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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被吃干净的世界

    旧省道比想象中更烂。

    卡车拐上去的第一秒,整个车厢就开始剧烈颠簸。陈新阳双手握死方向盘,车速从四十直接掉到二十五。路面上到处是裂缝和塌陷的坑洞,柏油层被晒得翘起来,一块一块翻着卷儿,已经跟路面完全脱开了。

    “慢点!”韩飞在副驾驶上被颠得脑袋差点磕到车顶,“引擎那个核心碎片的焊接点经不起这么颠——要是松了,整个净化系统直接报废。”

    陈新阳没吭声,车速又降了五码。

    二十码。

    在一望无际的开阔荒原上,这个速度跟爬差不多。

    林羽坐在车厢里,后背靠着车壁。颠簸让他的牙齿一下一下地磕着,左手的半透明已经到了手腕——他现在连袖子都不敢撩。右手扶着膝盖,感受车身传来的每一下震动。

    七八米外,铁柱抱着小棉缩在角落。小棉被颠醒了,揉着眼睛嘟嘟囔囔,铁柱用手掌托着她后脑勺,每次车身跳起来,他的手臂就跟着往上托一下,卸掉震感。

    大福蹲在物资堆旁边,一只好手摁着那几个灌满水的塑料桶。每颠一下,桶底就在车厢铁板上滑一截,大福就往回拽一截。骨折的手臂吊在胸前,随着颠簸一晃一晃的,疼得他龇牙,但手没松。

    “前方两公里路况?”陈新阳对着对讲机。

    韩飞低头看了一眼架在仪表台上的探测仪。屏幕碎了半边,数据只在右半块显示。

    “路面状态……跟现在差不多。没有大型塌方。”他顿了顿,手指划了一下屏幕,“但是——”

    “但是什么?”

    “方圆五公里内没有活物信号。”

    韩飞的声音有点怪。不是害怕,是困惑。

    “一个都没有。连老鼠都没有。”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林羽侧头看向车厢侧面的缝隙。外面的景色正在缓慢移动——枯死的农田,翻白的土壤,干裂的沟渠。远处有几棵树,树干发灰,枝杈上没有一片叶子,连树皮都被啃光了,露出底下苍白的木心。

    没有鸟。没有虫鸣。

    什么都没有。

    安静得不对。

    “王小小。”陈新阳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在。”王小小正给大福的夹板重新绑绳扣,头也没抬。

    “你看看外面的地。”

    王小小凑到车厢板缝边,往外看了几秒。

    手停了。

    “陈哥。”

    “说。”

    “这些田不是荒了。”王小小的声音压低了,“是被吃干净了。”

    “什么意思?”铁柱抬起头。

    “土壤。”王小小的手指从板缝伸出去,指着路边翻白的地面,“你们看那个颜色——正常的荒地再怎么干旱,表层土多少还有点底子,颜色发暗。但这里——纯白的。”

    她咽了一下。

    “养分一点没剩。连最底层的草根和虫卵都被抽走了。不是枯死的。是被什么东西从土里一点一点吸干的。”

    车厢里没人说话。

    林羽的目光扫过那些发灰的树干。树皮上有密密麻麻的细孔——不是虫蛀,虫蛀的孔洞大小不规则。这些孔是均匀的,每一个都一样大,排列整齐得让人头皮发麻。

    “赵德厚说的‘饥饿’。”陈新阳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很平。“就是这个。”

    没人接话。

    卡车继续往前开。偶尔经过一个废弃的村庄,土墙还在,里面空得连一粒灰尘都不剩。窗户里黑洞洞的,一排一排的方形大窟窿。

    铁柱闷了半天,开口了:“那我们能在这边找到补给吗?”

    陈新阳过了三秒才回答。

    “不能。”

    “连水都没有?”

    “你看到那条河床了吗?”

    铁柱从车厢缝隙往左看。省道左侧二十多米外有一条宽阔的河道,河底干得裂开了巴掌大的口子。河床上散落着一些白色的东西。

    “那是鱼骨头。”林羽说。

    铁柱眯着眼看了几秒,没说话了。

    是鱼骨头。成百上千条。大的、小的,全趴在泥里,白得发亮。连骨头上的钙质都开始粉化了——这片土地在把最后一点养分也从死物里往外榨。

    王小小缩回手,搓了搓手指。

    “陈哥,照这个路况和油耗,旧省道要走多久?”

    “至少六个小时。”

    “物资呢?”

    陈新阳沉默了一下。

    “苏晴,报一下。”

    苏晴的声音从车厢后部传来。她一直坐在那个角落里,本子摊在膝盖上,铅笔已经用到了最后一截。

    “水:二十升出头,七个大人一个孩子,省着喝三天。食物:罐头两箱半,饼干四包,能撑四天。燃料:三十五升,续航一百一十到一百二十公里。”

    她合上本子。

    “按旧省道四十公里计算,剩余燃料跑完省道后还剩二十二到二十五升,最多再跑七十到八十公里。”

    “到寂静岭呢?”林羽问。

    苏晴翻到地图那一页。

    “从旧省道汇合点到寂静岭,实际路程约一百公里。”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林羽,又转向陈新阳那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差至少二十公里。”

    这个数字所有人上午就知道了。但从苏晴嘴里说出来,配上那本写满数字的本子,重量就不一样了。

    不是估算,是账。

    账对不上。

    大福的声音从水桶旁边飘过来:“要不——路上能找到废车虹吸点油不?”

    陈新阳:“靠运气。我不赌。”

    车厢又安静了。

    只有卡车碾过碎石的声音,一下一下地磨着所有人的神经。

    林羽靠回车壁,闭上眼。

    左手缩在袖子里。

    手腕处的透明正在往前臂蔓延。他能感觉到那根看不见的黑线一刻不停地抽着,一直在抽——从骨头缝里,从肌肉里,不分昼夜地往外抽。

    寂静岭。

    差二十公里。

    而他的左手最多撑两天。

    这两个数字在他脑子里来回撞。

    卡车又颠了一下。小棉在铁柱怀里“嘤”了一声,铁柱赶紧拍了拍她后背。

    “柱子哥。”小棉的声音闷闷的。

    “嗯?”

    “外面那些树为什么那么白?”

    铁柱往外瞥了一眼。

    “……晒的。”

    “骗人。”小棉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太阳晒不成那样。”

    铁柱没接话。手掌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陈新阳靠在驾驶座的靠背上,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搭在车窗框上。

    他脑子里在算。

    水三天。食物四天。油不够。

    最关键的是——这条旧省道上什么都没有。

    连可以“碰运气”的废车都没有。

    一辆都没有。

    不是被搬走了。是连废铁都被吃了。

    陈新阳把车窗摇上去。

    三公里外的那缕尘烟还在。

    东南方。

    不远不近。

    跟了一路。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两秒,收回来,看向前方那条看不到尽头的烂路。

    嘴唇动了一下。

    没出声。

    他在心里默默把那个数字又算了一遍。

    三天的水。

    四天的食物。

    差二十公里的油。

    以及身后那辆始终保持三公里距离、一直向南、从不靠近也从不拉远的幽灵车。

    那辆车上有油。

    也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