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倾盆,雷声滚滚。
三号旧仓库厚重的包铁木门外,马文轩的大拇指已经死死扣住了手雷的拉环。赵铁柱举着冲锋枪,一双牛眼瞪得溜圆,只等连长一声令下,他就要一脚踹开这扇破门,把一梭子子弹全倾泻进去。
一秒。两秒。
就在马文轩准备发力的前一个瞬间,他贴在门板上的耳朵突然动了动。
门里那极其细微的、有节奏的金属摩擦声,突然停了!
就像是有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野兽,察觉到了门外的杀气,瞬间屏住了呼吸。
“停!”
马文轩猛地抬起左手,一把按住赵铁柱正要抬起的右腿,冲着身后的几个弟兄打了个“停止行动”的战术手势。
赵铁柱硬生生收住脚,憋得满脸通红,压着嗓子焦急地用气音问:“连长,咋了?不扔了?”
“情况不对。”马文轩把手雷重新挂回腰间,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鹰隼般的冷光,“里头的动静停了。这帮特务精得跟鬼一样,要是咱们现在踹门扔雷,弄出这么大动静,万一里面有埋伏,咱们这几个人全得交代在门口。更何况,要是惊动了全团,孙继业那老狐狸可能就真跑没影了。”
“那咱咋办?干瞪眼?”
“悄悄摸进去。抓活的,抠线索。”
马文轩拔出军用匕首,顺着那把虚挂着的大铁锁缝隙轻轻一拨。果然,这锁就是个摆设,“吧嗒”一声轻响,锁扣就弹开了。
他冲着猴子和石头使了个眼色。两人心领神会,一左一右贴在门缝两边。马文轩用匕首尖抵住木门,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向内推。
生锈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但在外头震耳欲聋的暴雨掩盖下,这声音微乎其微。
门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股浓烈刺鼻的霉味、烂布条的酸臭味,混合着陈年灰尘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但马文轩的鼻子抽动了两下,脸色变得更加凝重。
在这股常年不散的霉味底下,他分明闻到了一丝不属于这里的味道——那是上好的枪油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被雨水浸泡过的生牛皮军靴的腥气。
“进。”
马文轩一挥手,带头幽灵般地闪进了仓库。赵铁柱等人紧随其后,顺手将木门重新虚掩上。
仓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外面的闪电偶尔撕裂夜空,透过高处的几个破天窗砸进来几缕惨白的光,反而把那些堆积如山的杂物映衬得像是一头头张牙舞爪的怪物。
马文轩掏出手电筒,用厚厚的黑布蒙住大半个灯头,只漏出指甲盖大小的一束微光,贴着地面缓缓扫射。
“都把招子放亮了,互相掩护,分头搜。脚步放轻,哪怕踩到耗子也别出声!”马文轩压低嗓门交代。
九个人立刻散开,成三个战斗小组,互为犄角,在杂乱无章的过道里交替掩护着向前摸索。
三号仓库实在太大了,里面堆满了172团从淞沪会战退下来时带的各种破烂:发霉的棉帐篷、报废的迫击炮底座、空空如也的弹药箱,还有一摞摞用来修补战壕的旧沙袋。
赵铁柱端着枪,浑身的肌肉紧绷得像一块铁,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可能藏人的阴暗角落。
“连长,这地方邪门啊。安静得连个鬼影都没有。”赵铁柱凑到马文轩身边,呼吸都放得很轻。
“别急,他们肯定来过。”
马文轩的手电筒光晕突然在一排摞得高高的木箱前停住了。
他蹲下身,借着微光仔细端详着地面。
常年没人打扫的仓库地面上,积着厚厚的一层浮灰。但在他们眼前这片空地上,灰尘却显得有些凌乱。
“猴子,过来看。”马文轩招了招手。
猴子凑过来,顺着马文轩指的方向看去,眼睛瞬间亮了:“连长,是脚印!好几串脚印!”
那绝不是普通后勤兵穿的圆口布鞋踩出来的痕迹。脚印的纹理很深,边缘清晰,明显带有特制的防滑颗粒。
“日军特战胶鞋的底纹。”马文轩冷冷地吐出几个字,“而且脚印很新,泥水都没干透。他们确实在这里落过脚。”
顺着脚印的方向,马文轩的目光落在了那堆高高摞起的木箱上。
他站起身,绕到木箱的侧面。
“铁柱,你看这几个箱子的摆法。”马文轩拍了拍其中一个弹药箱。
赵铁柱瞅了半天,挠了挠后脑勺:“不就是摞在一起吗?乱七八糟的。”
“你只看到了乱。”马文轩用匕首指了指上方,“你抬头看看那扇破天窗。这几个原本堆在墙角的箱子,被人刻意搬到了路中间。不仅挡住了天窗漏下来的微光,而且在这个位置……”
马文轩走到木箱后面,半蹲下身子,举起冲锋枪做了一个瞄准的姿势。
“这个位置,正好能透过两口箱子之间的缝隙,死死锁住仓库的大门!只要咱们刚才不管不顾地踹门冲进来,藏在这个死角里的机枪手,一梭子就能把咱们全放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听到这话,跟在后面的几个弟兄全都出了一身冷汗。
这帮“影武者”不仅战斗力强悍,战术素养更是高得离谱。哪怕是在这个自认为是绝对安全的临时巢穴里,他们依然本能地布置了最致命的防御阵地。
“继续搜!地毯式地搜!”马文轩咬着牙,手心也渗出了汗水。
队伍继续向仓库深处推进。
“连长!这边有发现!”
右侧过道里,老张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马文轩立刻带人靠了过去。
老张蹲在一个被扯破的旧帆布帐篷后面,手里捏着一个皱巴巴的东西。
“你看这是啥。”老张把手里的东西递给马文轩。
借着微光,那是一张被撕开的彩色糖纸,上面印着几行日文。旁边还有两个空荡荡的铁皮罐头壳,罐头壳里的油脂还没完全凝固,散发着一股牛肉混合着海带的腥咸味。
“大日本帝国海军特供,牛肉大和煮。”马文轩扫了一眼罐头上的标签,眼神越发冷厉。
“这帮孙子还挺会享受!”赵铁柱气得咬牙切齿,“连长,他们在这儿吃了东西,说明他们在这里休整过。可是人呢?咋连个毛都没看见?”
这也是马文轩此刻最揪心的问题。
脚印有,防御阵地有,吃剩的干粮也有。这一切都证明,“影武者”小队确实把三号仓库当成了潜伏据点。
可是,偌大个仓库,他们足足搜了二十分钟,竟然连个鬼影都没撞见!
“他们去哪了?”马文轩的大脑飞速运转。
难道他们已经吃饱喝足,和孙继业汇合之后,提前离开了仓库,去团部指挥所执行斩首行动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马文轩感觉心跳都漏了半拍。团长和那帮参谋现在正在熬夜看地图,外头的防备被孙继业那个内鬼摸得一清二楚。要是十二个精通刺杀的鬼子摸进去……
“不好!团座有危险!”
马文轩猛地站起身,一把抓紧了手里的冲锋枪,“铁柱,撤!马上回指挥所!”
“娘的,白跑一趟!”赵铁柱骂了一句,转身就要往外跑。
就在马文轩转身准备下达撤退命令的瞬间。
“嘎吱——”
马文轩的皮靴在地面上轻轻摩擦了一下,发出了一丝异样的声响。
他猛地停下脚步。
“连长?”猴子疑惑地看着他。
马文轩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将手电筒的光圈调到最小,直直地照向自己的脚底。
刚才那一下,他感觉脚底下的触感不对劲。
仓库其他地方的地面,都积着厚厚的灰尘,踩上去有些发涩。但他现在脚踩的这块地方,却异常的光滑!
马文轩慢慢蹲下身,用手指在青砖地面上抹了一把。
没有灰尘。不仅没有灰尘,甚至还有一丝被水拖过的湿润感。
他顺着这块干净的地面向前看去,一道大约两尺宽、极其隐蔽的“无尘带”,就像是一条被人刻意清理过的诡异小径,在杂乱的物资堆中蜿蜒向前,一直延伸到了仓库最深处、紧贴着后墙的一个角落里。
“新鲜的拖拽痕迹……”
马文轩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瞳孔中闪烁着猎犬发现了猎物般的精光。
“这帮鬼子走得很从容,甚至有闲心把地上的脚印和拖拽东西的痕迹用破布扫掉。但这帮孙子百密一疏,他们忘了,在一间落满灰尘的破房子里,太干净的地面,反而成了最大的破绽!”
马文轩冲着正要往外跑的赵铁柱等人招了招手,指了指地上的痕迹,做了一个“噤声”和“戒备”的手势。
十几个人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顺着那道被扫除过灰尘的痕迹,像猫一样,一步一步地向仓库深处的那个角落摸去。
越往里走,那股潮湿的霉味就越重。
走到了尽头,前方没路了。
挡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堵由上百个装满旧沙土和发霉粮食的麻袋垒成的高墙。这些麻袋堆得严严实实,一直顶到了仓库的房梁,看起来就像是一座结结实实的小山。
痕迹,就在这堆麻袋前面,戛然而止。
“连长,没路了。这就是堆破沙袋,平时用来堵漏水的。”赵铁柱看着眼前的麻袋堆,小声嘀咕。
马文轩没有回答。他走上前,目光锐利地审视着这面麻袋墙。
麻袋看着很重,上面也落满了灰尘。普通人看一眼,绝对不会怀疑这后面有什么蹊跷。
但马文轩的目光,却死死锁定在底层最中间的两个麻袋上。
这两个麻袋虽然也沾满灰尘,但它们与旁边麻袋的挤压边缘,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缝隙。而且,这两个麻袋表面的灰尘,有几道手指划过的浅浅痕迹!
“障眼法。”
马文轩冷笑了一声,转头看向赵铁柱和另一名强壮的战士,指了指那两个麻袋,打了个手势:“搬开它。慢点,别弄出响动。”
赵铁柱心领神会,把冲锋枪往背上一甩,双手抠住那个装满沙土的麻袋两端。他憋足了一口气,双臂肌肉猛地隆起。“起!”
赵铁柱闷哼一声,竟然硬生生地将那几百斤重的麻袋缓缓抬了起来,轻轻地放在了一旁。另一名战士也如法炮制,搬开了旁边的另一个麻袋。
随着两个麻袋被移开,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秘密,赫然暴露在众人的眼前!
在那厚厚的麻袋堆后面,根本不是什么实心的墙壁。
而是一扇由厚重木板钉成、表面涂着黑漆的暗门!
暗门非常低矮,只有半人多高,上面镶嵌着一个粗大的铁拉环。拉环周围的木板上,还有新鲜的泥水痕迹。
刚才他们听到的那种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就是从这扇暗门底下的地底深处传上来的!
“地窖!他们躲在地下!”猴子瞪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
整个三号仓库,不过是个用来迷惑外人的幌子!这帮“影武者”真正的巢穴,是在这扇伪装得天衣无缝的地下暗门里!
这扇门背后,或许就藏着那十二个精通杀人技的鬼子,甚至,那个诈死逃跑的孙继业,此刻也正躲在下面,和他们密谋着斩首行动的最后细节!
马文轩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燃烧了起来。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军用匕首,反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死死地握住了冲锋枪的握把。
“铁柱,手雷准备。”
马文轩的声音低沉得仿佛来自地狱的恶鬼。
“老子今天,要给这帮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来个一锅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