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出团部作战室的门槛,迎面吹来的冷风让马文轩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死死地捏着拳头,强迫自己把脑子里那些翻江倒海的念头压下去。孙继业右边口袋上那几根随风飘动的黑线头,就像是在嘲笑他们这些在前线拼命的傻子。
“不能打草惊蛇,绝不能。”马文轩在心里暗暗警告自己。
他快步穿过交通壕,直接回了侦察连的临时驻地。一进门,就看见赵铁柱正坐在一截枯木桩子上,用一块破布用力地擦着他那把卷了刃的大刀。
“铁柱,别擦了。带上家伙,跟我走一趟。”马文轩压低嗓门,走过去踢了踢赵铁柱的鞋帮子。
赵铁柱一愣,赶紧站起来把大刀往背后一插:“连长,这刚歇下,又要去哪儿干仗?医院那边的火不是扑灭了吗?”
“不是去干仗,是去找点东西。带上短枪,动作快点。”
十分钟后,两人借着山梁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再次摸进了那片阴森森的黑松林。
林子里的血腥味和火药味还没散干净。几只野乌鸦在枝头“嘎嘎”地乱叫,听得人心里直发毛。顺着昨晚追击的路线,两人很快又回到了那条发生过激战的小溪边。
河滩上的鬼子尸体已经被大牛他们清理带走了,只留下一滩滩暗红色的血迹,在溪水边显得格外刺眼。
“连长,咱到底来找啥呀?这地方邪乎得很。”赵铁柱握着二十响的盒子炮,警惕地盯着四周的灌木丛。
“找一颗扣子。”马文轩猫着腰,径直走向昨晚日军曹长坐过的那块巨大岩石。
“扣子?”赵铁柱挠了挠头,满脸疑惑,“大老远的跑回这死人堆里,就为了找个扣子?俺衣服上就缺好几个呢,回后勤领一把不就完了。”
“闭嘴,帮我找。就在这块大石头附近,铜的,国军制式军装上的纽扣。”马文轩没空跟他废话,趴在地上,双手在岩石缝隙和杂草丛里一点点地摸索。
昨晚光线太暗,战斗又太激烈,他只凭着余光瞥见了一眼。现在天光大亮,找起来反而踏实些。
两人在石头周围撅着屁股找了足足一刻钟。
“连长!你看是不是这个!”赵铁柱突然压着嗓子喊了一声,手里举着个小东西。
马文轩猛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一把从赵铁柱粗糙的掌心里捏起那个物件。
果然是一颗铜纽扣!
纽扣表面原本的青天白日徽已经被磨得有些平了,边缘带着一圈绿色的铜锈。最关键的是,在纽扣背面的穿孔里,还死死地卡着半截扯断的黑棉线!
这半截黑线,跟孙继业口袋上残留的线头,在粗细和颜色上简直一模一样!
“连长,这不就是咱们平时穿的衣服扣子吗?有啥稀奇的?”赵铁柱看着马文轩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心里直犯嘀咕。
“铁柱,昨晚在这儿歇脚的鬼子,穿的是什么衣服?”马文轩盯着手里的纽扣,冷声问道。
“特高课的夜行服啊,深蓝色的,连个扣眼都没有,全是暗扣。”赵铁柱脱口而出。
“对。鬼子身上掉不下这玩意儿。”马文轩把纽扣死死攥在手心里,“这说明,在咱们追上这帮鬼子之前,有个穿着咱们国军军装的人,在这块石头边上跟他们接了头。估计是走得太急,衣服在石头缝里蹭了一下,硬生生把扣子扯掉了。”
赵铁柱不傻,脑子一转弯,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连长的意思是,那个‘夜枭’……昨晚就在这儿?!”
“不仅在这儿,他甚至有可能刚刚才回到团部。”马文轩深吸了一口气,把在档案室查到的线索和今天在作战室的试探,挑着重点给赵铁柱透了个底。
听到那个文质彬彬的孙参谋居然有这么大嫌疑,赵铁柱气得七窍生烟,拔出大刀就要往回走:“他娘的!平时看着像个人,背地里干这种生儿子没屁眼的事!俺现在就去剁了那个姓孙的汉奸!”
“你给我站住!”马文轩一把拽住他,厉声喝道,“你长不长脑子?现在就凭一颗扣子和几行涂改的字,你去动一个作战室的高级参谋?人家倒打一耙,说咱们前线军官构陷同僚,咱们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咋办?就眼睁睁看着他在团长眼皮子底下晃悠?”赵铁柱气喘得像拉风箱。
“放长线,钓大鱼。”
马文轩冷笑了一声,眼神里闪烁着猎人般的精光:“他费了这么大劲,甚至不惜暴露行踪把图纸送出来,说明他们有个庞大的情报网。抓一个孙继业顶什么用?老子要把他们连根拔起!”
回到营地后,马文轩立刻把侦察排里最机灵的两个老兵,猴子和石头,叫到了跟前。
“你们俩听着,把手头的活儿全放下。”马文轩关上门,压低声音交代,“从现在起,你们俩分两班倒。给我死死地盯住作战室的孙继业参谋。”
猴子是个干瘦精明的汉子,一听这话,立刻压着嗓子问:“连长,这人有问题?”“不该问的别问。你们只管看,只管记。”马文轩严肃地盯着他们,“他去哪上厕所,抽了几根烟,跟谁说了几句话,甚至是半夜起夜去了哪个方向,全得给我记清楚。记住,绝不能靠得太近,这人警惕性很高。发现了任何异常,立刻单线向我汇报,明白吗?”
“明白!”两人齐齐点头。
暗网,悄无声息地撒开了。
接下来的两天,对于马文轩来说,简直比在火线上还要煎熬。
前线的战事依旧胶着,日军的进攻一波接着一波。而在团部这边,孙继业却表现得像个没事人一样。
猴子和石头轮流汇报的情况,让马文轩都快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连长,孙参谋这两天除了去食堂打饭,就是蹲在作战室里画图。连大门都没出过。晚上睡觉也老实,一觉睡到大天亮,连个呼噜都不打。”石头挠着头皮,满脸的郁闷。
“沉住气。越是这种时候,他越要装得像个好人。”马文轩咬着牙,坐在阴暗的角落里抽烟。他知道,作为一名受过高级训练的间谍,孙继业这是在蛰伏,在试探风向。
他肯定也知道医院的行动失败了,带队曹长也死了,他现在不敢轻易露头。
可是,情报传递是间谍的命脉。只要前线还在打,他就必须把新的情报送出去,或者接收新的指令。他不可能一直憋着。
第三天。
夜里起风了,没有月亮,整个团部大院被浓重的黑暗包裹着。
子夜时分。
马文轩正靠在沙袋上闭目养神,门外突然传来两声极轻的敲门声。三短一长,是他们侦察连的暗号。
马文轩瞬间睁开眼,一把拉开门。
猴子像个黑色的幽灵一样闪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他喘着粗气,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连长!有动静了!”猴子压着嗓门,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马文轩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说!怎么回事?”
“就在刚才,大概半个小时前。孙继业从屋里出来了。他身上披着件黑色的大雨衣,借着查哨的名义,跟巡逻的弟兄打了个招呼,然后一拐弯,就溜出了大院的后门!”
“去哪了?”
“黑松林边缘!”猴子咽了口唾沫,“俺没敢跟得太紧,这孙子反侦察能力强得很,走两步就要回头看一眼。俺就趴在远处的草窝子里拿望远镜看着。他摸到黑松林外头的一棵老槐树底下,蹲了大概半分钟。”
“干了什么?”马文轩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从雨衣底下掏出了个小东西,看着像是个油纸包,飞快地塞进了老槐树根部的一个树洞里。然后拿枯叶盖好,站起来若无其事地又顺着原路回来了。现在估计都已经躺回床上了。”
“死信箱……”马文轩冷笑了一声,悬了三天的心,终于落了地。
狐狸的尾巴,到底还是露出来了。
在间谍行当里,死信箱是最常用、也是相对安全的情报传递方式。接头双方不见面,一个放,一个取。孙继业在这个节骨眼上半夜出去塞东西,肯定是有十万火急的情报要送出去!
“铁柱!叫上石头,抄家伙!”马文轩转身就去拿自己的冲锋枪。
“连长,咱现在去把那棵树挖了,拿着证据去抓那狗日的?”赵铁柱早就憋坏了,提着刀就站了起来。
“抓个屁!”
马文轩一脚踹在赵铁柱的屁股上,“你动了那个油纸包,就等于告诉鬼子咱们已经察觉了!情报送不出去,接头的人一看树洞空了,马上就会撤退,孙继业也会立刻销毁所有证据!”
“那咱去干啥?”
“去布网!”马文轩把枪上好膛,眼神在黑夜里犹如两把锥子,“东西放进去了,就一定会有人来取。咱们去那棵老槐树周围埋伏着。老子倒要看看,这深更半夜来黑松林里掏树洞的,到底是人是鬼!”
夜色如墨,寒风刺骨。
马文轩带着三个最得力的手下,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黑松林的边缘。
隔着老远,猴子指了指前方一棵粗大得需要三人合抱的老槐树:“连长,就是那棵。树根朝南的方向有个空树洞。”
马文轩打了个手势,四个人立刻分散开来,各自寻找了绝佳的隐蔽位置。马文轩自己趴在一处隆起的土包后面,视野正好能把老槐树周围看个清清楚楚。
风吹过松树林,发出“呜呜”的怪声。
谁会来取情报?
是潜伏在国军内部的其他特务?还是从外面摸进来的日军通讯员?或者,这个孙继业本身只是个跑腿的,来取情报的,才是真正的“夜枭”本人?
马文轩趴在冰冷的烂泥地里,手里端着枪,连呼吸的频率都降到了最低。
这是一场耐心的较量。他在等,等那个自投罗网的猎物,来拉开这张巨大阴谋的最后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