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的老鼠起疑心了。不用等了,准备强攻!把他们全部杀掉,夺回情报!”
头顶上传来纯正的日语命令,紧接着是“歪把子”轻机枪子弹上膛的脆响。这声音在狭窄的石阶通道里被放大了数倍,带着死神的狞笑,从头顶直逼而下!
“撤!往下跑!快!”
马文轩眼珠子瞬间通红,犹如一头被踩了尾巴的恶狼,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狂吼,一把将身后的林婉推下石阶。
“哒哒哒哒哒——!”
几乎就在他们转身扑倒的同一瞬间,头顶的机枪疯狂地咆哮起来。密集的火舌撕裂了黑暗,灼热的子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打在石壁上,溅起大片大片的火星和碎石,劈头盖脸地砸在众人的后背上。
“娘的!这帮畜生装得真像!”赵铁柱一边连滚带爬地往下撤,一边破口大骂。
“别废话!跑!”
马文轩端起缴获的百式冲锋枪,头也不回地朝着头顶盲扫了半梭子子弹,借着火光和硝烟的掩护,掩护着队伍拼命往地道深处狂奔。
身后的石阶上,传来了沉重而急促的军靴声,鬼子的“挺进队”像疯狗一样咬了上来。
“连长,去哪啊?!后面是死路,前面有追兵!”老金背着昏迷的九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去水洞子!地图上那个塌方风险的出口!”马文轩咬着牙,凭着刚才看地图的记忆,在错综复杂的岔路中飞速辨认着方向,“左拐!顺着风跑!”
七个人在黑暗潮湿的地道里玩命地狂奔,肺部像拉破的风箱一样呼呼作响,喉咙里满是血腥味。
跑了不知多久,身后鬼子的脚步声被七拐八绕的地道暂时甩远了些。
就在众人快要跑断气的时候,一阵“哗啦啦”的水流声,透过前方的黑暗,清晰地传进了耳朵里。
“有水声!连长,前面有水!”赵铁柱惊喜地喊道。
“就是这儿!快!”
马文轩精神一振,带头冲了过去。
这是一个相对开阔的地下溶洞,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刺骨的寒意。溶洞的尽头,并没有想象中通往外界的光亮通道,而是被一汪深不见底的黑色潭水死死挡住了去路。
潭水上方,坚硬的岩壁呈倾斜状,死死地压进了水面里,只在岩壁和水面之间,留下了不到半个巴掌宽的缝隙。
“这……这就是出口?”林婉喘着粗气,看着眼前这潭死水,心瞬间凉了半截。
马文轩走到水边,蹲下身子,将手伸进水里。
一股冰刺骨髓的寒意瞬间顺着指尖蔓延全身。这水是从大山深处流出来的地下河,温度低得吓人。
“出口在水底下。”马文轩抽出手,甩了甩水珠,脸色凝重,“这道岩壁把上方的路封死了,咱们必须潜进水里,顺着水流从岩壁底下钻过去。只要能憋住气穿过这道石壁,外面就是活路。”
“潜水?!”
赵铁柱瞪大了牛眼,看着那黑漆漆的水面打了个哆嗦:“连长,这水冷得像冰镇过似的,而且还不知道水底下这石壁有多厚!九公还昏迷着,咱们身上又带着伤,这要是憋不住气……”
“憋不住也得憋!鬼子马上就追上来了,这是唯一的一条生路!”
马文轩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迅速开始布置:“铁柱,你水性最好,你拿背包绳把自己和九公绑在一起,九公昏迷了不知道憋气,你得托着他的脑袋,以最快的速度游过去!老金,你拉着林小姐!”
“好!”赵铁柱也不含糊,立刻解下身上的绑腿绳,开始往九公身上套。
就在这时。
“咳咳……连长,别忙活了。”
一个虚弱、平静,却透着一股子死寂的声音,在溶洞的角落里响了起来。
众人转头看去。
说话的,是补充营那个腿部受了重伤的老兵,老吴。
老吴靠在冰冷的钟乳石上,脸色惨白得像是一张揉碎的白纸。他那条被炮弹炸伤的右腿,此刻已经肿胀得不像样子,伤口处渗出的血水把裤腿染成了暗黑色,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老吴,你扯啥淡呢!赶紧的,我背你下水!”老金急了,大步走过去想拉他。
“老金,你别碰我。”
老吴摆了摆手,拒绝了老金的搀扶。他抬起头,看着马文轩,嘴角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马长官,我不行了。”
老吴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这条腿废了,里面全烂了,连站都站不起来,更别说潜水了。这水这么凉,我一下去,腿肯定抽筋。到时候,不仅我活不成,还得把拉着我的弟兄一块拽进阎王殿。”
“老吴!”马文轩眼眶一热,猛地上前一步。
“长官,你听我说完。”老吴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攒生命中最后的力量,“你们身上带着重要的情报,那是几十万弟兄的命。我老吴是个粗人,不懂啥大道理,但我知道,我不能当这个拖油瓶。”
溶洞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潺潺的流水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婉捂住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长官,给我留两颗手榴弹吧。”
老吴指了指身后那条黑漆漆的来路,眼神中透出一股看破生死的坦然和老兵的狠厉:“那帮狗日的鬼子顺着血迹,很快就能摸到这儿。这地方狭窄,他们躲不开。我在这儿给你们断后,万一鬼子追来……我也能听个响,够本了。”
“老吴……”赵铁柱这个七尺高的铁汉,此刻哭得像个泪人,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流进了嘴里。
“哭啥!老子还没死呢!”老吴瞪了赵铁柱一眼,随后目光转向马文轩,眼神中带着一丝恳求,“连长,答应我。把情报送出去,给死在飞虎岭和牯牛岭的弟兄们……报仇。”
马文轩死死地咬着牙,下颌的肌肉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地颤抖着。
他没有再劝。
在战场上,有些决定一旦做出,任何劝说都是对这份牺牲的亵渎。
马文轩解下腰间仅剩的两颗边区造手榴弹,又把贴身口袋里那最后一块硬邦邦的干粮掏了出来。
他走到老吴面前,单膝跪地,将手榴弹和干粮郑重地放在老吴的手心里。
“干粮没啥用了,留着也是个念想。手榴弹的弦我给你松过了,一拉就响。”马文轩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谢了,连长。”老吴握紧了手榴弹,心满意足地笑了。
马文轩猛地伸出手,紧紧地、死死地握住了老吴那只冰凉粗糙的大手。两个男人的手在半空中重重地摇了两下,没有更多煽情的言语。
“敬礼!”
马文轩站起身,挺直腰板,冲着坐在地上的老吴,敬了一个无比标准的军礼。
赵铁柱、老金,就连林婉,也齐刷刷地站直身体,红着眼睛向这位即将赴死的战友敬礼。
“行了,赶紧滚吧!一会鬼子来了,老子还得嫌你们碍事!”老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转过身去,将后背留给了他们,眼睛死死地盯着来时的黑暗通道。
马文轩一咬牙,转过头,眼底的悲痛瞬间化作了冰冷的决绝。
“全体都有!下水!”
马文轩一把拉住林婉的手,带头走向那深黑刺骨的潭水。
“深呼吸!不管发生什么,绝对不能松手!”
马文轩嘱咐了一句,深吸了一大口冰冷的空气,然后猛地一头扎进了水里。
“扑通!”
冰凉的溪水瞬间将他们吞没。
水下的温度比想象中还要低,那种刺骨的寒意像是有无数根钢针,疯狂地往毛孔里扎。潭水非常浑浊,睁开眼睛只能看到一片昏暗的绿褐色,什么都看不清。
马文轩在最前面开路,他一手拉着林婉,一手在水下摸索着那道阻挡出路的岩壁。
水流在岩壁下方变得非常湍急。马文轩顺着水流的方向,奋力地向岩壁底部潜去。
十秒。
二十秒。
胸腔里的氧气在剧烈消耗,肺部开始传来火烧火燎的痛感。
林婉在后面被冰冷的水刺激得几乎要失去知觉,求生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地想要挣扎,但马文轩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抓着她,拽着她不断向前、向下。
终于,马文轩摸到了岩壁的边缘!
那是一个仅容一人勉强挤过去的倒“V”字形豁口。水流在这里形成了极大的吸力。
马文轩没有犹豫,借着水流的吸力,猛地一头钻进了豁口,同时用力将林婉也拽了进来。
在狭窄的水下岩洞里穿梭,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石头边缘锋利的棱角划破了他们的衣服和皮肤,但在冰冷的麻木中,他们甚至感觉不到疼痛。
就在林婉觉得自己的肺快要炸开,意识开始模糊的最后一刻。
“哗啦!”
马文轩的脑袋猛地冲出了水面!
紧接着,他用力一拉,将林婉也拖出了水面。
两人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剧烈地咳嗽着。
“呼——哈……”
外面已经是黎明时分。天空中飘着一丝细雨,晨雾缭绕在山林之间。
他们从一条隐蔽的山沟溪流里钻了出来,周围长满了半人多高的茂密芦苇和野草。
“哗啦!哗啦!”
身后的水面再次翻腾,赵铁柱托着昏迷的九公,老金紧随其后,也狼狈不堪地浮出了水面。
几个人像落汤鸡一样,连滚带爬地爬上长满青苔的河岸,瘫倒在泥泞的草丛中。每个人都在剧烈地喘息,浑身上下冻得发紫,止不住地打冷战。
安全了。他们终于活着钻出了这片吃人的大山!
马文轩大口喘着气,没有立刻起身。他翻了个身,趴在草丛里,目光死死地盯着他们刚刚逃出来的那处被溪水淹没的隐蔽洞口。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清晨的山林里,只有雨点打在芦苇叶上的沙沙声和潺潺的溪流声。
突然。
“轰隆——!!!”
一声极其沉闷、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爆炸声,透过厚厚的岩层和水面,隐隐约约地传了出来。连他们脚下的河岸,都跟着微微震颤了一下。
紧接着,通过水体的传导,他们似乎听到了洞穴深处传来了几声惊恐而绝望的日语叫喊声。
但这叫喊声仅仅持续了不到两秒钟,便戛然而止。
一切,再次归于死寂。
只有那条从小洞口里流出来的溪水,水面上渐渐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淡淡的暗红色。
老吴,兑现了他的诺言。
赵铁柱双手死死地抠进泥土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把脸埋在草丛里,发出了压抑到极点的呜咽声。
老金摘下头上那顶早就破了洞的军帽,朝着水洞口的方向,深深地低下了头。
马文轩没有哭。他缓缓站起身,任由冰冷的细雨打在脸上,洗刷着血污。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个依然完好无损的防水油布包,眼神变得比这初冬的溪水还要冰冷、坚毅。
“都起来。”
马文轩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可撼动的力量。
“老吴给咱们铺的路,不能白走。这笔血债,老子要让岛田那帮畜生,还有整个第六师团,拿命来偿!”
他转过身,看向远方薄雾中隐隐约约的国军防线轮廓。
“走!去团部!把情报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