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手电光像一把利剑,直直地劈开副洞的黑暗,劈头盖脸地砸在马文轩的身上。
马文轩在光柱打在身上的前一秒,硬生生地把拔到一半的匕首按回了腰间。他现在身上穿着全套的白色橡胶防化服,头上戴着严丝合缝的猪嘴防毒面具。这层恶臭的皮,是他现在唯一的护身符。
“八嘎!你在里面偷什么懒!外头都乱翻天了,你还躲在这里!”
那个推门进来的日军军官显然没看出破绽,只当这是个借口修车、跑进仓库里偷闲的辅兵。他大步走过来,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马文轩的小腿骨上,嘴里用日语骂骂咧咧。
马文轩借着这一脚的力道,顺势往后退了两步,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他不敢开口,只能在防毒面具里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嗨!嗨!”声,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窝囊样。
那军官似乎很满意自己的威风,鼻子里哼了一声,用手电筒随意地在副洞里扫了两圈。角落里的烂木头和铁架子挡住了视线,那两个被五花大绑的军医并没有暴露。
“滚出去!把死人赶紧推去烧掉!别在通道里碍事!”军官不耐烦地挥舞着手电筒,像赶狗一样驱赶着马文轩。
马文轩再次鞠了一躬,双手抱着肩膀,缩着脖子,碎步退出了副洞。就在转身的瞬间,他不动声色地将手心里的油纸包往怀里按了按。
副洞外头,赵铁柱和石头正蹲在推车旁边,手都扣在了藏在衣服底下的冲锋枪扳机上。眼看着马文轩挨了一脚却平安无事地退了出来,两人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长官教训得是,我们这就走。”马文轩压低声音,用蹩脚的日语回了一句,顺手抓起了地上的马灯。
那军官压根没正眼看他们,骂骂咧咧地转身往主通道另一头走去,去查别的防区了。
等那军官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拐角,马文轩才直起腰。防毒面具里的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他的后背全被冷汗浸透了,湿黏黏地贴在身上。
“走。”马文轩在面具里发出低沉的指令。
赵铁柱和石头重新握住推车的把手。沉重的铁皮推车在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上发出“骨碌碌”的刺耳摩擦声,每一次震动,都像是碾在他们紧绷的神经上。
推车里装着四五个黑色的裹尸袋。里面装的,全是被这些恶魔折磨致死的同胞。隔着防化服,依然能闻到那种混合着刺鼻消毒水和腐烂血肉的恶臭。
“连长,俺这腿肚子直转筋。”赵铁柱推着车,声音在面具里嗡嗡作响,“刚才那小鬼子踹你的时候,俺差点就搂火了。”
“憋回去!从现在开始,就把自己当成运死人的鬼子,连呼吸的节奏都得给我装像了!”马文轩提着马灯走在前面,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的路况。
他们顺着主通道往溶洞的出口方向走。这一段路,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外面的警报声还在隐隐回荡,溶洞内部的空气却压抑得像是一块铅板。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日军士兵,有的抱着成箱的弹药往外跑,有的端着上好刺刀的步枪在各个支洞口布防。
那油纸包藏在怀里,虽然安全,但马文轩心里始终不踏实。万一到了洞口,遇到严格的搜身盘查,这包东西立刻就会要了他们三个的命。
必须把证据转移。
前方刚好有一段几十米长的通道灯泡坏了,光线昏暗。
“慢点推。”
马文轩放慢脚步,借着黑暗的掩护,他悄悄转过身,靠近推车。他伸手摸索到一个鼓囊囊的裹尸袋,拉链并没有完全拉死,还留着一道缝隙。
他咬紧牙关,将手伸进那道冰冷的缝隙里。
指尖触碰到了一截僵硬、冰冷的手臂。那手臂上满是坑洼不平的烂疮。马文轩的心猛地揪紧了,他在心里默默念叨:“兄弟,对不住了,借你的身子藏个东西。要是咱们能出去,这笔血债一定替你讨回来。”
他动作飞快地将怀里的油纸包掏出来,顺着那道缝隙,死死地塞进了裹尸袋的最深处,压在那具尸体的身下。
做完这一切,他们刚好走出了那段昏暗的通道。
前面是一个十字路口的哨卡。四个端着三八大盖的日军士兵站在沙袋后面,警惕地注视着来往的人员。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哨兵端起枪,对准了推车。
马文轩赶紧停下脚步,把马灯放低,深深地弯下腰。石头和赵铁柱也学着他的样子,把头低得快要贴到推车把手上了。
“处理废弃物。”马文轩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沙哑、疲惫,模仿着之前那个辅兵的日语口音。
那哨兵走上前来,狐疑地看了一眼这三个捂得严严实实的防化兵。当他的目光落在推车上那些黑色裹尸袋时,一股浓烈的尸臭味扑面而来。
“真倒霉,又是这些脏东西。”哨兵立刻捂住鼻子,满脸嫌恶地往后退了两步,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赶紧走赶紧走!别把味道散在这里!快点烧干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嗨!嗨!”
马文轩连连点头,赶紧给铁柱使了个眼色。推车再次“骨碌碌”地动了起来,有惊无险地穿过了这个哨卡。
随着距离溶洞出口越来越近,空气中的柴油机废气味变得越来越浓重。那是洞口那台大型发电机发出的味道。原本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此刻在他们听来,却像是通往自由的钟声。
转过最后一个大弯,那块巨大的防雨帆布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风从帆布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动着沉重的布料。透过缝隙,能看到外面深蓝色的夜空和几颗闪烁的星星。
距离自由,只剩下最后几十米。
但在帆布的前方,横着一道用原木和铁丝网扎成的重型拒马。拒马后面,是一个用沙袋垒成的半圆形火力点。一挺九二式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通道内部。
七八个荷枪实弹的日军士兵守在这里,领头的是一个留着仁丹胡的日军曹长。他手里拿着一根军官用的皮鞭,眼神像毒蛇一样在每一个经过的人身上扫来扫去。
这是最后一道,也是最要命的一道鬼门关。
赵铁柱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推车的手心里全是汗水,指甲死死地抠进木头把手里,勒出一道道深深的印子。
“稳住。不管发生什么,没我的命令绝对不能动粗。”马文轩敏锐地察觉到了铁柱的紧张,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警告。
推车缓缓靠近拒马。
“停下!”
那个仁丹胡曹长用皮鞭指了指推车,冷声喝道。
推车停在距离拒马不到三米的地方。几个士兵立刻端起枪,呈半包围的阵型围了上来。
“口令!”曹长走到马文轩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马文轩心里咯噔一下。那几个被杀的辅兵身上并没有什么写着口令的纸条,这种随时更换的口令,他们根本不可能知道!
电光石火之间,马文轩脑海中闪过在副洞外听到的那些日军军官的对话。
“为了天皇陛下的圣战,没有口令。”马文轩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模仿着之前那个带队军医不耐烦的语气,“中佐阁下的实验出了问题,这些‘材料’必须马上处理。延误了时间,你担得起责任吗?”
他没有回答口令,而是直接搬出了“中佐阁下”来压人。在这种等级森严的日军部队里,下级往往不敢轻易质疑上级的秘密行动。
曹长听到“中佐阁下”和“实验”这几个字,脸色果然变了变。他知道溶洞深处进行的那些绝密项目,也知道那些穿着防化服的人脾气都很古怪。
“原来是特种班的废物处理。”曹长后退了半步,似乎对他们身上的气味也十分忌惮,但他的眼神依旧充满怀疑,“通行证拿出来。”
马文轩暗自松了一口气,他从防化服厚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块沾着血污的木牌。那是他从死去的辅兵脖子上扯下来的。
曹长接过木牌,借着头顶的白炽灯光仔细看了看。木牌上的印章和编号都没有问题。
他将木牌随手扔回给马文轩,挥了挥皮鞭:“打开拒马,放他们出去。”
士兵们正准备挪开沉重的原木。
赵铁柱和石头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两人正准备发力推车。
就在这时,一阵穿堂风猛地从外面吹进来,掀起了防雨帆布的一大个角。风灌进通道,将推车上的几个裹尸袋吹得鼓胀起来。
曹长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推车。
突然,他的视线停顿了。
他停下了准备转过去的身子,眉头紧紧地拧了起来。他拿着皮鞭,大步走到推车旁边,用鞭子的手柄指着中间那个有些异常的裹尸袋。
那个袋子,正是马文轩藏匿油纸包的地方。由于塞进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包裹,那个部位明显比旁边干瘪的尸体凸起了一大块,轮廓显得非常突兀。
“等一下。”
曹长的声音像冰碴子一样冷。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戴着防毒面具的马文轩,手里握住了腰间的南部手枪握把,用日语厉声质问。
“这个裹尸袋里装的是什么?为什么形状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