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无际的黑暗,就像是一床厚重发霉的棉被,死死地捂在人的脸上。
马文轩那只满是粗茧和硝烟味的大手,死死地捂着林婉的嘴。两人紧紧贴在冰冷潮湿的石壁上,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彼此胸腔里那狂乱的心跳声。
在这个连自己手指头都看不见的死寂空间里,任何一点微小的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
“咔哒。”
又是一声。
那声音虽然微弱,但马文轩听得清清楚楚。那是日军昭五式军装上,特有的铜制武装带搭扣互相碰撞的声音!
马文轩的后脊梁骨瞬间窜起一股凉气。
刚才那怪物扑咬、塌方、开枪,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前面这个人竟然能忍住不出声,就这么像一条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潜伏在黑暗里!
这不是普通的走散步兵,这是个受过严苛训练的杀人机器!
马文轩用左手轻轻把林婉往身后推了推,示意她贴紧石壁千万别动。随后,他的右手无声无息地顺着大腿外侧摸了下去,反手抽出了那把沾满血迹的军用匕首。
刀刃向上,反手紧握。这是标准的夜间近身格斗姿势,能最大程度地发力和格挡。
“呼——”
前方的黑暗中,那一丝原本被刻意压抑的呼吸声,突然变了节奏。
紧接着,一股带着浓重汗酸味和枪油味的劲风,猛地从正前方扑了过来!
没有喊叫,没有脚步声,对方就像是融入了黑暗的幽灵,发动了最致命的突袭!
马文轩的战斗直觉在这一刻救了他的命。他根本看不见对方的动作,完全是凭借着迎面扑来的风向,身体猛地向右侧一闪。
“哧!”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刃裂帛声响起。对方的刀尖几乎是贴着马文轩的左胸划了过去,锋利的刀刃割破了粗布军装,在马文轩的胸口留下了一道火辣辣的血口子。
马文轩闪避的动作太大,右肩膀重重地撞在了凹凸不平的石壁上,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但他没有丝毫退缩,借着撞击的反弹力,左手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对方握刀的手腕!
入手粗糙、有力,而且对方的手腕上还缠着防止出汗打滑的帆布绑带。
“是个硬茬子!”马文轩心里暗骂一声。
对方一击不中被抓住手腕,竟然没有丝毫慌乱。那日本兵借着前冲的力道,右腿猛地抬起,一记狠辣的膝撞直奔马文轩的裆部而去。
这要是撞实了,马文轩非得当场废了不可。
在这狭窄得连转身都费劲的岔道里,马文轩只能硬扛。他大喝一声,左腿猛地向下一压,用自己的大腿根死死压住了对方的膝盖,两人瞬间扭打成了一团,重重地摔在满是泥水和碎石的地上。
“哐当!喀啦!”
匕首的刀刃在扭打中划过旁边的石壁,溅起一连串微弱的火星,发出刺耳的声响。
黑暗中的厮杀,是最原始、最血腥的肉搏。没有视线,全靠听觉、触觉和求生的本能。
两人在泥水里像野兽一样翻滚着。那日本兵的力气出奇的大,而且招招致命,专门往马文轩的咽喉、眼睛和下阴招呼。
马文轩在死人堆里滚了这么多年,哪能吃这种亏?他死死钳住对方握刀的右手不放,左手握紧拳头,照着对方的脸颊“砰砰”就是两记重拳。
日本兵被打得闷哼了两声,嘴里喷出一口带着腥味的血水,正好喷在马文轩的脸上。但他像个疯子一样,竟然张开嘴,狠狠地咬向马文轩的脖子!
躲在几步之外的林婉,此刻整个人都贴在石壁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她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听到黑暗中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喘息声、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以及军靴在泥水里扑腾的声音。
“马长官……”林婉急得眼泪直打转。她蹲下身,双手在冰冷刺骨的地上疯狂地摸索着,终于,她摸到了一块足有半个砖头大小的尖锐碎石。
她双手死死捧着那块石头,想要上前帮忙。可是,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两个人紧紧纠缠在一起,她根本分不清哪一个是马文轩,哪一个是日本兵。万一砸错了,那就是要了马文轩的命!
“你大爷的,属狗的啊!”
黑暗中,传来马文轩一声愤怒的低骂。他拼命把脑袋往后仰,堪堪躲过了那日本兵致命的一咬。
就在这生死相搏的瞬间,马文轩的膝盖在地上猛地一顶,找到了发力点。
他借着全身的力气,双手死死扳住那日本兵握刀的手腕,借着一个翻滚的惯性,将对方的右臂抡了起来,然后照着旁边一块凸起的坚硬石笋,狠狠地砸了下去!
“咔嚓!”
骨头断裂的脆响在寂静的通道里格外清晰。
“呃啊——!”
那日本兵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右手腕被硬生生砸断,手里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趁你病,要你命!
马文轩根本没给对方喘息的机会,他猛地翻身压在对方的胸口上,左手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右手手肘高高抬起,然后带着千钧之力,犹如一柄铁锤,照着那日本兵的咽喉最脆弱的喉结处,狠狠地砸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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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沉闷的声响,就像是砸碎了一颗熟透的烂西瓜。
那日本兵的惨叫声戛然而止。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漏气声,就像是一个破了洞的风箱。几秒钟后,他四肢猛地一摊,彻底不再动弹了。
狭窄的通道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马文轩粗重如牛的喘息声,在黑暗中回荡。
“马……马长官?是你吗?”林婉捧着石头,声音发着颤,连大气都不敢出。
“是我。安全了。这孙子去见天照大神了。”
马文轩一屁股坐在满是泥水和血水的地上,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你没受伤吧?”林婉听到马文轩的声音,心里那块千斤巨石终于落了地,赶紧摸索着凑了过来。
“皮外伤,死不了。这狗日的是个练家子,下手真黑。”
马文轩一边说着,一边在那具温热的尸体上摸索起来。
他先是摸到了对方的领口,感受了一下领章的材质和形状。接着,他的手顺着对方的手臂往下摸,在左边胳膊的袖子上,摸到了一块用粗线缝上去的、四四方方的臂章。
马文轩的眉头瞬间皱成了一个疙瘩。
“怎么了?”林婉察觉到了马文轩的沉默,低声问道。
“衣服料子是上等的毛呢,领章是日军的制式。最关键的是这个臂章……”马文轩用手指在那块布料上反复摩挲着,“普通的日军步兵,除了军衔领章,是不戴这种特殊臂章的。”
“那是哪部分的?”
“如果不点火,我只能靠摸。这臂章的形状和绣线的纹路……”马文轩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凝重,“这是第六师团直属的一支精锐部队,叫‘地形侦察队’。”
“侦察队?”林婉惊呼出声,“一个侦察兵,怎么会单独出现在这种荒废了几十年的地下密道里?”
“这就是最要命的地方!”
马文轩在黑暗中咬着牙说:“如果他是从外面追进来的,不可能只有一个人,更不可能比咱们还早到这个岔道口埋伏!唯一的解释是,这孙子原本就在这条地道里!”
林婉倒吸了一口冷气,她是个聪明的特工,立刻明白了马文轩话里的意思。
“你是说……日本人早就知道这条密道的存在?而且他们一直在暗中勘探?”
“八九不离十。”马文轩的手在尸体的口袋里快速翻找着,“九公说,后山涧有个鬼子的试验场,还有个死在地道口的劳工。这说明,鬼子对这片山腹底下的结构非常感兴趣。这个侦察兵,很可能就是被派来摸清这条密道走向的!”
“那他刚才为什么不出声示警?如果他开枪,外面的那些怪物或者其他鬼子不就听见了吗?”林婉不解地问。
“因为他太自信了,而且他也想独吞功劳。”马文轩冷笑了一声,“这通道太窄,开枪容易误伤自己,而且枪声会引起塌方。他以为凭他一个受过特种训练的侦察兵,在黑暗中用刀解决咱们俩是轻而易举的事。可惜,他遇见了我。”
马文轩的手摸遍了尸体的上衣口袋,除了几个备用的弹匣和一个指南针,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林小姐,你身上还有火柴吗?”马文轩问。
“没有了。刚才点的那一根,是最后一根了。”林婉有些懊恼地说。
“该死,这就麻烦了。”
马文轩不死心,双手又顺着尸体的腰部往下摸。
突然,在他的左侧大腿外侧,一个贴身缝制的战术口袋里,马文轩摸到了一个四四方方、鼓鼓囊囊的东西。
他用力一把将那个东西扯了出来。
入手是一种非常光滑、厚实的防水油布材质。
“摸到什么了?”林婉听到了布料摩擦的声音。
“一个油布包,防水的。”马文轩一边说着,一边用牙齿咬开油布包外面的皮带扣,“这东西藏得这么严实,肯定是重要的玩意儿。你过来,咱们背靠着石壁。”
两人在黑暗中慢慢挪动,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
马文轩小心翼翼地打开油布包。里面似乎是一叠纸张,还有个硬邦邦的小本子。
“有纸?是不是这小鬼子画的地图?”林婉压低声音问。
“在这黑灯瞎火的地方,就算他画了清明上河图,咱们也看不见啊。”马文轩苦笑了一下,手在里面继续摸索着。
“等等!”
马文轩的手指突然顿住了。
他在那叠粗糙的地图纸张中间,摸到了一张表面光滑、边缘有些锋利的小纸片。
这触感太熟悉了。
“是一张照片。”马文轩笃定地说。
“照片?这种时候,一个侦察兵身上带着照片干什么?家人的照片?”林婉疑惑道。
“鬼子的规矩,作战人员执行潜伏侦察任务时,严禁携带任何能暴露私人身份的东西,家书和照片都在出征前统一保管的。”马文轩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绝对不是什么探亲照,这是军事情报!”他拿着那张照片,在黑暗中翻来覆去地摸。
照片是平面的,没有凹凸感,光靠手根本摸不出上面到底拍了什么。
“连长!连长你在哪儿啊!”
就在这时,岔道外面被碎石堵住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了赵铁柱嘶哑的呼喊声。
“我们在这儿!铁柱,别乱挖,小心引起二次塌方!”马文轩赶紧扯着嗓子回了一句。
“连长你活着就好!吓死俺了!”赵铁柱的声音听起来激动万分,“外面刚才又震了一下,好像是老金他们找到了另外一个口子!俺顺着缝隙看到了一点亮光,你等着,俺这就把这几块破石头给挪开!”
“亮光?”
马文轩心头一动。
没过多久,伴随着几块碎石滚落的声音,原本被堵死的岔道口,被赵铁柱从外面硬生生地刨出了一个脸盆大小的窟窿。
虽然只是一点极其微弱的光线透进来,但这对于已经在绝对黑暗中待了许久的马文轩和林婉来说,简直就像是看到了太阳。
借着从窟窿里透进来的那点微光。
马文轩立刻将手里的那张照片举了起来,凑到眼前。
照片有些模糊,显然是在光线不好或者距离较远的情况下偷拍的。
“照片上是什么?”林婉凑过脑袋,紧张地问。
马文轩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呼吸在这一瞬间仿佛停止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比在这阴冷地道里还要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你看这背景……”马文轩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指着照片上那连绵起伏的山势轮廓,以及两个像虎爪一样的山峰,“这是……飞虎岭!”
“飞虎岭?”林婉愣了一下,“你们之前死守的那个地方?”
“对!”
马文轩猛地转过头,看着林婉,眼睛红得吓人:“这不仅是飞虎岭!你看这照片的正中央!那几个被伪装网盖着、只露出炮管的东西!”
林婉顺着马文轩手指的方向仔细看去,因为光线太暗,她看了好几秒才勉强看清轮廓。
“那是……大炮?”
“是我们172团,也是咱们整个74军在湘北防线上,唯一的一个重炮营阵地!”
马文轩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个重炮阵地是全军的最高机密,藏在飞虎岭后面的老鹰嘴峡谷里。就连我这个前线连长,也只是知道大概方位,根本不知道具体坐标!”
“可是……可是这张照片……”林婉的话说不下去了,她已经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这张照片拍得清清楚楚!连几门大炮的位置、伪装网的样式都拍下来了!”马文轩一把将照片攥在手心里,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这个鬼子侦察兵,根本就不是来探什么地道的!”
马文轩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杀机。
“他们早就通过这条不为人知的地下密道,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咱们主力部队的眼皮子底下!他们不仅摸清了地道,还偷拍了重炮阵地的照片!”
“那他为什么不回去复命,反而在这岔道里埋伏咱们?”林婉敏锐地抓住了盲点。
马文轩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油布包重新系好,塞进怀里。
“因为他正在往回走!这小鬼子估计是刚拍完照片,正顺着地道准备撤回他们的营地,结果恰好撞上了咱们这群被逼进地道的人。”
马文轩转过头,看着外面窟窿里透进来的那点微光,语气沉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林小姐,咱们惹上大麻烦了。”
马文轩走到窟窿前,看着外面正拼命刨石头的赵铁柱,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对林婉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这份重炮阵地的坐标情报,对于日军来说,价值绝对不亚于你身上的毒气计划。如果咱们不能活着把这个消息带出去通知师部转移……”
马文轩顿了顿,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窒息的绝望。
“明天一早,只要佐藤的轰炸机一升空,咱们74军的最后一点重火力底子,就会被连锅端掉!整个湘北几十万弟兄,就全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