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东边的天际线泛着脏兮兮的灰白。
陈新阳拍了铁柱一巴掌。“走。趁天不亮。”
车队收帐篷收得飞快。大福把锅往后斗一扔,铁皮碰铁皮,乒乓乱响。没生火。每人啃了两口压缩饼干,干嚼。
铁柱发动车子,顺手从路边薅了根草叼嘴里。嚼了半天,草汁子又苦又涩,他也不吐。
“林兄弟,你说那个平头为啥不打?”
林羽靠着车门。胸口还隐隐发闷。昨夜那一腿的余劲沿着肋骨缝往里渗,像根生了锈的钉子楔在骨头里,呼吸深一点就扎。
平头收手,不是因为打不过。
三阶对二阶,体量碾压,拖下去必赢。他选择走,只有一个可能——代价不划算。几箱物资换一个三阶受伤,哪个傻子干这买卖。
但这答案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真的。
林羽摸了摸兜里那枚铜弹壳。金属已经凉透,硌着指节。上面那朵极细的血莲花纹路在指腹下凸起。
草丛里的红光。军靴底的脚印。还有弹壳上的余温。
这三样东西搅在一块儿,比血手帮本身更让人牙根发紧。
走了两个小时。
路上出现一辆车。旧皮卡,停在路中间,车门敞着。旁边站着一个人。
光头。
右臂上缠着脏兮兮的绷带,渗着黄水,苍蝇围着打转。他看见车队,举起左手。
铁柱握紧方向盘,草茎咬断了半截。“打不打?”
林羽推门下去。
走到光头跟前。
光头往后缩了半步。那条从左脸拉到下巴的蜈蚣疤跳了一下。被抽过那巴掌的半边脸还肿着,青紫交替,活像只熟透的茄子。
“我们老大要见你。”他说,眼睛没敢往林羽手上看。指了指路边的树林。
林羽扫了一眼。
杂木林,密。树冠交叠在一起,底下黑沉沉的。看不清里头有什么。
好地方。适合埋人。
影刃在掌心凝实。灰白纹路沿着刀脊亮起来。
他走进去。
树枝刮在肩膀上,枯叶碎了一地。踩上去窸窸窣窣。空气里有松脂的腥味,盖着底下一层很淡的血腥气。不是新鲜血。是渗进泥土里时间长了的那种,发酸。
走了几十米。
一片空地。
平头坐在一块石头上。旧皮夹克换了一件,但领子还是立着。右手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他看见林羽,站起来。
“坐。”
林羽没坐。刀尖斜指着地。
平头也不在意。把烟叼嘴里,上下打量了两秒。
“你叫林羽。阴影使徒,二阶。你们车队还有一个领航员,一个泰坦,一个治愈师,一个机械师。”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个食神。”
这句话比昨夜那一腿还重。
林羽面上没变。但脊背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食神。大福的职业信息,车队内部都没几个人知道。这人调查得太深了。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盯上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哪儿拿到的情报?
脑子里过了三个可能。都不是好消息。
平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没点,又夹回手指缝。
“我们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们往南走,会遇到一个车队,叫铁王座。首领雷震。他手里有一件诡物。”平头的声音压低了半度。“排名第14的,灵魂锁链。”
排名第14。
林羽的手指微微收拢。影刃上的灰白纹路跳了一下。
诡物排名这东西,他从陈新阳嘴里听过。前五十的诡物,每一件都是能改变区域格局的硬通货。排名第14——这已经不是几箱罐头能衡量的级别了。
平头盯着他。
“你帮我拿到,血手帮以后不找你们麻烦。路子我铺,人我出,你只需要动手。”
林羽没说话。
平头又加了一句。像是早就准备好的诱饵,掐着时间甩出来。
“另外,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个消息——关于光明城墙根底下那东西的。”
林羽看着他。
光明城墙根底下。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深井,半天没听见响。
“你知道什么。”
平头笑了。金牙在树缝漏下来的光里闪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底牌在手的松弛,也有一种拿捏分寸的精明。他不急。他知道这个饵够大。
“你先帮我拿到东西,我再告诉你。”
林羽盯了他三秒。
转身走了。
平头在背后喊:“你考虑考虑!我等你三天!”
林羽没回头。树枝打在脸上,刺棱棱的疼。他没拨开。
脑子里在翻账本。
帮血手帮?陈新阳不会答应。他自己也不想。跟疯狗做交易,咬完别人迟早咬你。但光明城墙根底下那东西——这条线他不能丢。
妈的。
有鱼饵没鱼竿的感觉,馊得很。
回到车上。陈新阳问他谈了什么。林羽把话原样倒了一遍。一个字没加,一个字没减。
陈新阳手指敲着方向盘。节奏不均匀。“铁王座。”他说。“听说过。南边最大的几个车队之一。首领雷震。”
他停了两秒。
“独裁者。手底下几百号人,觉醒者不下二十个,最高的据说到了四阶。不好对付。”
铁柱嘴里的草掉了。“四阶?”
没人接他的话。
“那咱帮他不?”铁柱又问。
陈新阳看了林羽一眼。
“不帮。血手帮不是什么好东西。帮了嘴短,以后更麻烦。”
林羽点头。
车队继续往南。柏油路碎了,变成碎石路。碎石路走没了,变成黄土路。车过去一趟,后面的人看前面的车全靠猜,土幕子能拉出二十米远。
铁柱把窗摇死了。还是呛。他咳了一串,眼泪都出来了。
两个小时后。
路上站着人。
不是幸存者。军装。旧,但洗过。手里端着枪。
三个人横在路中间。看见车队过来,领头的举起手。掌心朝外。
陈新阳让车队停下。自己下去。
“什么人?”领头的问。三十出头,颧骨突出,眼窝陷进去,但两只眼珠子很亮。
“路过的。”
领头的扫了一眼车队。目光在物资车后斗上多停了半秒。
“往南走?”
“对。”
“前面是铁王座的地盘。外人不能进。”领头的指了指路边立着的一块铁牌。上面拿红漆刷了几个大字——铁王座领地,外人止步。字迹很新,漆还没被风沙磨掉。
陈新阳看了一眼。
“我们绕路。”
领头的点头。“绕吧。别从这儿过。不是我们不让。是真过不了。”
最后那句话咬得重了点。
陈新阳没追问。上车。
车队掉头。往回开了几百米,拐上一条小路。路窄。两边荒草齐腰,车过去,草擦着车门嗤嗤作响。铁柱开得慢,手心湿漉漉的,方向盘打滑。
“铁王座的人咋不让过?”
陈新阳没答。
林羽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草腥味里裹着另一种味道。
腐味。很淡,但在。
他把影刃召出来。
草丛里。
五个灰白色的影子蹲在那里。人形,但关节的角度不对,膝盖往后弯,脑袋歪着,像被拧过一圈没拧到位。
不动。就那么蹲着。盯着车队。
“有诡异。”
陈新阳闭眼。食指中指搭上太阳穴。
“一阶。五个。不是来打的。是来看的。”
林羽推门下去。
走过去。草没过腰。鞋底踩着碎石和腐烂的茎叶,软塌塌的。
第一个诡异没动。灰白色的脸上没有眼睛,但林羽能感觉到它“看”过来的那股黏腻。
影刃横切。
嗤。
它从中间裂开,化成一滩灰白色的粉末,扑在草叶上。
第二个。刀锋劈下。碎了。
第三个。挑刺。穿透胸腔。粉末四散。
剩下两个站起来。关节咔嗒咔嗒响着,转身,一头扎进深草丛。跑了。
【击杀一阶诡异×3,获得源能300点】
【当前源能:8500点】
林羽收刀。转身往回走。
陈新阳靠在车门上。眉头拧着没松开。
“铁王座的地盘,诡异比外头多。”他说。“可能是故意养的。”
林羽看他。
“养诡异?”
“有些车队用诡异当哨兵。不伤人,就是看着。谁进了地盘,几辆车,多少人,哨兵跑回去报信。比人好使。不用吃饭,不用换岗。”陈新阳拍了拍车门上的灰。“雷震那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铁柱在驾驶座上咽了口干唾沫。喉结滚了两下。“那咱还往南走吗?”
“走。绕开铁王座的地盘。”陈新阳拉开车门上去,“往西。多走两天。”
太阳偏西。矮坡背面扎营。大福架锅。压缩饼干掰碎了扔进去,罐头连汤带肉倒下去,搅成一锅浓稠的糊糊。热气腾上来,带着肉味。
一人一大碗。
铁柱端着碗蹲在车轮旁边,呼噜呼噜连喝了三口,烫得龇牙。“大福哥,你这手艺放末日前能开馆子。”
大福拿铁勺子在锅边敲了一下。“喝你的。”
张师傅媳妇把汤吹凉了,一勺一勺喂孩子。孩子吃急了,小手乱抓,把汤碗拨歪了,洒在袖子上。她没急,擦了擦,接着喂。
周婶蹲在最外圈,背对着火。端着碗慢慢喝。碗底剩了一口,她起来倒进李芳手里的罐头盒。
李芳愣了。“婶——”
“别废话。”周婶蹲回去。
小刘喝了两口,没咳。李姐把自己那份倒了一半给他。他推回去。她又倒过来。
“你喝。”
两个字。没什么语气。但小刘的手停在半空,推不动了。他低头,喝了。
刘端着碗,喝一口,停一下,又喝一口。剩下的倒进一个洗干净的罐头盒子里,盖上,搁在物资箱旁边。
苏晴看见了。没问。翻开粉色封皮的本子。
压缩饼干,十八箱。罐头,十三箱。矿泉水,八箱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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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本子合上,塞进箱底,用两盒午餐肉压实。
夜。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个角。光很寡,洒在地上跟霜似的。
林羽坐在车顶。影刃横在膝盖上。刀刃上的冷意透过裤子布料往骨缝里钻。胸口那根“锈钉子”还在,但闷痛感减轻了。身体在修复。二阶觉醒者的恢复速度比普通人快三到四倍,但跟三阶硬扛的后果也不是一夜能消化完的。
车身晃了一下。
铁柱爬上来。一屁股坐下。铁皮发出一声闷响。
“林兄弟,你说那个雷震真养诡异?”
林羽没回答。
铁柱自己嘟囔。“养那玩意儿干啥?又不能用。”
“看着。”
铁柱那张大脸扭过来。“看着谁?”
林羽没答。
远处的草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风。风停了。
它没过来。也没走。就那么横在六十米开外,跟钉子似的钉在那儿。
铁柱也看见了。两条腿开始打架。“又来了?”
林羽没动。影刃的灰白纹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那东西停了大概两分钟。慢慢退走了。没声音。连草叶都没碰。
林羽把影刃收回去。跳下车,去巡逻。
走到营地东侧。脚踩在碎石上,声音很轻。
兜里的弹壳又硌了一下大腿。他把它掏出来。月光下,血莲花的纹路清晰得过分。
不是血手帮的人。血手帮没这种手艺,也没这种耐心。
那是谁?
他攥紧弹壳。铜壳边缘的毛刺扎进掌心,微微刺痛。
身后的草丛里,一片枯叶被踩碎的声音传过来。
林羽转身。
影刃在掌心凝实。
月光下,草丛边缘站着一个人。
女人。二十出头。短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袖口卷到小臂。左手垂在身侧,右手举着——一枚和他兜里一模一样的铜弹壳。
她把弹壳往前一递。
“张烈让我来的。”
林羽没接。刀尖对准她的喉咙。
女人没退。低头看了一眼刀尖,又抬起头。
“他说,三天太久。你现在就得做决定。”
她手腕翻转。弹壳底部朝上。月光照在那朵血莲花上,映出一个极其微小的、刻在花蕊里的字。
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