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被枪声撕扯得支离破碎。
刚才那突如其来的一通乱枪,把走在最前面的胖翻译直接送回了老家。但这并没有让后面的日军退却,反而像是一脚踢在了马蜂窝上,彻底激怒了这群端着三八大盖的土黄色野兽。
日军中队长龟田正男中尉趴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后面,举起望远镜,死死盯着前方那座冒着零星火光的山头。
“太君!太君您看!”
胖翻译死了,另一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汉奸李狗子连滚带爬地凑到龟田身边,指着前面的阵地,声音里带着讨好和几分慌乱。
“他们人不多!火力弱得很!就一挺轻机枪在响!黄老爷给的那张图纸绝对是真的,这里就是个空壳子!”
龟田正男没有理会旁边这条摇尾乞怜的狗,他紧绷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抹残忍而得意的狞笑。
作为第六师团的前锋指挥官,龟田是个实打实的狂热分子。昨天佐藤少佐把那张截获的布防草图交给他时,他还半信半疑。但现在一看,支那人的重火力全都不在正面,这防守简直稀松平常,完全符合草图上标注的“兵力空虚”。
“支那人,不堪一击。”龟田正男啐了一口,猛地拔出腰间的南部十四式手枪,刀条脸在硝烟中显得格外狰狞,“既然他们把软肋露出来了,那就让他们尝尝大日本皇军的厉害!第一小队,火力掩护!第二、第三小队,呈散兵线,给我冲上去,撕碎他们!突击!”
“板载——!”
随着几声变了调的嚎叫,上百名日军士兵立刻散开,借着地形的掩护,像是一群疯狂的灰狼,踩着同伴和那个胖汉奸的尸体,猫着腰朝虎头崖主阵地猛扑过去。
“轰!轰!”
日军的掷弹筒也开始发威,几发榴弹精准地砸在主阵地的掩体附近,炸起漫天的泥土和碎石。
此时,虎头崖阵地上。
二班长孙大个正趴在战壕里,被一发落在近处的榴弹震得满头都是土。他用力甩了甩脑袋,把嘴里的泥渣子吐干净,一双铜铃般的大眼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鬼子。
“都给俺稳住!没俺的命令,谁也不准露头!”孙大个大吼着,声音在隆隆的枪炮声中依然清晰。
旁边,十七岁的小六子紧紧抱着手里的汉阳造,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他眼瞅着几十个端着刺刀的鬼子哇哇叫着冲上来,那明晃晃的刺刀尖直晃他的眼睛。
“班……班长,鬼子太多了!咱打不过啊!”小六子带着哭腔喊道。
“打不过也得打!忘了连长咋交代的了?”孙大个一把将小六子的脑袋按低,“咱们是诱饵!诱饵要是太容易被吃掉,那大鱼就不上钩了!都给俺听好,把气势拿出来,打得像个主力连!”
孙大个一把抢过旁边机枪手的捷克式轻机枪,架在沙袋上。
“哒哒哒哒——”
机枪发出狂躁的怒吼,一个短点射,直接把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鬼子扫翻在地。
“给老子狠狠地打!”
二班的十几个弟兄听了班长的话,也纷纷从掩体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拉动枪栓,朝着山下的黄狗子一通猛射。
一时间,虎头崖正面枪声大作,打得异常热闹。
但这种热闹只是表象。懂行的人一听就知道,这火力密度根本不是一个满编连该有的水平,除了那挺机枪叫得欢,步枪的声音稀稀拉拉,甚至连射击的节奏都透着一股子强弩之末的味道。
山下的龟田正男听着这动静,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哈哈,他们已经是强弩之末了!继续压上去!掷弹筒,敲掉那挺机枪!”
随着龟田的命令,日军的攻势越发疯狂。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二班的阵地上,压得众人根本抬不起头来。
“当!”
一颗流弹砸在小六子旁边的石头上,崩起的碎石直接划破了他的脸颊。小六子惨叫一声,捂着脸倒在战壕里。
“小六子!”孙大个心里一紧,回头看了一眼。见小六子只是皮外伤,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他转过头,透过硝烟,死死估算着鬼子冲锋的距离。
六十米……
五十米……
四十米……
鬼子那狰狞的面孔已经清晰可见,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仁丹味和汗臭味。
“就是现在!”孙大个双眼圆睁,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猛地扯开嗓子发出一声破音的咆哮,“全班都有——扔手榴弹!”
十几个弟兄立刻拔出腰间的边区造,拉开导火索,在石头上猛磕一下,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山下黑压压的鬼子群扔了过去。
“轰!轰轰轰!”
连串的爆炸在日军的冲锋线上炸开,巨大的烟尘和火光瞬间吞没了十几个冲在最前面的鬼子。惨叫声和残肢断臂在半空中飞舞。
趁着这爆炸制造出的短暂混乱和浓烟,孙大个一把抓起那挺打得发烫的捷克式机枪,一脚踹在还在发愣的小六子屁股上。
“按计划,给老子撤!跑快点,跑得越慌张越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二班的弟兄们早就等这句话了。他们立刻扔下手里一些没用的空弹药箱和破破烂烂的伪装网,连滚带爬地翻出战壕,故意装出一副溃不成军的模样,顺着山脊线,慌不择路地往后山跑去。
小六子跑得鞋都掉了一只,一边跑还一边回头看,那副惊恐万状的表情,简直比真溃败还要逼真三分。
硝烟散去,山下的龟田正男看得一清二楚。
“太君!他们跑了!支那军崩溃了!”汉奸李狗子兴奋得手舞足蹈。
龟田正男一把推开李狗子,狂喜地举起指挥刀,向前用力一挥。
“逃跑了?一群胆小如鼠的支那猪!全队追击!不要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立刻占领前面的开阔地,顺着隘口杀过去!”
日军士兵们看到守军溃逃,士气大振,纷纷从掩体后面跳出来。原本为了防备火力而散开的冲锋阵型,在追击的狂热中逐渐收缩、拉长。
一百多号日军,像是一股浑浊的泥石流,争先恐后地越过虎头崖的阵地,一窝蜂地涌入了隘口前的那片平坦开阔地。
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在这片开阔地的两侧,那些看似安静的虎爪坡反斜面上,正有几十双冰冷嗜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
隐蔽指挥所里,马文轩趴在厚厚的杂草堆里,双手端着望远镜。
他的呼吸很平稳,但手心里的汗水却早已浸透了望远镜的皮革绑带。
他的目光紧紧跟随着最后一个跨入开阔地的日军士兵。
“连长,全进来了,一个没落。”旁边,陈小刀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压抑到极点的兴奋。
马文轩放下望远镜,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清晨泥土的腥气和淡淡的火药味。
这片长约百米、宽几十米的开阔地,此刻已经挤满了日军。他们正大呼小叫地准备通过那条狭窄的隘口,队伍拉得很长,完全暴露在了两侧的高地火力之下。
在这片毫无遮挡的死地上,他们连个躲藏的土坑都找不到。
开阔地中央,龟田正男志得意满地停下了脚步。他看着前方溃退的中国士兵背影,觉得自己即将立下头功。
他猛地拔出那把祖传的武士刀,高高举过头顶,刀锋在晨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寒芒。他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喊出那句发动总攻的口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清脆、极其突兀的步枪声,从飞虎岭侧后方的茂密山林里传了出来。
这枪声与之前捷克式机枪的连发声完全不同,它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冰冷和精准,瞬间划破了战场上嘈杂的喧嚣。
龟田正男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阵劲风擦着他的头皮飞过。
紧接着,在他左前方十步远的地方,那个正高举着膏药旗、耀武扬威的日军军曹,脑袋就像一个被铁锤砸烂的西瓜,瞬间爆开一团刺目的血雾。
那面象征着日军荣耀的膏药旗,失去了主人的支撑,颓然倒地,被沾满鲜血的泥土弄得肮脏不堪。
龟田正男举着武士刀的手僵在了半空,狂热的表情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他猛地转头看向侧翼的山林,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脑门。
侧翼有狙击手!
江云的这一枪,就像是一个完美的休止符,让整个吵闹的开阔地出现了零点几秒的死寂。
而这零点几秒,对马文轩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蹲在身后的司号员,那是一个十六岁就跟着他打仗的半大伙子,此刻正紧紧握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铜号。
马文轩的眼神变得如刀锋般锐利,他从牙缝里冷冷地挤出两个字。
“收网!”
号兵猛地站起身,将铜号举到嘴边,深吸一口气,吹响了那激荡在湘北群山之间的最强音。
“滴滴答滴——滴滴答——!”
嘹亮的冲锋号角声,如同平地炸响的惊雷,彻底撕碎了飞虎岭的晨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