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的月光像是一把冷冰冰的刀,硬生生地刮在洼地中心的帐篷前。
马文轩躲在枯树后面,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后槽牙,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他生怕自己一个微小的喘息,就会惊动几十米外那个穿着国军少校军服的男人。
那张脸,哪怕是化成灰,马文轩也能认得出来。
师部通讯处机要参谋,赵子明!
马文轩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一道惊雷,将之前所有的疑点、线索,在一瞬间全部照亮了。
那是去年春天,在湘北防线刚建立不久的一场多兵种联合演习上。马文轩作为一线的基层军官,去师部开作战碰头会。当时负责给各个团分发机要通讯密码本的,正是这个赵子明。
马文轩还清楚地记得,演习结束后的那个晚上,几个军官凑在营房后面抽烟。赵子明喝了两口劣质地瓜烧,借着酒劲,发了几句牢骚。
“咱们这仗打得憋屈啊。”当时的赵子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里透着一股子阴阳怪气的悲观,“人家天上飞的是飞机,地上跑的是坦克。咱们呢?拿人命去填。这中日国力差了十万八千里,再这么打下去,早晚是个亡国灭种的下场。上面那些长官也是,非要硬拼……”
当时马文轩听不惯这种丧气话,还怼了他两句,两人弄得有些不欢而散。
那时的马文轩只当他是个没上过前线、被鬼子飞机大炮吓破了胆的书生参谋。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种骨子里的悲观和怯懦,竟然会让他彻底变成一个出卖祖宗的汉奸!
“好大的一条鱼啊……”马文轩在心里暗暗咬牙,眼神里翻滚着滔天的杀意。
一个师部通讯处的少校参谋,怎么会大半夜的,出现在172团最前沿的备用通讯站里?
这绝对不是巧合!
马文轩的脑子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将所有的线索迅速串联在了一起。
老泥鳅死前在电台里拼命喊叫的“杜鹃”!
那个迟疑了两秒钟才对上暗号的刘参谋!
还有眼前这个本该在师部舒舒服服待着的赵子明!
真相已经呼之欲出了。赵子明,就是那个潜伏在国军内部的高级内鬼,代号“杜鹃”!
他利用职务之便,掌握了整个防线的通讯密码和火力部署。今天晚上,他先是在团部主指挥所里应外合,切断了团部与外界的联系,控制了老泥鳅和刘参谋。随后,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这个代号为“蜂巢”的备用通讯站!
他来这里,就是要确保172团的备用眼睛和耳朵也被彻底捂死!
这也完全解释了,为什么刚才小陈用缴获的日军小电台发出联络码后,这洼地里的巡逻队会立刻做出那种专业到可怕的战术反应。
因为这个“蜂巢”里,不仅有赵子明这个内鬼,很可能还混进了日军特高课的特务!他们利用那台冒着绿光的日军九四式电台,直接和外面的日军渗透部队保持着单线联系!
马文轩感觉后背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被夜风一吹,整个人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
如果不是他们误打误撞缴获了日军的地图,摸到了这里,整个172团,甚至整个湘北防线的右翼,在明天天亮之前,就会变成日军砧板上的鱼肉!
山坡下,那几个负责搜索的日军伪装兵还在附近徘徊。
马文轩知道,现在绝不是逞英雄的时候。敌众我寡,而且对方手里捏着整个防线的通讯命脉,硬拼只能是白白送死。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帐篷门口的赵子明,像一条无声的土龙,贴着冰冷的泥地,顺着枯树的阴影,一点一点地向后退去。
足足退了五十多米,退出了敌人暗哨的视线死角,马文轩才猛地转过身,弓着腰,像一头在黑夜中狂奔的猎豹,顺着来时的臭水沟,迅速向赵铁柱他们藏身的岩石缝隙摸去。
岩石后面。
赵铁柱、老金和林婉正焦急地等待着。看到马文轩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三人齐刷刷地松了一口气。
“连长!你可算回来了!底下到底是啥情况?真是鬼子装的?”赵铁柱压低声音,急切地凑上前。
马文轩大口喘了两口气,抓起一把积雪塞进嘴里,用冰冷刺痛着自己的神经。
“比鬼子装的还要命。”马文轩的脸色铁青,压着嗓子低吼道,“底下确实是咱们国军的通讯站,但在里头当家作主的,是个活脱脱的汉奸!”
“汉奸?谁?”老金瞪大了眼睛。
“师部通讯处的机要参谋,赵子明。”
这个名字一出,老金和赵铁柱倒还没什么反应,旁边的林婉却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一把抓住了马文轩的胳膊。
“马长官,你确定看清楚了?是师部机要处的赵子明?!”林婉的声音都在发颤。
“化成灰我也认得。”马文轩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怎么,林小姐也听过这号人物?”
林婉死死咬着嘴唇,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受到了极大的震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岂止是听过。在军统局的内部档案里,这个人是挂了号的。”林婉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去年从南京那边撤下来的,业务能力很强,一手密码破译和电讯编排的本事,在战区司令部都挂得上号。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内鬼?”
“汉奸的脸上又没刻着字!”赵铁柱恶狠狠地啐了一口,“书读得越多,肚子里装的坏水没准就越多!连长,既然认准了是这王八蛋,咱们就摸下去,趁他病要他命,一刀剁了这个祸害!”
“不行。”
马文轩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底下不光有赵子明。我刚才仔细观察过了,外围巡逻的那些兵,身形步伐都是咱们国军的底子,这些人很可能是被蒙在鼓里的自己人。但围绕在主帐篷附近的那几个暗哨,全是用日式步兵操典训练出来的杀手!”
“连长,你的意思是……”老金是个老江湖,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赵子明不仅叛变了,他还把日军特高课的特务,直接带进了咱们的通讯站!”马文轩一拳砸在旁边的石头上,“他们现在是一层皮包着一层骨。如果咱们贸然冲下去,外围那些不知情的国军弟兄会把咱们当成袭击通讯站的叛军,到时候咱们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林婉也点了点头:“马长官判断得很对。赵子明既然敢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这里,手里肯定有师部或者团部下发的特别通行证和手令。名义上,他现在就是这个‘蜂巢’的最高长官。咱们几个衣衫褴褛的残兵跑去说他是汉奸,谁会信?”
“他娘的!这就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疙瘩了!”赵铁柱气得用拳头直捶自己的大腿,“打又不能打,说又没人信。眼瞅着这王八蛋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把咱们团给卖了,难道就在这儿干瞪眼?”
马文轩没有说话。他靠在冰冷的岩石上,仰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
寒风呼啸着卷过山脊。
这确实是一个令人窒息的死局。
重炮营那边,日军的破坏小队已经被他们解决,暂时安全了。可是,只要赵子明这个代号为“杜鹃”的内鬼还活着,只要他还能控制“蜂巢”里的电台,他随时可以向日军发送重炮营的具体坐标,引导日军的轰炸机或者远程火炮进行覆盖性打击。
甚至,他还可以假传团部或者师部的命令,让前线正在苦战的部队放弃阵地,或者落入日军的包围圈。
一个掌握了通讯中枢的高级内鬼,在战场上的破坏力,抵得上日军的一个野战联队!
“必须切断他手里的那台电台。哪怕是把整个帐篷炸上天,也不能让他把信号发出去。”马文轩的声音变得异常低沉,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马长官,你想怎么干?我配合你。”林婉握紧了手里那把缴获的南部手枪,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
“老金,铁柱,小陈。你们三个待会儿……”
马文轩刚准备布置强攻的战术。
突然!
“突突突突突——”
一阵短促而刺耳的内燃机引擎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洼地周围寂静的夜幕!
这声音在空旷的山野里显得格外突兀,瞬间打断了马文轩的话。
所有人立刻停止了交谈,齐刷刷地趴在岩石边缘,探出脑袋向下方的洼地望去。
只见在洼地西侧,一条隐蔽的、平时专门用来运送补给的土路上,两道昏黄的车灯光柱正随着颠簸的路面上下跳跃着,直奔“蜂巢”的营地而来。
“是摩托车!带边兜的三轮摩托!”眼尖的老金一眼就认出了车灯的轮廓。
这种带边斗的三轮摩托车,在国军部队里,通常是高级军官的专属座驾,或者是团以上级别用来传递十万火急的机密文件的专职通讯兵才会配备。
摩托车开得飞快,几乎是在土路上横冲直撞。
“停车!口令!”
洼地外围的国军哨兵立刻端起了枪,大声喝止。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摩托车在距离路障不到三米的地方猛地停了下来。扬起的尘土在车灯的照射下翻滚着。
车刚一停稳,边斗里就急不可耐地跳下一个人来。
借着车灯的光亮,马文轩在半山腰看得真切。那人穿着一身沾满泥土的国军通讯兵制服,头上戴着一顶已经歪掉的钢盔,跑起路来有些踉跄,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
“别开枪!我是团部特务连的通讯员!”
那通讯兵一边大喊,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的通行证,高高举在头顶。
哨兵上前检查了通行证,确认无误后,立刻搬开了路障。
“长官在里面吗?快带我进去!十万火急的情报!”通讯兵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和焦急。
很快,营地里的动静惊动了主帐篷里的赵子明。
帐篷的门帘被掀开,赵子明披着一件军大衣,快步走了出来。他身边还跟着两个面色阴沉、手按在腰间枪套上的“卫兵”。
那通讯兵一看到赵子明,就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立正敬了个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参谋!团部……团部出事了!”通讯兵上气不接下气地汇报道。
山坡上,马文轩的心脏猛地一紧。老泥鳅拼死传出的消息难道已经变成了现实?团部真的被端了?
由于距离太远,加上风声的干扰,马文轩听不清那个通讯兵具体说了什么。但他能清楚地看到,那个通讯兵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了一份封着火漆的绝密文件,双手递给了赵子明。
赵子明接过文件,立刻转身走到一辆停在帐篷旁边的吉普车前,借着车灯的光亮,一把撕开了文件袋。
当他抽出里面的信笺,只看了短短几行字。
原本在月光下显得胸有成竹、阴沉冷静的赵子明,脸色瞬间变了!
马文轩在望远镜里清清楚楚地看到,赵子明的脸部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那是一种混合着极度震惊、愤怒,甚至还有一丝恐慌的复杂表情。
他死死盯着手里的那张纸,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随后,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像鹰隼一样扫视了一圈四周漆黑的山林。
“他看见咱们了?”赵铁柱在旁边吓了一跳,赶紧缩了缩脖子。
“没有。他在害怕。”
马文轩放下望远镜,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不知道那份文件上到底写了什么,能让一个老谋深算的汉奸特务瞬间乱了阵脚。但直觉告诉他,战场上的局势,在这一刻,发生了一种连“杜鹃”都没有预料到的剧烈反转。
就在马文轩思索之际。
下方的赵子明突然一把将那份绝密文件揉成一团,死死攥在手心里。他转过身,冲着身边的两个“卫兵”用极快的语速低声吼了几句什么。
那两个伪装成卫兵的特高课特务立刻点头,转身跑向了营地的两端。
而赵子明自己,则头也不回地一把掀开主帐篷的门帘,大步流星地冲了进去。
紧接着。
那顶主帐篷里,原本只是从缝隙中偶尔透出的一丝暗绿色微光,突然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整个“蜂巢”营地,陷入了一种比之前还要压抑十倍的死寂。
“连长,那汉奸进去了。咱们现在怎么办?还打不打?”赵铁柱咽了口唾沫,手心里全是汗。
马文轩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顶暗下去的主帐篷,脑子里像是在走马灯一样回放着刚才赵子明看文件时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恐慌。
一个在国军防线大后方、手里捏着王牌的内鬼,为什么会恐慌?
只有一个解释。
“他的底牌漏了。”
马文轩猛地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几个人,眼神中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和决绝。
“弟兄们,咱们不用强攻了。”
马文轩一把拉下枪栓,子弹上膛的清脆声在夜风中格外响亮。
“不管那张纸上写了啥,赵子明现在已经是惊弓之鸟。他关掉电台,肯定是要跑路,或者是准备毁尸灭迹!”
马文轩指着下方那条唯一的土路。
“铁柱,老金!带上所有的手榴弹,去那条土路的转弯处埋伏!”
“他要是敢缩在王八壳子里不出来,咱们拿他没办法。但他要是想夹着尾巴逃跑……”
马文轩的匕首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凄厉的寒芒。
“老子今天就算是把这条命交代在这儿,也得把这个出卖老祖宗的狗汉奸,活生生地留在老鹰嘴的荒山野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