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离女人的喉咙只有半寸。金属冷光映着她脖颈上的青色血管。
她手举得很稳。弹壳上的“林”字正对着林羽的视线。
接,还是不接。
收下这枚铜壳,等于接了张烈的活。去抢那个什么灵魂锁链。不接,血手帮的三阶觉醒者随时会像野狗一样咬上来。
林羽盯着那个极小的刻字。脑子里账本翻得飞快。张烈这手牌打得精。先用光明城的情报钓鱼,再派人半夜压迫。算准了车队在铁王座边缘,不敢弄出大动静。真要动手,三阶碾压二阶,车队活不过今晚。
但他偏偏只派个女人来送弹壳。
为什么?
因为张烈自己也怕。铁王座的地盘边缘,真打起来引出高阶诡异,谁都跑不掉。他在赌林羽会权衡利弊。
“拿回去。”林羽手腕没动。影刃上的灰白纹路彻底暗下去,刀锋却更冷了。
女人眼瞳收缩。没料到这个答案。
“张烈说……”
“滚。”林羽打断。
跟疯狗妥协,只会引来更多疯狗。光明城的情报他要,但不是用被套上项圈的方式。今天接了弹壳,明天张烈就能让他去填坑。
女人咬牙。手收回。弹壳攥在掌心。
“你会后悔的。”她转身,融进夜色。脚步很轻,但乱了节奏。
林羽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没有后续的埋伏。张烈没把底牌全压在这儿。
天亮。
车队重新上路。往南。
走了一天。黄土路变成了硬土路。车轮碾上去,声音发闷。
路两边,颜色变了。
不是废土区那种干枯的焦黄。是绿。
成片成片的绿。麦田。
麦子抽了穗。风吹过来,麦浪翻滚。绿得扎眼。
铁柱扒着车窗。眼珠子快掉出去了。“俺娘咧……这地方有人种地?”
大福从后斗探出半个身子,使劲吸气。“有水气。底下的土是湿的。”
陈新阳踩了一脚刹车。车速降下来。
“救赎会的地盘到了。”
铁柱猛回头。“雷震让咱们送信的那个?”
陈新阳点头。拿起对讲机。
“所有人注意。进了救赎会的地盘,闭嘴。别打听,别碰他们的东西。”
车轮碾过硬土路。
路边有房子。砖瓦房。屋顶没塌。窗户上嵌着玻璃。院子里拉着绳子,晾着洗得发白的衣服。
田里有人。弯着腰,手里拿着镰刀。一下一下割草。
动作机械。很慢。
车队经过,引擎声很大。田里的人抬起头。
脸很脏。眼珠子浑浊。没有活气。看了一眼车队,头低下去,继续割草。
铁柱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这些人咋跟木头墩子似的。”
林羽靠着车门。影刃在掌心转了一圈,没收回。
这地方不对劲。
太静了。有麦田,有水沟,没有虫子叫。没有鸟。风吹过麦浪的声音,干巴巴的。连泥土里的腐味都被一种奇怪的甜香盖住了。
往前开了半小时。
路上站着一个人。
白袍。兜帽拉得很低。手里拄着一根木杖。木杖顶端绑着个看不出材质的圆球。
他横在路中间。
陈新阳停车。推门下去。
“北边来的?”白袍人开口。声音很平。没有高低起伏。
“路过。”陈新阳手揣在兜里。摸着枪柄。
白袍人抬起头。兜帽底下,是一张极度年轻的脸。但眼睛老得像活了八十岁。
他看了一眼陈新阳。视线越过去,扫过车队。在林羽身上停了半秒。
“先知知道你们要来。跟我走。”
白袍人转身。木杖点在地上。笃。笃。
陈新阳偏头,看了林羽一眼。
林羽点头。
上车。跟上。
跟着白袍人,走了一个小时。
镇子。
不是废墟。是活生生的镇子。
主街铺着青石板。两边是两三层高的砖楼。外墙刷着白漆。
街上有人。很多。
小孩在跑。老人坐在墙根晒太阳。
大福趴在后斗的栏杆上,鼻子抽动。“肉包子味……真他妈有包子铺?”
铁柱方向盘都快握不住了。这景象,跟末日发生前没两样。
太假了。
越像活人的地方,死人越多。
白袍人把车队带到镇子中央。一栋三层白楼。
门口站着两个白袍人。腰里别着枪。
门推开。
大厅。很空。
中间摆着一张长桌。一个人坐在桌后。
四十多岁。瘦。高。白袍洗得发亮。头发往后梳,一根没乱。
他看见陈新阳,站起来。笑了。
不是那种皮笑肉不笑。是很温和的笑。
“欢迎来到救赎会。我是李道明。”
陈新阳走过去。没握手。
“希望车队。陈新阳。雷震让我们带封信。”
他从内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边角磨起了毛。
李道明看了一眼信封。没拿。
“我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李道明拉开椅子,重新坐下。两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雷震想要我的‘生命之泉’。”他看着陈新阳。语气像在聊今天的天气。“排名第15的诡物。他做梦。”
陈新阳没接话。
林羽站在陈新阳侧后方。目光落在李道明的手上。
虎口没有老茧。不是拿枪的手。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但这个大厅里,空气很重。
不是三阶觉醒者那种狂暴的威压。是一种黏稠的、无孔不入的阴冷。呼吸进去,肺泡里像塞了湿棉花。
李道明是个高手。极度危险。能量波动全被压在皮肉底下,一点没漏。
李道明把信封往前推了推。“信我不看了。带句话给雷震。”
他脸上的笑收了。
“‘生命之泉’不在我手上。在光明城。”
陈新阳眼睛眯了一下。“光明城?”
李道明靠向椅背。“光明城地下,封着一件东西。‘生命之泉’是钥匙。他想要,自己去拿。”
大厅里静了三秒。
光明城。
又是光明城。
张烈提过。李道明也提过。
那个被高墙围死、连鸟都飞不进去的地方,地下到底埋着什么。各方势力全盯着那块地。
陈新阳手离开桌面。指节发白。李道明这是拿车队当传声筒。把光明城的情报散出去,雷震拿到消息,肯定会有动作。救赎会就能坐山观虎斗。纯粹的阳谋。
“就这么简单?”陈新阳问。
李道明笑了。“就这么简单。我不像雷震,养一堆废物当哨兵,还喜欢搞弯弯绕绕。”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袖口。
“你们可以走了。镇子上的包子铺不错,可以买点带着。”
陈新阳转身。
林羽走在最后。
快出门时。李道明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那位拿刀的朋友。”
林羽停步。回头。
李道明看着他。眼神很深。
“你的影子,很重。别被它吃掉。”
林羽没说话。推门出去。
阳光刺眼。
街上的人还在走动。
铁柱见他们出来,赶紧迎上来。“咋样?信送到了?”
“送到了。走。”陈新阳上车。
大福手里拎着个油纸包。热气腾腾。
“真买着了。白面肉包子。拿五罐午餐肉换的。”大福压低声音,“老板娘给的。没要钱。非说拿罐头换。但那钱匣子里,装的全是末日前的旧钞票。上头全是血。”
铁柱刚抢了一个包子咬下半边,听完这话,嚼的动作慢了。肉汁顺着下巴往下流,他硬是咽不下去。
林羽没吃。
他看着街边那些晒太阳的老人。
刚才进去的时候,那个老人坐在那个位置。现在出来,还在那里。姿势都没变过。
连衣服上的褶皱都一模一样。
林羽手压在刀柄上。
这不是人。
是活着的标本。
铁柱把剩下的半个包子扔出窗外,打了个冷战。
“走走走,这地方虽然有吃的,但待着浑身不对劲。”
车队启动。
驶出镇子。
林羽坐在车顶。风吹过来。
兜里的弹壳已经扔了。但李道明那句话还挂在脑子里。
“你的影子,很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阳光下,影子拉得很短。
但影子的边缘,有一丝极细的灰白纹路,正在缓慢蠕动。李道明看穿了他的底细。甚至看穿了阴影使徒职业的某种隐患。
车队开出十里地。
后方。
镇子的方向。
突然升起一道极亮的白光。直冲云霄。
陈新阳猛踩刹车。轮胎在硬土路上拖出两道黑印。
所有人回头。
白光中。一个巨大的、由光芒组成的虚影在半空成型。
闭着眼睛。双手合十。
白光照亮了半边天。
白光中心,传出无数人的诵经声。像成千上万只蜜蜂在脑子里嗡嗡作响。
林羽握紧影刃。刀柄上的灰白纹路疯狂闪烁。
陈新阳死死盯着那道虚影。
“活人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