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尼西林!还有进口手术器械!”
女护士那带着哭腔的话语,像是一记沉闷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马文轩的胸口上。
冷风夹杂着医院废墟上未尽的黑烟扑面而来,马文轩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冷厉。在当下的战场环境里,盘尼西林就是命!前线那么多缺胳膊断腿的弟兄,只要有了这玩意儿,就能从阎王爷手里硬生生把人给抢回来。
这帮鬼子大费周章,甚至不惜动用潜伏的高级内鬼“夜枭”来打掩护,拼掉了一支渗透分队,就为了抢走这批救命的药!
“他们不是为了自己抢的。”马文轩咬着后槽牙,大脑飞速运转,“特高课的狗特务向来是无利不起早。他们冒这么大的险,肯定是他们那边有个绝对重要的大人物受了致命伤,急需这批消炎药和手术器械救命!”
“连长,那还等啥!追啊!绝不能让这帮畜生把弟兄们的救命药带走!”赵铁柱在一旁急得直跺脚,手里的冲锋枪早就上了膛,一双牛眼死死瞪着西北方向的那片黑松林。
马文轩猛地站起身,环顾四周。
医院的火势在赶来的警卫班战士奋力扑救下,已经渐渐被控制住了。但遍地的尸体和伤员依然让人触目惊心。
“大牛!”马文轩转身冲着带队的警卫班长吼道,“你带剩下的人留在这里!第一,赶紧把火灭了,抢救还能用的物资;第二,把活着的伤员和医护人员集中到安全的地方,加强警戒,以防鬼子杀回马枪!”
“明白!连长,你们千万小心,黑松林里头路可不好走!”李大牛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大声领命。
马文轩没再多废话,转身看向赵铁柱和另外四名最精锐的侦察老兵。这五个人,都是从飞虎岭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好手,对丛林追踪和反侦察有着近乎野兽般的直觉。
“铁柱,老张,顺子!你们几个带上满弹匣,跟我走!今天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得把这批药给老子夺回来!”
“干他娘的!”几个汉子齐声低吼,杀气腾腾。
马文轩一马当先,顺着女护士指引的方向,一头扎进了那片幽深诡秘的黑松林。
天虽然已经大亮,但黑松林里的树冠遮天蔽日,粗大的松树枝叶交错在一起,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林子里光线昏暗,透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冷和腐叶的霉味。
脚下是积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厚厚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踏在棉花上一样,这虽然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但也给追踪带来了极大的困难。
“连长,这林子太密了,鬼子往哪钻了?”赵铁柱端着枪,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灌木丛。
“别急,他们带着那么沉的药箱,跑不快,肯定会留下尾巴。”
马文轩压低身子,像一头正在嗅探猎物的猎豹,目光死死地盯着地面。他没有走直线,而是呈之字形在林间穿插。
突然,马文轩停下脚步,蹲在了一棵粗大的松树根旁。
“过来。”他冲着身后的几个弟兄招了招手。
赵铁柱等人立刻轻手轻脚地围了过去。
只见马文轩伸出手指,在一片被翻动过的松针下面,轻轻捻起了一小撮带着暗红色的湿润泥土。
“这是啥?血?”老张凑近闻了闻。
“不仅是血。”马文轩抬头看了一眼四周的环境,“你们看这棵树的树皮,离地大概一米高的地方,有一道很新的刮痕。而且地上的松针有被刻意清扫过的痕迹。鬼子很狡猾,他们用树枝扫掉了脚印,但他们没注意到,背着药箱的人因为负重,转身的时候箱子刮蹭到了树皮,而且他们队伍里有人受了伤,血滴在了被翻开的泥土上。”
“这帮孙子还挺懂行。”顺子握紧了手里的步枪。
“懂行也得死。”马文轩站起身,眼神犹如刀锋般锐利,“顺着树干刮痕的方向,血迹虽然被掩盖了,但受重力影响,落叶被踩踏的下陷程度是骗不了人的。他们往西北面的山沟去了。成战斗队形散开,拉开五米距离,互相掩护,全速推进!”
六道灰色的身影瞬间在密林中散开,犹如几道无声的幽灵,顺着那微乎其微的线索,开始了致命的追踪。
丛林战,拼的不仅仅是火力,更是耐力、观察力和那份在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直觉。
追了大约二十多分钟,前方的地形变得越来越复杂。地上开始出现大量的乱石和纵横交错的枯树藤。
马文轩走在最前面,突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右拳猛地举起,打了一个极其严厉的停止手势。
身后的五个人瞬间如石雕般定在原地,连呼吸都放缓了。
马文轩慢慢蹲下,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两棵并排生长的松树中间。
在那两棵树之间,离地大概脚踝高的地方,有一根细若游丝的绿色铜线,巧妙地隐藏在杂草和枯藤之中。这根铜线的一端绑在树根上,另一端则连着埋在落叶堆里的一个铁疙瘩。
那是一枚日军常用的九七式手榴弹,引信已经被拔掉,只要有人绊到那根几乎看不见的铜线,手榴弹就会瞬间爆炸。“诡雷。”
马文轩用极低的声音吐出两个字。
赵铁柱在后面看清了那玩意儿,惊出一身冷汗。刚才要不是连长眼睛毒,他们这会儿估计已经去见阎王了。
“这帮鬼子开始防着后面有人追了。说明咱们距离他们已经很近了。”马文轩拔出匕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
他没有去剪那根铜线,因为有些日军的特务会在铜线上做双向触发的机关,剪断同样会爆炸。马文轩用匕首的刀尖,轻轻地压住手榴弹的击发保险,然后一点一点地将那根绑在树根上的铜线挑松,最后有惊无险地将手榴弹的引信重新固定死。
“从旁边绕过去,大家把眼睛都给我瞪圆了,鬼子既然布了雷,就不会只布一颗!”马文轩把那枚拆下来的手榴弹揣进怀里,冲着弟兄们打了个手势。
队伍继续向前摸索。果然,在接下来的几百米内,他们又连续发现了三处布置得极为阴毒的绊发诡雷。有的藏在必须跨越的枯木下面,有的甚至悬挂在人脸高度的树枝上。
这无疑拖慢了他们追踪的速度,但也证实了马文轩的判断:日军小队就在前面不远处!
又往前推进了十几分钟,一阵微弱的流水声传进了众人的耳朵。
马文轩立刻贴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向前观察。
前方是一条从山间流淌下来的小溪。小溪周围长满了茂密的灌木丛和半人高的芦苇。
在溪水转弯的一处隐蔽河滩上,几道深蓝色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马文轩的视线中。
是他们!
抢药的日军小队!
马文轩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一共六个人。其中四个人正瘫坐在河滩的石头上大口喘着粗气,用溪水洗着脸上的血污。另外两个人则端着冲锋枪,警惕地盯着来时的方向,做着外围警戒。
在那个带队的日军曹长脚边,放着一个硕大的、印着红十字标志的白色铁皮医药箱。箱子表面虽然沾满了泥点,但看起来完好无损。
“连长,找到了!药箱就在那!”赵铁柱像个大壁虎一样贴在马文轩身边,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白色的箱子,恨不得现在就扑过去。
“别急。这帮鬼子是特种兵,警觉性很高,硬冲容易让他们狗急跳墙毁了药箱。”马文轩压住赵铁柱的肩膀,冷眼观察着敌人的火力分布。
六个鬼子,两把百式冲锋枪,四把三八大盖。虽然人数上他们不占优势,但地形对他们有利。
马文轩迅速打出手势。
“铁柱,你带顺子从左边绕过去,摸到那两个放哨的鬼子侧翼。等我枪响,第一时间把那两个拿冲锋枪的火力点给我敲掉!”
“老张,你们俩去右边,占据那块高地,封死他们过河的退路!”
“我从正面主攻。记住,千万别打坏了药箱!咱们要的是药,不是一堆破烂!”
几个战士重重地点了点头,立刻像几头狡猾的野狼一样,借着灌木丛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散开。
马文轩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百式冲锋枪端平,枪口从岩石的缝隙里探了出去,死死锁定了那个正坐在石头上喝水的日军曹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马文轩在等,等两侧的弟兄就位。
溪水边,那个日军曹长似乎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丛林里太安静了,连一声鸟叫都没有。这种死寂,往往是杀戮的前兆。
他猛地放下水壶,一把抓起放在脚边的步枪,大声用日语喊了一句什么。
那几个正在休息的鬼子立刻像弹簧一样蹦了起来,纷纷端起武器。
就是现在!
“打!”
马文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狂吼,手指狠狠地扣下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
冲锋枪的火舌瞬间撕裂了丛林的寂静。一长串子弹犹如死神的镰刀,精准地扫向了那个日军曹长。
曹长虽然反应极快,就地一个翻滚,但还是被两发子弹击中了肩膀和大腿,惨叫一声摔在泥水里。
几乎在同一时间,左右两侧的枪声也同时炸响。
“砰!砰!”
老张和另一名战士的步枪弹无虚发,那两个正准备举枪还击的日军外围哨兵,脑袋上瞬间爆开两团血花,连吭都没吭一声就栽倒在芦苇丛里。
“干死这帮东洋畜生!”
赵铁柱的咆哮声从左侧树林里传出。他端着缴获来的冲锋枪,如同下山猛虎一般冲了出来,照着河滩上剩下的几个鬼子就是一通疯狂的扫射。
这突如其来的交叉火力网,瞬间将日军小队打懵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国军的追兵不仅来得这么快,而且还无声无息地完成了三面合围。
“反击!保护药箱!”
那个受了伤的日军曹长疯狂地大喊,挣扎着单手举起王八盒子手枪,朝着马文轩的方向连开几枪。子弹打在马文轩藏身的岩石上,溅起一片碎石屑。
剩下的三个鬼子立刻依托着河滩上的乱石,开始拼死抵抗。这帮特高课的精锐确实悍不畏死,在处于绝对劣势的情况下,依然能组织起有效的还击火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铁柱!火力压制!我上!”
马文轩知道不能拖。一旦枪声传远,引来附近的日军大部队,他们这几个人就交代在这儿了。
他大吼一声,从岩石后面一跃而起。他没有跑直线,而是在乱石和树干之间不断地变幻战术动作,几个翻滚就逼近了河滩。
一个鬼子端着刺刀哇哇怪叫着从石头后面扑了出来,直奔马文轩的面门扎下。
马文轩不退反进,左手猛地一磕对方的枪管,右手手枪直接顶在那鬼子的胸口,“砰砰”两枪。那鬼子身体一僵,马文轩顺势一脚将他踹进了溪水里。
战斗在极近的距离内爆发。
赵铁柱和顺子也冲上了河滩。赵铁柱手里的冲锋枪子弹打光了,他干脆把枪一扔,拔出背后的大刀,迎着一个日军士兵就劈了过去。那日军举枪招架,只听“咔嚓”一声,步枪的木质护木被硬生生砍断,刀锋顺势划破了那鬼子的喉咙。
“别让他毁了药箱!”马文轩眼角余光瞥见,那个受伤的日军曹长正拖着一条血腿,满脸疯狂地向那个白色的医药箱爬去,手里还捏着一颗拔了弦的手雷。
这家伙见逃跑无望,竟然想要炸毁药品,来个玉石俱焚!
马文轩目眦欲裂,距离太远,开枪已经来不及了。
他猛地一咬牙,使出全身的力气,将手里的空枪像标枪一样狠狠地砸了过去。
沉重的百式冲锋枪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那曹长的后脑勺上。
曹长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被砸得扑倒在地。手里的那颗手雷脱手而出,滚落到了几米外的一块巨石后面。
“轰!”
手雷炸响,掀起一股巨大的水柱和泥点。万幸的是,巨石挡住了大部分冲击波,医药箱安然无恙。
马文轩一个箭步冲上去,一脚踩在那曹长的后背上,同时用枪口死死抵住了他的后脑。
“都别动!”马文轩环顾四周,大声怒吼。
河滩上终于安静了下来。
六个抢药的日军,五个已经变成了尸体。只剩下这个带队的曹长,还在马文轩的脚底下痛苦地喘息着。
赵铁柱赶紧跑过去,一把抱起那个沾满泥水的白色医药箱,打开盖子看了一眼,激动得声音都在打颤:“连长!药都在!一瓶都没碎!还有那些手术刀,全乎的!”
听到这句话,几个浑身是血的国军战士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这几百号伤兵兄弟的命,算是保住了。
“干得好。把箱子背上,这地方不能久留。”
马文轩松开脚,一把揪住那日军曹长的衣领,将他从泥水里拖了起来。
曹长满脸都是血和泥,一双死鱼眼恶狠狠地盯着马文轩,嘴里还在用日语不停地咒骂着。
“叫唤个屁!”赵铁柱走过来,反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打飞了曹长两颗槽牙。
“铁柱,搜搜他身,看看有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情报。”马文轩冷声吩咐道。特高课的带队军官,身上往往带着重要的指令或者通讯密码。
赵铁柱粗暴地撕开曹长的夜行服,在他的口袋里上下摸索。
很快,赵铁柱在曹长贴身的胸口内衬里,摸到了一个折叠得非常平整的牛皮纸信封。
“连长,这孙子身上藏着东西呢。”赵铁柱把信封递给马文轩。
马文轩接过信封,打开火漆封口,从里面抽出了一张叠成方块的纸。
他以为这会是另一份日文命令或者密码本,但当他把那张纸慢慢展开时,他的瞳孔却在一瞬间骤然放大,握着纸张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这不是什么日文命令。
这是一张手工绘制的素描图。画工非常精细,线条流畅,比例准确。
图纸上画的,正是飞虎岭防线左翼的几座山头。
在那些山头的关键制高点和反斜面位置,用红色的钢笔,清清楚楚地标注着七八个交叉火力点。旁边还用细小的汉字写着:重机枪阵地三处,迫击炮阵地四处,弹药基数、换防时间一应俱全。
这不仅是一张防线图,这简直就是一份送给日军重炮部队的死亡点名册!
但让马文轩感到如坠冰窟的,还不是这张图的精确程度。
而是这张图纸的右下角。
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个淡淡的、似乎是被橡皮擦拭过,但依然能看出轮廓的铅笔印记。
马文轩太熟悉这个印记的形状了。
那是172团团部作战室专用的机密文件戳记的半个边缘!
只有团部作战室用来起草和存档绝密防卫图的特制图纸上,才会有这种带有暗纹的戳记!
“连长……这……这图画的不是咱们左翼的机枪阵地吗?”赵铁柱凑过脑袋,看清了图上的内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这东西怎么会跑到这个鬼子头目身上?!”
马文轩死死地盯着那半个印记,感觉周围的寒风直接刮进了骨头缝里。
赵子明是师部派来的通讯参谋,他能搞到通讯密码和后勤弹药库的位置,这说得过去。但是,这种精细到每一个迫击炮位、连换防时间都一清二楚的防御工事草图,只有负责制定作战计划的团部核心军官才能接触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张图,绝不可能是赵子明画的。
“内鬼……不止赵子明一个……”
马文轩咬着牙,声音里透着一股让人绝望的寒意。
之前在审问赵子明时,赵子明那句疯狂的诅咒再次在马文轩的脑海中回响:
“杜鹃啼血,夜枭嘶鸣。你掐断了我的线……可是‘夜枭’……已经醒了。”
马文轩猛地抬起头,看向团部指挥所的方向。
如果说赵子明这只“杜鹃”,任务是瘫痪通讯、引导炮击后方。那么,能够接触到如此核心的防御阵地图纸,并且将图纸交给日军特高课的这个“夜枭”,他的身份,他的地位,绝对高得让人不寒而栗!
甚至有可能,这个“夜枭”此刻就坐在团长的身边,参与着整个飞虎岭防御战的指挥!
“连长!咱们现在咋办?!”赵铁柱看着马文轩铁青的脸色,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收拾东西。带上药箱和这孙子,马上回团部!”
马文轩一把将图纸塞进怀里,一把揪起那个还在冷笑的日军曹长,眼神中燃烧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怒火。
“今天就算把团部翻个底朝天,老子也得把这只夜枭给揪出来!”
一行人刚走出河滩,迎面撞上了从团部方向跑来的一名传令兵。那传令兵跑得满头大汗,一见到马文轩便立正敬礼:马连长!老金回来了!密令送到了,重炮营安然无恙,正在重新构筑阵地。老金说,让您放心。
马文轩脚步一顿,紧绷的脸上终于浮出一丝血色。他拍了拍传令兵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但脚下的步伐明显轻快了几分。至少,有一件事没有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