被人发现这个隐蔽出口,平时不用的时候就撤掉了。”马文轩皱起眉头,抬头看了看天色。
天已经大亮了,早晨的雾气正在山谷间渐渐散去。视野变得开阔,这意味着他们暴露的风险也在成倍增加。
“连长,没绳子,咱们怎么下?”石头急得直搓手,“外头天亮了,野狼峪里的鬼子肯定在满山遍野地搜咱们。”
马文轩深吸了一口气,大脑飞速计算着崖壁的坡度、风速以及那些野生藤蔓的承重力。
“没有现成的路,咱们就自己蹚出一条路。”
马文轩拔出腰间的短刀,走向那些垂在岩缝边缘、犹如大蟒蛇般粗壮的古藤。
“这悬崖虽然陡,但背阴面常年潮湿,植被茂盛。这些老藤蔓长了几十年,韧劲极大,比一般的麻绳还要结实。”
马文轩一边说,一边用刀背狠狠地砸了几下一根手腕粗细的藤蔓,测试它的强度。
“一会儿咱们把几根粗藤蔓编在一起,打成死结。顺着藤蔓和岩石的缝隙往下攀。铁柱,你体重最大,等会儿我先下,在中间找好落脚点给你做保护。石头,你负责警戒上面。”
正当马文轩有条不紊地布置着悬崖速降的战术方案时。
异变突生。
“咚!哐当!”
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毫无征兆地从他们刚刚爬出来的那条排气管道深处传了出来!
三个人同时浑身一僵,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哗啦……哐当……”
声音越来越清晰,那是军靴踹在铁皮管壁上的声音,伴随着的,还有一阵叽里呱啦、充满杀气的日语呼喝声!
“八嘎!快!他们顺着管子爬出去了!”“支那猪!抓住他们!”
这声音在狭窄的铁皮管道里被放大了数倍,就像是催命的恶鬼在身后咆哮。
赵铁柱瞪圆了牛眼,一把端起那挺还没来得及清理污泥的轻机枪:“连长!这帮畜生真他娘的是属狗的!他们从管子里追上来了!”
石头也立刻拔出短刀,守在了管道口旁边,咬着牙说:“连长,这管子口窄,他们一次只能爬出来一个!俺在这儿守着,出来一个俺宰一个!”
“杀不完的!”
马文轩一把拉住石头,眼神冷酷而决绝。
“听这动静,追进来的至少有十几个人。他们后面肯定还有源源不断的援兵。这管子口就这么大,他们只要往外面扔两颗催泪弹或者手榴弹,咱们在悬崖边上连躲的地方都没有,直接就被炸下去了!”
“那咋办?!前边没路,后边有鬼子!”赵铁柱急得直冒火。
“跳!”
马文轩只吐出了这一个字,语气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跳?!”
铁柱和石头都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可是三十米高的悬崖!
马文轩没有时间解释。他几步冲到崖壁边缘,双手死死抓住两根最粗的藤蔓,用力拽了拽,确认根部没有松动。
“把枪背好!手榴弹全挂在腰上!”
马文轩转过头,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管道口,那里已经能看到日军先头部队的手电光在晃动了。
“听我口令,抓住藤蔓,往下溜!别用死力气抓,让藤蔓在手里滑,用脚蹬着岩壁减速!不管手磨破多大一块皮,死也不能松手!”
“咔哒!”
管道口,一个满脸凶光的日军特种兵已经探出了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马文轩。
“开火!”日军特种兵大吼。
“走!”
马文轩一声怒吼,双手抓紧藤蔓,双脚在崖壁上猛地一蹬,整个人毫不犹豫地跃出了那块狭窄的岩缝。
“拼了!”
赵铁柱和石头也爆发出一声壮胆的嘶吼,各自抓住一根藤蔓,紧跟着马文轩跃入了茫茫的半空之中。
“砰!砰!砰!”
枪声在他们身后响起,子弹打在悬崖的石头上,崩碎的石片像刀子一样擦过他们的头皮。
耳边的风声瞬间变成了凄厉的呼啸。
失重感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揪住了他们的心脏。
马文轩双眼圆睁,死死盯着下方不断放大的树冠和岩石。藤蔓粗糙的表皮像是一把钢锉,疯狂地摩擦着他的手掌,火辣辣的剧痛瞬间钻心刺骨,鲜血瞬间染红了藤条。
但他紧咬牙关,强忍着剧痛,双腿灵活地在崖壁上交替点踏,寻找着每一个可能减缓下坠速度的凸起岩石。
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下方的参天大树已经近在咫尺,湍急的山涧水声在耳边轰鸣。
“准备撒手!护住脑袋!”
马文轩看准了下方一棵枝叶繁茂的巨大红松,在距离地面还有大概五六米的时候,声嘶力竭地大喊了一声。
他率先松开了已经磨得血肉模糊的双手,整个人像是一颗炮弹一样,重重地砸进了红松那层层叠叠的树冠之中。
“咔嚓!咔嚓!”
粗大的树枝被巨大的冲击力接连折断,马文轩在树冠里一路翻滚碰撞,卸去了大半的下坠力道,最后重重地摔在了铺满厚厚松针的软泥地上。
“砰!” “哎哟我的亲娘!”
紧接着,不远处的两丛灌木里,也接连传来了两声沉闷的撞击声和赵铁柱的惨叫。
马文轩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胸口像压了块巨石一样喘不上气。但他只在地上趴了两秒钟,就咬着牙,硬撑着爬了起来。
他第一时间伸手去摸自己的怀里。
油纸包还在!
“铁柱!石头!活着没?”马文轩一边戒备地端起冲锋枪,一边朝着灌木丛的方向低喊。
“咳咳……连长,俺没死……就是这老腰快断了。”赵铁柱从一堆断树枝里爬了出来,满头满脸都是树叶,嘴角还磕破了。
石头也一瘸一拐地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短刀:“连长,俺也还喘着气。刚才那一下,真他娘的刺激。”
“别刺激了!赶紧隐蔽!”
马文轩抬头看向刚才跳下来的悬崖。
悬崖上方的那个岩缝出口处,几个日军特种兵已经探出了身子,正端着枪,居高临下地朝着他们刚才落地的方向疯狂扫射。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子弹打在他们周围的树干上,树皮横飞。
“他们要追下来了!顺着这山涧往东走!”
马文轩一挥手,带着两个伤痕累累的兄弟,一头扎进了野狼峪那片最原始、最茂密的深林之中。
身后,枪声、狗吠声、还有日军疯狂的哨音,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地咬在他们身后。
真正的生死大逃亡,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