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站在枯死铁杉的树冠上,脚下的树干随着远处的震动微微摇晃。
大地深处传来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每一下都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仿佛一头钢铁巨兽正在地脉中奔行。三公里外,一股狂暴的四阶源能正全速逼近。
林羽低头瞥了一眼瘫在树杈上的俘虏。这名机械射手的左臂是一把反器材重狙,胸口制服上别着一枚铜色徽章:一个齿轮咬合着一只拳头。
一条暗黑色的阴影丝线在耳畔隐没,陈新阳的声音直接传入脑海。
“对方四阶,机械系,正在靠近。”
“我看见了。”林羽回话。
“别打。”陈新阳语气很稳,“把人带回来,我谈。”
林羽皱起眉头,视线盯着远处地平线上扬起的漫天沙尘:“他不会给我带人走的时间。”
阴影链接那头静了一秒。
“那就拖住他。三分钟,我把车开过去。”
地平线上的黄沙滚滚翻腾,如同沸腾的浓汤。一个高达三米五的钢铁人形从沙尘中轰然踏出,每一步都让大地为之颤抖。
这不是什么外骨骼机甲,而是人。这个四阶觉醒者将肉体与工业级合金彻底融合在了一起。
他的左臂是一门口径惊人的液压桩锤,右臂由七层厚重钢板折叠而成,末端是巨大的机械钳,钳指开合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胸腔没有外壳覆盖,裸露在外的动力核心正发出刺耳的高频嗡鸣,散发着灼人的热浪。
这个钢铁怪物每踏出一步,脚下的干硬盐碱地就被震出大片蛛网状的裂纹。
对方在距离铁杉树八百米的位置猛然停住脚步。
胸腔里的扩音器发出一阵变调的金属合成音,带着电流的嘶嘶声:“工匠兄弟会铁壁城,四阶,铆工。你踩了我的地盘,打了我的人。”
林羽没有答话。他弯腰揪住机械射手的衣领,单手将这个一百六十多斤的成年男人提了起来,像提一只小鸡。
脚下一错,林羽发动【影步】,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黑线,直接顺着树冠的阴影悄无声息地降落到地面。
断头影刃握在右手中,刀刃表面灰白色的神秘纹路缓缓流转,散发出不祥的死亡气息。他提着俘虏,朝铆工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了三步。
停步。
林羽把手里的人往前一扔。
机械射手在满是沙砾的盐碱地上连滚了两圈,扬起一阵灰土。
“你的人,还活着。”林羽直视前方的机械巨兽,声音冰冷如铁,“他先开的枪。三发反器材穿甲弹,打我的车。”
铆工低头看了眼地上昏迷的下属,他头部的光学镜头闪烁了一下红光,似乎在扫描生命体征。确认无碍后,他胸腔动力核心的嗡鸣声往下降了半个调。他在压制翻涌的情绪。
“你没杀他?”
“我队长说留活口。”
铆工巨大的金属钳臂猛地松开,各处关节爆出清脆的咔嗒声,仿佛在舒展筋骨。“你队长?”扩音器里的声音透着一股极致的荒谬,“你一个四阶,听别人指挥?”
林羽懒得解释,只是将握刀的手又紧了三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重卡引擎暴躁的轰鸣。大老赵驾驶着那辆破破烂烂的改装重卡,车尾拖着浓重的黑烟,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从荒野上一路碾压过来。
车厢一个漂亮的甩尾,带起一片沙尘,稳稳停在林羽后方十米处。
副驾驶的车门被一把推开。
陈新阳跳下车,军靴踩在盐碱地上嘎吱作响。他的衣领上还沾着刚才躲避狙击急刹时磕出来的血迹,但眼神锐利,步子迈得极稳。
他径直走到林羽身侧,抬手重重地拍了拍林羽的肩膀,一个眼神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林羽侧过身,像一面收起的盾,把交涉的位置让了出来。
陈新阳越过林羽,独自朝那个三米五高的钢铁巨兽走了两步。
“我是车队队长,陈新阳。三阶探路者。”陈新阳指了指身后的林羽,声音不大但清晰有力,“这是我的副队长。实力强不强,你刚才应该试出来了。现在能不能把刀收回鞘里,看你怎么说。”
铆工庞大的身躯没有动。他头顶的红色光学镜头越过陈新阳,死死锁定后方的林羽,仿佛在评估这个真正的威胁。
突然,胸腔内的动力核心嗡鸣声陡然拔高,左臂的液压桩锤前端的合金钻头开始高速旋转。剧烈的摩擦在空气中拉出大片火星,在昏黄的天色下划出刺眼的橙红色轨迹。
桩锤的尖端猛地抬起,直指陈新阳的头颅。
“三阶的脑子,指挥四阶的刀?”金属嗓音里多出了几分毫不掩饰的玩味与杀意,“你这……差的有点多啊?”
林羽脚下的影子如同活物,无声无息地向外扩张了十厘米,无数细小的阴影触须蠢蠢欲动。
陈新阳察觉到了身后那熟悉的能量波动,但他根本没回头。他甚至把手从腰间的军刺握柄上拿开,向两边摊开双手,摆出一个彻底放弃防御,将后背完全交给队友的姿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多不多,够用就行。”陈新阳语气毫无波澜,直视着那旋转的钻头,“城主,你城里三百号人,靠的是铁壁和规矩。我车队三十号人,虽然人少,但靠的也是规矩。”
铆工的光学镜头在陈新阳坦然的脸上聚焦、拉近,似乎在分析他每一个微表情。
陈新阳往前凑了半步,离那致命的钻头更近了。
“我说我谈一谈。这就是我的规矩。”
荒野上的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气氛凝固到了冰点。
铆工静静站了整整十秒钟,高速旋转的钻头卷起的劲风吹乱了陈新阳的头发。
终于,液压桩锤慢慢停止旋转,左臂轰然落下,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转过身去,直接把毫无装甲防护的后颈暴露在林羽的攻击范围内。这是一个在荒野上等同于交出性命的极度示弱动作。
“工匠兄弟会,铁壁城。”
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向后方,少了几分杀气,多了几分沉重。
“末日前,我们是宁安重工业区的工人。末日后,活下来的技术人员和工人组建了兄弟会。”
铆工迈开沉重的步子,在周围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自己的领地。
“城里三百二十七人,其中觉醒者四十一个,最高就是我,四阶。我们不抢,不杀平民,不收奴隶,全靠手艺吃饭。”
他停下脚步,偏过巨大的金属脑袋看了陈新阳一眼。
“你那辆车,底盘焊接用的是双面角焊缝加背面清根。手法很不错,但材料不行,扛不住这片荒野的折腾。你们缺东西。”
陈新阳挑起眉毛:“你站三公里外,就能看见我车底盘的焊缝?”
“我是四阶铆工。”对方答得理所当然,语气中带着一丝匠人的骄傲,“金属的事,我闭着眼睛都知道。”
就在这时,重卡车厢后门被人一脚踹开。
铁柱探出半个身子,他一眼看清了铆工那身融合了暴力与工业美学的恐怖躯体,眼珠子顿时瞪得溜圆,像是看到了梦中情车。
“操!这改装!这他妈才是男人的浪漫!”铁柱扯着嗓子大喊,激动得满脸通红,“那液压桩锤是双缸联动的吧?胸口那个动力核心,是不是用的三号矿区的稀土永磁电机?”
铆工的金属脑袋缓缓转过去,红色的光学镜头锁定在车厢上的铁柱身上。动力核心的嗡鸣声又一次变了调,从平稳变得有些急促。
“你懂这个?”
“我爹是宁安重工的钳工!”铁柱激动地拍着车厢边缘,旁边的大福死命拽着他的裤腰带也拉不住,“那个桩锤的锻造纹路,还有这退火的色泽,绝对是三号车间赵师傅的手法!”
金属钳臂在半空中僵了一下。铆工巨大的身躯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三号车间……赵师傅?”铆工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强烈的错愕与不确定,“你说的……是赵德厚?”
“赵德厚是我二叔!”铁柱拍着胸脯吼道,声音里满是自豪。
荒野上的紧张气氛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尴尬和一丝离奇的亲切。
陈新阳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缝隙,立刻回头朝林羽使了个眼色。
林羽会意,手中的断头影刃瞬间化作一缕黑雾散去,脚下那片张牙舞爪的影子也如潮水般全部缩回原位。
铆工站在原地,似乎在通过体内的通讯系统和城里核实什么情况,巨大的金属脑袋一动不动。
足足过了五分钟,他才重新转过身。金属嗓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腔调,但明显柔和了许多。
“进铁壁城可以。你们需要修车,我们需要你这位四阶阴影系觉醒者的情报。”
铆工用巨大的钳臂指向南方,那里的天空呈现一种不祥的灰败色。
“南边的灰雾区最近在扩张,我们派出去的三支侦察队全军覆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又把钳臂指向林羽。
“但他进城之后,不准动用任何攻击性源能。这是我铁壁城的铁律:城内禁止觉醒者战斗。违者,全城四十一个觉醒者,群起攻之。”
陈新阳没有转头去征求林羽的意见,直接伸出右手。
“成交。”
铆工低头看了一眼陈新阳那只在自己面前显得无比渺小的人类手掌。他操控着右臂那可怕的巨型机械钳,用最前端两根手指粗细的合金指节,极其小心、甚至可以说温柔地,碰了碰陈新阳的指尖。
车队重新启动。
林羽等所有人上车后,最后一个翻上重卡。
路过副驾驶的时候,他瞥见被绳索绑在座位上的沈玉正死死盯着窗外,盯着前方那个带路的钢铁巨人。
她的眼睛睁得极大,眼球上布满血丝,瞳孔因极度的恐惧而缩成了针尖大小。嘴唇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发出无意义的呜咽。
她认出了前面带路的那个四阶觉醒者,或者,认出了这片通往铁壁城的荒野。
林羽没有开口盘问。
他走到沈玉身侧,伸出右手食指,在她后颈第三节颈椎处,那个他用来封锁地下城“神明”精神种子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一股微弱的暗影源能透入,像是在警告那个沉睡的东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玉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仿佛被电击,立刻触电般地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再也不敢看窗外半眼。
林羽走到车厢后部,挑了个空弹药箱坐下。
脑子里开始飞速梳理线索。
沈玉是掌心地下城用来监控车队的活体雷达。她来到这里后反应这么大,说明那个诡异的“神”和工匠兄弟会之间,绝对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牵连。
重卡跟在铆工身后,在荒野上颠簸了将近二十分钟。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股淡淡的机油与金属灼烧的气味。
当铁壁城的庞大轮廓从地平线上升起时,车厢里的新人们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撼。
这是一座纯粹由工业废铁、报废重型车辆和粗大建筑钢架强行焊接起来的钢铁堡垒。城墙高达十五米,向两侧绵延近一公里,表面密密麻麻地焊满了尖锐的防撞刺和巨型铁蒺藜,在夕阳下闪烁着狰狞的寒光。几座巨大的探照灯塔矗立其上,如钢铁哨兵般俯瞰着整片荒野。
大老赵踩下刹车,放慢车速缓缓靠近正门。
林羽从弹药箱上站起来,走到车厢门口,仰起头打量这座散发着末日工业气息的要塞。
一种莫名的压抑感涌上心头。
他的视线从城墙底部厚重的履带装甲一路往上扫,最终停在城墙正门那巨大的拱顶上。
林羽的呼吸猛地停滞了半秒。
右手掌心处,一股不受控制的暗影源能骤然凝聚,一团黑雾瞬间凝成断头影刃的刀柄,又被他强行压制回去。
只见那拱顶正中央,焊着一块被擦得锃亮的巨型不锈钢板。钢板表面,被人用等离子切割机刻出了一个极深、极刺眼的图案。
那是一只完全张开的手掌。
和掌心地下城门口,那八面迎风招展的蓝色旗帜上的标志,一模一样。
林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直接接通了脑海中的阴影链接,声音冰冷刺骨:
“陈新阳,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