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门踩到底。
转速表指针撞进红区,引擎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进气格栅上焊着的六阶怪物核心碎片猛地亮了一下,蓝白色的光弧从焊点处窜出来,烧焦了一片铁锈。
车速——四十三。四十五。四十七。
旧省道的路面在这个速度下碎成一片。车厢里所有人被颠得话都说不出口。大福的铁锅盖从手里飞出去,砸在车厢壁上弹了两下。
“左、左侧——”韩飞盯着屏幕,嘴唇都在抖,“二百六!二百四!还在靠——”
“灯,关灯。”陈新阳的声音从对讲机里压出来。
“什么?”
“关掉车灯!”
韩飞愣了半秒。伸手啪地拍灭了大灯开关。
世界在一瞬间被月光接管。
省道前方的路面从刺眼的白变成了一片银灰色的模糊。所有人的视线在同一秒失焦。
然后车速开始往下掉——四十五。四十二。三十八。
陈新阳松了油门。
“陈哥你疯了?”韩飞的声音炸了。
“闭嘴。听。”
所有人闭了嘴。
引擎降到怠速后,旷野的声音涌进来。风声。碎石在轮下滚动的沙沙声。远处什么东西踩碎枯草的窸窣。
以及——一种低沉的、来自很多个喉咙的呼气声。
从左侧。
有节奏的。
跟卡车的速度同步。
陈新阳的右手从太阳穴挪开。手指上有血。他把血抹在裤腿上,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它们在用声音定位。灯光不是关键。引擎声才是。”
韩飞看着探测仪。绿点们的移动速度确实在降。
“二百四。稳住了。不靠了。”
陈新阳维持着三十码的速度。灯没开。月光勉强够用。
“后方呢?”
“后方那群——退了。退到八十米。也降速了。”
车厢里有人长长地吐了口气。是大福。他弯腰去捡滚到角落的锅盖,顺手把倒了的水壶扶正。
“娘的。”他小声骂了一句,没骂出下半截。
铁柱始终站在尾板旁边没动过。石肤还维持着。月光打在他前臂的岩纹上,泛着暗灰色的光。
“它们到底想干嘛?”铁柱的声音又闷又沉。
没人回答他。
左侧的绿点群保持着二百五十米左右的距离平行移动。后方的兽群稳定在七八十米。不近不远。
就这么跟着。
三条平行线,匀速往南拉。
第二十分钟的时候,韩飞的探测仪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三秒。然后抬头。
“左侧兽群在转向。”
陈新阳的手指微微抽了一下。
“往哪边转?”
“往……往西。离开了。”韩飞又等了十几秒,眨了眨干涩的眼,“后方那群也在散。速度降到三公里。在掉队。”
没有人欢呼。
所有人都等着陈新阳说话。
陈新阳没说话。他的【危险直觉】还在嗡鸣,但频率在下降。一根拉到极限的弦,正在缓慢地松回去。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两分钟。
两分钟之后,嗡鸣彻底消失。
陈新阳的身体往座椅靠背上砸了下去。整个人散了架。方向盘差点脱手。
韩飞吓了一跳,伸手去抢方向盘。
“别碰。”陈新阳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手重新握住了盘子。但每根手指都在抖。
他闭上眼。
就在闭眼的那一刻——
视野里炸开了什么东西。
不是疼。不是光。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展开”感。四面的边界被同时撕掉了。
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别的什么。
前方道路的每一处裂缝、每一颗碎石、每一个微小的断层,全部以橙色的线条浮现在黑暗的视野里。
范围——不是两百米。
是五百米。
他看到了五百米外的一段下坡弯道。弯道外侧有半截倒塌的电线杆。杆子断口的钢筋翘着,朝向公路方向。
他还看到了更远处。模糊的,隔着一层水雾似的。一千米外,省道右侧有一个建筑群的轮廓。低矮。密集。
然后他睁开眼。
额角的血已经干了,在脸上结成一道暗红色的痂。他伸手搓掉了。
“前方五百米有弯道。外侧有倒塌的电线杆。钢筋外露。”
韩飞瞪着他。“你怎么——探测仪上没有这个精度。”
陈新阳没解释。他转头看了一眼韩飞。眼睛里的血丝比之前更重了,但整个人的状态变了。
“我能看到了。更远。”
”……什么意思?“
陈新阳把手搭回方向盘上。手指还在微微地抖,但方向稳了。
”范围变了。从两百扩到五百。只能看威胁,不能看细节。“
他按下对讲机。
”王小小。“
车厢里,王小小立刻凑过来。”说。“
”帮我测一下精神力。“
王小小从急救包里翻出一个改装过的仪器——韩飞给她做的简易精神力波动检测仪。她把感应片贴在陈新阳的后颈。数据跳了几下。
王小小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秒。
”你进阶了。“
她的声音没有意外,带着一股冷冰冰的确认感。
”精神力突破阈值。容量比之前大了不止一倍。“
对讲机里安静了两秒。
铁柱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陈哥,你四阶了?“
陈新阳没接这茬。他盯着前方的路,把弯道绕过去了。电线杆翘起的钢筋头在月光下闪了一下,擦着车厢右侧过去了。
”那你现在能看多远?“铁柱又问。
”五百米左右。威胁图谱范围。“
”比之前翻了一倍多。“韩飞在副驾驶上小声算了一下。
”能看到下一个补给点吗?“
这句话是林羽问的。从车厢尾部传过来。声音很平。
陈新阳闭了一下眼。
五百米的威胁图谱亮了。没有威胁信号。他试着把”注意力“往更远处推了推。图谱的边缘开始模糊、震颤,全是雪花。
一千米。勉强能看到轮廓。
两千米。什么都没有了。一团灰雾。
他睁开眼。额角又沁出一滴血。
王小小的声音立刻响起来:“别硬推。你刚进阶,精神力池还没稳定。”
陈新阳抹掉那滴血。
”前方大约五十公里,根据老赵的地图标注,应该有一个旧镇子。“他顿了一下,”但那个距离超出了我的感知范围。到了附近才知道有没有水。“
林羽没再问。
车厢重新安静下来。
三十码。月光。省道在车灯关闭的状态下蜿蜒向前,灰白色的路面被月光洗得发冷。
苏晴在角落里把铅笔从耳后取下来,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3:47。陈新阳进阶四阶引路人。燃油剩余约二十八升。
她抬头看了一眼驾驶室方向。
陈新阳靠在座椅上。右手搭着方向盘。左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痉挛。额角的血痂在月光下发黑。
他站着撑过了那二十分钟。站着冲进了四阶。
但王小小比谁都清楚——这个人的身体,是跪着从临界线上爬回来的。
她把感应片收回急救包,犹豫了一下,又拿出来看了一眼刚才存下的数据。
波动曲线的末端有一段异常尖峰。不是进阶产生的。
是在进阶完成之后。
王小小把仪器塞回包里,拉上了拉链。
她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