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天际又是一道惨白的闪电劈下,透过破败的山神庙屋顶,将马文轩那张沾满泥水和冷汗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死死盯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黑白照片,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雨水顺着他的帽檐连成串地往下滴,砸在照片上,却浇不灭他心头瞬间燃起的滔天大火。
“连长,你刚才说啥调虎离山?”赵铁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凑过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只看出几门盖着伪装网的大炮,“这不就是大院后头那个用来骗鬼子飞机的假炮阵地吗?这帮孙子拍个假目标,能顶啥用?”
“你只盯着炮看,你看看照片边上!”
马文轩猛地伸出手指,重重地点在照片右上角一个模糊的背景建筑上。那是一堵高耸的青砖墙,墙皮脱落了一大块,隐约能辨认出一个画在墙上的白色大圆圈,圆圈里是个褪了色的“粮”字。
赵铁柱眯着眼睛瞅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哎哟!这不是团部侧后方的那个三号旧仓库吗?里头堆的都是些早就报废的旧军械、破帐篷和发霉的烂被服。平时连老鼠都嫌里头潮,防守的哨兵也就是隔两个钟头去溜达一圈,松得很。”
“对!就是它!”
马文轩的声音像是在冰水里淬过一样,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铁柱,你还记不记得,上个月孙继业拿着副官处的批条,说是要‘清查老旧物资,给新兵凑被服’,往这个三号仓库跑了多少趟?”
赵铁柱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牛眼瞬间瞪得溜圆:“俺滴个乖乖!他去了少说有四五回!每次都在里头待大半天,出来的时候还弄得一身灰。当时俺们还说,这孙参谋真是个干实事的书生,连这种脏活累活都亲自干……”
“干个屁的实事!”
马文轩一把揪住那名被按在地上的日军侦察兵的衣领,双眼喷火地盯着这个俘虏。
“三号仓库空间大、杂物多、地形复杂,最要命的是,它就在团部指挥所的侧后方,直线距离不到两百米!平时根本没人去盘查!孙继业哪是去查物资,他分明是去给‘影武者’小队踩点、布置藏身处的!”
此话一出,破庙里的十几个侦察兵全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一股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太毒了!
孙继业留下那封“绝笔信”,又故意把那张画着“△”和“子夜”的地图碎片卡在床板缝里,全都是他精心布置的迷魂阵。
他太了解马文轩了,他知道以侦察连连长的敏锐,肯定能从床板底下抠出那块碎片,也肯定能破译出山神庙这个接头地点。
孙继业这是在赌,赌马文轩立功心切、救人心切,一定会带走侦察连最精锐的骨干,跑到这荒山野岭来打埋伏。
而实际上,孙继业压根就没打算来山神庙接头!
这名带着照片的日军侦察兵,不过是个丢出来的诱饵,是来确认马文轩这帮难缠的猎犬有没有上当的!
真正的“影武者”小队,那些精通中国话、杀人不眨眼的日军顶尖杀手,恐怕早就借着暴雨和夜色的掩护,在孙继业这个内鬼的接应下,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三号仓库!
“十二个顶尖杀手,藏在团座的眼皮子底下……”老张咽了口唾沫,握枪的手都在隐隐发抖,“连长,咱们要是再晚回去一步,团部指挥所怕是要被他们包饺子了!”
“这帮畜生!”
赵铁柱气得七窍生烟,转头一脚狠狠踹在那名日军俘虏的肚子上,“老子现在就活劈了你!”
“留着他!现在杀他浪费时间!”
马文轩一把拦住赵铁柱,大脑在极度的危机感中飞速运转,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砸了下来。
“猴子!”
“到!”猴子赶紧上前一步。
“你带两个弟兄留在这破庙里,把这个鬼子给我看死了!找个干爽点的地方,想尽一切办法撬开他的嘴,问出‘影武者’的火力配置和撤退路线!要是问不出来,就拿刀一片一片割他的肉!”
“连长放心!俺就算剥了他的皮,也得让他吐点东西出来!”猴子咬牙切齿地应道。
“剩下的人!”马文轩端起冲锋枪,猛地拉动枪栓,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雷雨交加的夜里显得格外肃杀,“带上所有家伙事,跟我走!马上回团部!跑断腿也得给老子赶回去!”
“是!”
没有任何废话,马文轩带头冲进了茫茫的雨夜中。
这场秋雨下得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山路早已经被泥水泡烂,每踩下去一步,烂泥都能没过脚脖子。狂风裹挟着雨点,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众人的脸上、身上。
但没有人吭一声。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现在是在跟死神赛跑。
那是他们172团的大脑,是几千号在飞虎岭前线拿命死扛的弟兄们的主心骨。要是团部被端了,团长和参谋们全完了,这仗就彻底打输了!
“跑!都给老子快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马文轩在前面一边带路,一边大声吼叫着给弟兄们提气。他左臂上的刀伤早就崩裂了,鲜血混着雨水往下淌,连半边身子都麻木了,但他就像是一头不知疲倦的头狼,死死咬着牙,在黑夜里狂奔。
赵铁柱跟在后面,两百多斤的汉子,平时跑个五公里都得喘半天,现在却像是一辆开足了马力的装甲车,踩得泥水四溅,一双眼睛在黑夜里瞪得通红。
五十里。 三十里。 十里。
这段平时需要走上两个多小时的山路,硬生生被这群拼了命的汉子在一个小时内赶完了。
当团部大院那熟悉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时,马文轩猛地抬起手,打了个停止的手势。
九个浑身是泥的侦察兵瞬间像钉子一样扎在原地,齐刷刷地半蹲下身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管子就像拉破的风箱一样生疼。
马文轩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趴在一个土坡后面,借着闪电的余光,死死盯着团部大院。
大院里静悄悄的。
大门口的沙袋掩体后面,两个站岗的哨兵正披着蓑衣,抱着步枪缩在角落里躲雨。团部指挥所的窗户里依然透着昏黄的灯光,一切看起来都和他们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连长,看着挺消停的啊,是不是鬼子还没动手?”赵铁柱凑过来,压着嗓子问。
“表面越平静,底下藏的鬼越凶。”
马文轩不敢有丝毫大意。这种顶尖的特种刺杀小队,最擅长的就是无声战斗。如果真让他们摸进了指挥所,外围的哨兵可能到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大门不能走。万一孙继业已经控制了门口的哨卡,咱们一露头就会被打成筛子。”
马文轩环顾了一下四周的地形,“咱们从后山的排污沟摸进去。直接绕到三号仓库的后墙!”
几个人跟着马文轩,像一群土拨鼠一样,顺着一条满是恶臭的烂泥沟,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团部大院的侧后方。
翻过一道坍塌了半截的土墙,那座巨大的、墙皮斑驳的三号旧仓库,赫然矗立在雨夜中。
这是一座占地足有两三百平米的老式砖瓦建筑,因为年久失修,屋顶上长满了杂草。两扇沉重的包铁木门紧紧关闭着,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铁锁。
马文轩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地靠近那扇大铁锁。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锁头。
锁是锁着的。
但马文轩的脸色却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那把满是铁锈的大锁上面,锁梁和锁体的连接处,有一道非常新、非常亮的反光!那是有人用细小的钢丝或者专用的开锁工具,刚刚捣鼓过留下的摩擦痕迹!而且,锁眼周围原本应该积攒的泥垢,也被擦掉了一小块。
锁是锁着的,但却是那种懂行的特工,打开门进去之后,又从里面巧妙地扣上的“假锁”状态!
“连长……”赵铁柱也看出了门道,眼睛瞬间眯了起来,握紧了手里的大刀。
马文轩打了个手势,示意所有人贴紧墙根,隐蔽在黑暗中。
暴雨依然在下,哗啦啦的雨声掩盖了世界上绝大多数的声音。
但就在马文轩将耳朵死死贴在那扇冰冷潮湿的包铁木门上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点。
透过厚重的木门。 穿透嘈杂的雨声。
马文轩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丝声响。
那不是老鼠啃木头的声音,也不是风吹动破窗户的声音。
那是一阵极其轻微的、非自然的金属摩擦声。
“咔哒……呲……咔哒……”
声音很轻,非常有节奏。就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正用一块涂满了枪油的抹布,反复擦拭着冰冷的枪管。又像是有人在慢慢地往冲锋枪的弹匣里,一发一发地压着子弹。
甚至,马文轩还听到了一声极其低沉的、似乎是在刻意压抑喉咙的咳嗽声。
仓库里有人!
而且绝对不止一个!
马文轩感觉自己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瞬间倒竖了起来。他知道,这扇门背后,藏着的不是什么老鼠,而是一群全副武装、随时准备跳出来收割人命的恶狼!
孙继业,还有那支代号“影武者”的特种刺杀小队,就在里面!
他们就潜伏在距离团长指挥所不到两百米的地方,就像是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准备在172团的心脏上炸开一朵血花。
马文轩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八个兄弟。
雨水顺着他们的脸颊流淌,但每个人的眼神里,都燃烧着一种准备拼命的疯狂。
马文轩缓缓地从战术背心上摘下一颗手雷,大拇指扣住了拉环。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雨水灌进肺里,让他彻底冷静了下来。
他冲着赵铁柱打了个几个手势。
准备踹门。 扔雷。 强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