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冻结了。
曹长手里的皮鞭柄,死死地指着推车正中间那个鼓胀得有些离谱的裹尸袋。周围的七八个日军士兵立刻端平了上好刺刀的三八大盖,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马文轩三人。
赵铁柱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握着推车把手的双手肌肉紧绷,小臂上的青筋像一条条蚯蚓一样鼓了起来。石头也微微弓起了身子,藏在宽大防化服底下的右手,已经死死握住了百式冲锋枪的握把。
只要马文轩一声令下,他们俩立刻就会掀起一场血肉横飞的近战。
马文轩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开枪?不行!拒马还没挪开,重机枪的枪口就在十米开外。只要枪声一响,机枪的交叉火力瞬间就能把他们三个连同这辆推车打成一堆烂肉。藏在裹尸袋里的试管只要碎了一支,他们全得死在这儿。
必须破局!必须利用这帮鬼子心里的鬼胎!
马文轩猛地弯下腰,浑身像筛糠一样剧烈地哆嗦起来。他伸出戴着厚重橡胶手套的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着,装出一副被吓破了胆的窝囊样。
“长官!长官饶命!”
马文轩用生硬且变了调的日语,扯着嗓子结结巴巴地喊叫起来,“他……他没死透!刚才在通道拐角的地方,这袋子突然自己动了一下!还往外吐黄绿色的水!”
听到“动了一下”和“黄绿色的水”这几个字,曹长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我们害怕毒水漏出来沾到身上!”马文轩继续带着哭腔胡编乱造,“我们赶紧找了几块厚帆布,死死给他多裹了两层!长官,这东西太危险了,得赶紧推出去烧掉啊!”
人的名,树的影。
这些负责在外围站岗的日军士兵,虽然不知道溶洞核心区域的具体实验数据,但他们哪能没见过那些被抬出来的、死状凄惨的尸体?他们比谁都清楚,那些穿着防化服的人弄出来的东西,沾上一点就是浑身烂穿骨头的下场。
曹长像触电一样猛地收回了皮鞭,脚下不受控制地往后倒退了两大步。
周围端着枪的日本兵也纷纷面露惊恐,下意识地捂住鼻子,队形瞬间散开,生怕那推车里的“毒水”溅到自己身上。
就是现在!
马文轩的左脚脚跟,猛地向后一磕,精准地踢在赵铁柱的皮靴上。
赵铁柱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等的就是这个信号。
“给爷爷滚开!”
赵铁柱在防毒面具里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喝,两百多斤的身躯爆发出骇人的力量。他双臂猛地向上一掀,那辆装满尸体的沉重铁皮推车直接腾空而起,在空中翻了个底朝天,重重地砸向拒马方向!
“哗啦!”
推车轰然倒塌。几个黑色的裹尸袋像土豆一样滚落一地。其中一个袋子的拉链在剧烈的撞击下崩开了,一具浑身长满烂疮、散发着令人作呕恶臭的尸体直接滚了出来,黄绿色的尸水淌了一地。
“啊!毒水漏了!快退!”
日军防线瞬间大乱。曹长惊恐地大吼着,带头向后狂奔,生怕晚一步就会被感染。那几个哨兵也吓得魂飞魄散,连枪都顾不上开,连滚带爬地往两边躲闪。
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马文轩没有往外跑。他在推车翻倒的瞬间,整个人借着惯性向前扑倒,就地一个翻滚,直接扑到了那个被他做了记号的裹尸袋旁。
他一把扯开袋子表面的伪装帆布,粗暴地拉开拉链,大手伸进去一掏。
指尖触碰到了那个硬邦邦的油纸包。
拿到了!
马文轩将油纸包死死塞进防化服最里层的贴身口袋里,顺势一把扯掉头上那个憋闷的猪嘴防毒面具,扔在地上。
“分头走!老地方汇合!”
马文轩大吼一声,抽出藏在衣服底下的百式冲锋枪。
“哒哒哒哒哒!”
清脆的枪声撕裂了夜空。马文轩没有瞄准那些四散奔逃的步兵,而是直接一个长点射,精准地打瞎了沙袋阵地后方的那两盏强光探照灯。
黑暗瞬间笼罩了洞口。
石头和赵铁柱也早就扯掉了面具。赵铁柱手里的捷克式轻机枪终于发出了怒吼。狂暴的火舌横扫而出,将那个刚准备掉转枪口的重机枪手直接打成了筛子。
“痛快!狗日的,来抓爷爷啊!”赵铁柱打光了一个弹匣,毫不停留,转身朝着左侧的山林狂奔而去。石头则像一只敏捷的豹子,几个纵跃窜向了右侧的灌木丛。
“敌袭!他们不是处理班的人!开枪!开枪!”
曹长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躲在沙袋后面声嘶力竭地吼叫。
刺耳的防空警报声再次在野狼峪上空凄厉地回荡起来。沉寂的日军营地瞬间沸腾,成百上千的日军士兵端着武器从各个帐篷和洞穴里涌了出来。
马文轩没有顺着大路跑。他看准了拒马侧面的一处陡坡,双腿猛地发力,直接冲了上去。
“砰!砰!”
身后的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过来,打在陡坡的泥土上,溅起大片的泥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马文轩在陡坡上不断变换着跑动路线。他凭借着对山地战的敏锐直觉,不走直线,专挑那些长满带刺荆棘和乱石的死角穿插。
一只体型硕大的东洋狼狗狂吠着从侧面扑了上来,张开血盆大口直咬马文轩的小腿。
马文轩头都没回,右手冲锋枪顺势向下一砸,坚硬的枪托狠狠砸在狼狗的鼻梁骨上。狼狗发出一声凄惨的哀鸣,滚落在乱石堆里。马文轩借着砸击的反作用力,身子向前一跃,翻过了一道横在路中间的枯树干,没入了一片茂密的松树林。
追兵的脚步声和手电光在身后紧追不舍。
马文轩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不敢停下,一边狂奔一边快速检查武器。百式冲锋枪的弹匣里还剩十二发子弹,腰间还有两颗高爆手榴弹。
他没有回头还击。在黑夜的丛林里,枪口的火光就是最致命的靶子。他必须利用地形的优势,把这群追兵彻底甩掉。
顺着山势往下跑,前方传来一阵水流的声音。
马文轩眼睛一亮,是一条山涧!
他毫不犹豫地冲进山涧里。冰冷的溪水没过了膝盖,冻得他直打寒战,但他没有上岸,而是顺着溪流往下游快速蹚水前进。
水流不仅能洗掉他身上那件防化服残留的气味,让日军的军犬失去目标,还能彻底掩盖他留下的脚印。
在溪水里跋涉了足足有两公里,直到身后的狗叫声和枪声被远远抛在脑后,变成了微弱的杂音,马文轩才在一个拐弯处爬上了岸。
他迅速脱掉那件沉重且显眼的白色防化服,随手塞进一个隐蔽的石缝里用枯叶掩埋好。只穿着里面那件单薄的粗布衣裳,在冷风中冻得嘴唇发紫。
但他没有休息,继续向预定的汇合点前进。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漫长而血腥的一夜,即将过去。
当马文轩跌跌撞撞地拨开最后一片藤蔓,冲进那处隐蔽在野狼峪边缘的天然山洞时,他终于支撑不住,背靠着粗糙的岩壁,整个人滑坐在地上。
他大口地喘息着,胸腔里像是有火在烧。
周围很安静。铁柱和石头还没到。不知道他们能不能顺利摆脱追兵。
马文轩缓过一口气,第一反应就是伸手去摸自己的胸口。
硬邦邦的。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个沾着泥水和血污的油纸包拿出来,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弱晨光,仔细检查了一遍。油纸包完好无损,里面那三支装满“雨-甲号”毒液的试管和实验记录本,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证据还在。
马文轩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像一头刚刚经历过血战的孤狼。
这三支试管,是揭穿日军反人类罪行的铁证,是拯救飞虎岭防线几千将士和百姓性命的唯一希望。
但是,危险才刚刚开始。
外面的大山里,传来了密集的竹哨声和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
日军彻底疯了。他们知道有奸细潜入了核心实验室并成功逃脱,虽然不确定奸细带走了什么,但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封锁整个野狼峪。
天亮了。
拉网式的搜山马上就会开始。天上说不定还会有侦察机盘旋。
马文轩握紧了手里的冲锋枪,抬头看向洞外那片渐渐亮起的山林。
带着这包比炸药还要危险一万倍的毒液,穿过日军重兵把守的封锁线,活着把情报送回172团指挥所。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