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烂得没法看。黄泥路面被碾成了搓衣板,车轮碾上去,整个车厢跟着抖。铁柱攥着方向盘,牙关咬得嘎嘣响,手臂上的青筋一条一条绷着。
韩飞没坐在后排。他搬了个空木箱,蹲在物资车厢角落里,膝盖上摊着块破布,晶核一颗一颗排在上面。
灰白的三颗。暗红的一颗。
他拿起一颗灰白的,放在掌心。翻过来。翻过去。又换一颗。再翻。
铁柱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你从昨晚翻到现在,看出啥了没?”
韩飞摇头。“说不清楚。就是觉得里面有东西在动。”
铁柱把方向盘往右打了半圈,绕过一个土坑。“啥东西?”
韩飞把晶核举到眼前。阳光从车厢的缝隙里漏进来,打在晶核表面。灰白色的外壳底下,有一层极细的纹路。
“能量。不是热的,是凉的。但摸久了会烫手。”
他停了一下。右手拇指在晶核表面慢慢摩挲。指腹贴着那些纹路滑动,像在读盲文。
“我好像能感觉到它的纹路。不是眼睛看,是手摸。”
铁柱从座位上扭过半个身子。“那你不是快觉醒了?”
韩飞把晶核放回布上。苦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没扯出多大弧度。“不知道。也许吧。”
老赵坐在他旁边。一直没吭声。
他看了一眼韩飞手里的晶核。又低头看自己的手。
一双糙得没法看的手。指关节粗大,骨节突出。掌面全是老茧,黄的、硬的,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灰。虎口往下,一道四寸长的伤疤,皮肉拧在一起,泛着暗粉色。那是被钢丝绳崩的,三年前的事了。
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
看了很久。
“老赵,你以前开大货,跑长途,最远跑过哪儿?”铁柱嘴不闲着。
老赵把手放下。“新疆。一趟来回半个月。”
铁柱眼睛亮了。“新疆远不远?”
“远。开车要三四天。”
铁柱咂舌。“俺最远就去过县城。还是坐班车去的。”
老赵没接话。
车厢晃了一下。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小本子。巴掌大,封皮是粉色的,印着个褪色的卡通猫。他翻开。里面的字歪歪扭扭,铅笔写的,有几处写错了涂成了黑疙瘩。
铁柱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没看清。老赵已经把本子合上了。
“你闺女写的?”
老赵点头。
“写的啥?”
老赵没回答。他把本子塞回怀里。贴紧了。衬衣扣子少了两颗,布料裹着那个小本子,鼓出一小块。
窗外的路往后退。路两边是大片的荒地,草齐腰高,风一吹沙沙响。远处几棵歪脖子树,光秃秃的枝桠戳在灰蒙蒙的天上。
“她写她考试考了一百分,等我回去签字。”
老赵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混在发动机的轰响里,得仔细听才能捞出来。
铁柱方向盘顿了一下。
“我没签过。一次也没签过。”
老赵从兜里摸出一小块干粮。掰下指甲盖大的一角。塞进嘴里。嚼了很久。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在嚼石子。
“后来她不写了。”
他咽下去。喉结滚了一下。
“她妈没了以后,她就不写了。”
铁柱张了张嘴。他想说点什么。脑子里搅了半天,没搅出一句合适的话。这种事,说什么都不对。他伸手拍了拍老赵的肩膀。巴掌落在老赵肩头,骨头硌手。
老赵没动。盯着窗外的路。眼珠子不转。
韩飞也没抬头。他把那颗暗红色的二阶晶核拿起来,攥在右掌里。掌心那个针眼大的红点隔着晶核外壳,仍然能感觉到——有东西在跳。跟着他的脉搏跳。
他松开手。把晶核放回布上。右手掌心朝上,盯着正中间那个红点。比昨天大了一圈。周围的皮肤颜色正常,但红点本身在往深处走,像一滴墨渗进宣纸。
韩飞把拳头攥紧。手插回兜里。
没跟任何人说。
下午。日头偏了。车队在一处干涸的河沟旁停下来。
大福生火。用最后一点面粉煮了一锅疙瘩汤。疙瘩比昨天还小,筷子尖大一个,在黄汤里翻来翻去。锅底的面糊刮了三遍,铁勺碰着锅底刺刺拉拉响。
每人半碗。
铁柱端着碗,仰脖子灌了一口。面糊裹着舌头滑下去,胃壁接住,猛缩了一下,又松开。他又灌了一口。碗见底了。
大福端着自己那份过来。手腕一翻,倒了一半进铁柱碗里。
铁柱碗往回怼。“你喝。”
大福已经走了。
铁柱看着碗里那层稠糊糊的汤底。骂了一句。端起来灌了。
张师傅的媳妇把疙瘩汤吹凉了喂孩子。孩子吃得急,小手往碗里乱捞,抓了一手糊糊。她轻声哄着,拿袖子给孩子擦手。孩子脸上的血色比前两天好了些,颧骨还是拱着,但眼睛亮了。
周婶端着碗。一口一口抿。抿完,舌头绕着碗底转了一整圈。转得慢。转得仔细。
小刘喝了两口。没咳。李姐把自己那份倒了一半过去。他推。她塞回来。“你喝。”
小刘嘴唇裂着。嘴角动了动。没推。
刘端着碗。蹲在火堆照不到的地方。喝一口。停半天。又喝一口。碗里还剩大半,她往四周扫了一眼。没人看她。手稳稳地把汤倒进罐头盒子。盖紧盖子。揣进怀里。
苏晴没喝。走到张师傅媳妇跟前,汤倒了一半进去。“给孩子留着。”
女人伸手想挡。
苏晴已经转身走了。蹲在物资车旁边。翻开本子。铅笔头在纸面上划——“面粉快没了。”
合上。抱在怀里。
韩飞蹲在火堆边上。把布铺开。晶核一颗一颗排在地上。灰白的排左边,暗红的搁右边。他拿起那颗二阶的,举到眼前。火光穿过晶核,在地上投下一片暗红色的光斑。光斑里有细纹。密密麻麻,像血管网。
铁柱凑过来蹲下。“看出啥了?”
韩飞没理他。又拿起另一颗灰白的,跟暗红的并排举着。一只眼闭起来,交替看。
“不一样。”他说。声音闷闷的。“每一颗纹路都不一样。颜色不一样,能量的密度也不一样。一阶的纹路稀疏,间距宽,能量走向是散的。二阶的纹路密,互相缠绕,能量在里面打转,出不来。”
铁柱挠头。“那有啥用?”
韩飞把晶核收起来。一颗一颗裹进布里,塞进包。“有用。等我觉醒了,就有用了。”
铁柱拍了一巴掌他肩膀。“你肯定能觉醒。”
韩飞没说话。站起身。走到越野车边上,靠着车轮坐下。两条腿伸直。看着远处的荒地。
铁柱跟过来。挨着坐了。
沉默了一阵。
“你怕不怕?”铁柱问。
“怕啥?”
“怕觉醒不了。”
韩飞没看他。抠着鞋底上粘的泥巴。抠下来一块,弹出去。“怕。”
弹出去第二块。
“怕也没用。”
铁柱没接。远处有虫叫,断断续续的。风停了,草不动了。安静得有点不真实。
“我爸以前也是修车的。”韩飞忽然冒出这么一句。“他说,修车跟做人一样。零件坏了换,油少了加。别硬撑,硬撑就趴窝了。”
铁柱愣了一拍。“你爸呢?”
韩飞没回答。
他从兜里摸出最后一小块干粮。掰下来一角。塞进嘴里。嚼了很久。腮帮子的动作跟刚才的老赵一模一样。
铁柱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夜里。林羽值夜。
他翻上皮卡车顶。盘腿坐下。月亮出来了,惨白的光铺在地面上,把每一根枯草的影子都拉成了细长的线条。
铁柱今天没上来。呼噜在车厢里闷响。
苏晴没睡。靠在物资车外侧。本子抱在怀里。
刘蹲在她旁边。翻开自己的本子。铅笔头在纸上划了几行。合上。
苏晴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每天都写?”
刘点头。
她把本子递过来。
苏晴接过去。翻开第一页。字迹很小,笔画潦草,但每一行都挤在格子里,规规矩矩。
“末日第一天。往南走。”
第二页。“末日第二天。还在走。”
第三页。“末日第三天。嗓子坏了。不能说话了。”
苏晴的手指停在这一页上。纸面上有一块凹陷的水渍。干了。但痕迹还在。
她往后翻。每一页都只有一两行字。日期。天气。走了多远。遇到了什么人。没有形容词。没有抱怨。像一份电报。
最后一页——“末日第两百零五天。找到面粉。有疙瘩汤喝。”
苏晴把本子递回去。“你写得比我好。”
刘摇头。把本子塞进怀里,另一只手攥着那个罐头盒子。指节发白。
苏晴翻开自己的本子。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刘每天都在写日记。”
合上。抱紧。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叫。一声。一声。尾音拖得老长,像有人站在地平线那头,扯着嗓子喊一个名字。喊了三声。停了。又喊了三声。
营地里没人醒。大福的呼噜压过了一切声响。
苏晴站起来。走到皮卡车边。抬头。
“林羽。你说韩飞能觉醒吗?”
林羽低头看了她一眼。月光把女人的脸照得发白,眼窝底下的青黑掩不住。
“能。”
苏晴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林羽没回答。
他跳下车顶。落地无声。转身往营地外围走去。夜色把他的轮廓一点一点吞掉。
苏晴站在原地。风翻了几页本子。她按住。没让风再翻。
她回了物资车。刘靠在箱子上已经睡着了,手里攥着罐头盒子,攥得死紧,睡着了也没松手。苏晴把毯子拉上去,盖在她肩膀上。自己靠着箱子坐下。闭眼。
越野车后座。
韩飞睁着眼。
毯子底下,他的右手摊开。掌心朝上。
月光从车窗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掌心正中间。那个红点比白天又大了一圈。周围的皮肤开始变色——不是发红,是发暗。像有一层极细的暗红色丝线,从红点往外扩散,沿着掌纹的沟壑蔓延,已经爬到了中指根部。
他把左手的食指按上去。按在红点正中央。用力。
不疼。
一点感觉都没有。像按在一块死肉上。
他松开手。对着月光看自己的指尖——食指的指腹上,沾了一点暗红色的黏液。他凑近了闻。没有味道。
韩飞把手缩回毯子底下。攥紧拳头。
兜里那颗暗红色晶核还在跳。一下。一下。频率跟掌心那个红点——
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