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车的铁皮门向外推开。发涩的铰链摩擦出尖锐的声响。林羽迈步下车。两天过去。胸口的缝合线还在拉扯皮肉,每走一步,痛觉神经都在发出警告。但这笔账划得来。比起躺在发霉的床板上等死,保持机动性才是存活的前提。
视网膜边缘,血红色的数字跳动。
48:12:09。
他没向任何人透露这个倒计时。
王小小靠在车门边,手里拿着半卷沾血的绷带。“缝合线没拆。敢动手,肠子流出来我不负责塞回去。”
林羽没接腔。他衡量过现在的身体机能。拔刀速度下降百分之三十,核心力量发散。真遇上高阶变异兽,只能靠走位耗。
铁柱从车头绕过来,两只手在脏兮兮的裤腿上搓了搓,步子迈得又小又碎,生怕惊动了什么。“林兄弟,你全乎了?”
“死不了。”
铁柱长出一口气,蒲扇大的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陈队这两天愁得,头发一把一把掉。你这主心骨一倒,大伙儿心里没底。”
林羽越过他,走向物资车。
苏晴蹲在泥地上。面前摆着几个发灰的塑料袋。她拿着一个生锈的铁勺,往小袋子里舀米。动作极慢。勺底刮擦塑料袋边缘,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隔壁那屋的年轻女人坐在旁边。怀里抱着个婴儿。婴儿瘦得脱相,眼窝深陷,直愣愣盯着苏晴手里的铁勺。小手伸在半空,五指张开,抓了一把空气。
苏晴动作停住。她把铁勺放下,直接用手抓了一小撮米,塞进女人手里。“给孩子熬点米油。”
女人两只手捧着那点米,骨节用力到发青。她低下头,声音卡在嗓子眼里:“谢了。”
婴儿在她怀里扭动,干瘪的嘴唇砸吧出细微的水渍声。没牙的牙床上下合拢,嚼着不存在的食物。
林羽看着那点米。不到三十克。煮出来的东西,连维持成年人两小时的体温都不够。
陈新阳走过来。军靴踩在干硬的泥地上,没有声音。他看了一眼苏晴手里的空袋子。“下一站,福临镇。旧地图上标了战备仓库。顺利的话,明天中午能到。”
林羽抬眼看他。战备仓库?废土上这种肥肉,早被各路掠夺者刮地三尺了。陈新阳在赌,拿全队人的命赌一个空壳子。但他没拆穿。人在绝境里,需要一个吊在眼前的胡萝卜,哪怕是画出来的。
铁柱凑过来问:“那镇子有吃的?”
陈新阳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战术背心。“到了就知道了。”
下午两点。车队拔营。
林羽坐在皮卡驾驶座上。方向盘的皮革剥落,硌着掌心。铁柱坐在副驾,手里死死攥着一根空心钢管,手指在上面来回摩挲。后座上,大福裹着一条破烂的毛毯,呼吸沉重。
苏晴坐在物资车里,把本子翻开又合上。粮食的数字她记得烂熟,还是忍不住一遍一遍算。
两小时后,路况变了。
柏油路面被杂草割裂。两侧开始出现连片的建筑。不是钢筋混凝土的废墟,而是用铁皮、木板和废弃车门拼凑起来的棚户区。灰扑扑的一片,是荒野上溃烂的伤疤。
棚子前面横七竖八停着几辆报废车。轮胎全瘪了,轮毂生满红锈。
地上有脚印。边缘清晰,没被风沙掩盖。新的。
陈新阳的越野车停在最前面。他推开车门,站在风口里,闭上眼。太阳穴附近的青筋跳动了两下。
“活人。数量少。没有诡异。”
铁柱咽了口唾沫。“幸存者?”
“探探底。”陈新阳下巴微抬。
林羽推开车门。风带着一股尿骚味和铁锈味扑面而来。他走在前面,铁柱拎着钢管跟在后面两步远的地方。
棚户区毫无生机。没有风吹铁皮的杂音,连虫鸣都绝迹了。
走到第三排棚子。一个生锈的油桶后面,蹲着一个人。
是个中年男人。头发结成硬块,脸颊凹陷,皮包骨头。他正低头抠着地上的苔藓,听见脚步声,突然抬头。
看见林羽,男人手脚并用往后爬,后背撞在铁皮墙上,发出一声响动。
“别杀我!”他双手抱头。
林羽停在三步外。“路过。”
男人从指缝里往外看。视线落在林羽空着的手上,又越过林羽,看见远处的车队。他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人……是活人。我还以为那些东西白天也敢出来。”
“什么东西?”林羽问。
男人拨开脸上的乱发,眼神涣散。“不知道。没脸。它们晚上才来。不咬人,不叫唤。就站在你背后看着你。你往前走,它们跟着。你停下,它们也停下。”
他双手抓挠着自己的头皮,抓出一道道血痕。“我老婆受不了了。前天半夜,她尖叫着往外跑。跑进荒野里。我没敢追。再也没回来。”
铁柱上前一步,钢管在地上磕了一下。“长啥样?是不是浑身冒血光?”
男人拼命摇头。“没光。黑的。一团黑。”他看了一眼天色。太阳正在往地平线下坠。“你们赶紧走。天一黑,它们就找过来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男人连滚带爬钻进旁边的棚子。铁门砸上,里面传来上锁的动静。
林羽转过身。
铁柱牙齿打颤:“林兄弟,血月村那帮怪物追来了?”
林羽没说话。血月村的怪物有实体,有高热反应。这男人描述的东西,更像某种精神污染。
回到车队。陈新阳听完汇报,低头点了一根烟。劣质烟草的味道在风里散开。
“天快黑了。夜间行车损耗太大。就在这扎营。明早进福临镇。”
铁柱急得直搓手:“陈队,那怪物万一……”
“它不来,我们睡觉。它来了,我们杀。”陈新阳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夜幕降临。
车队在棚户区外围围成一个半圆。火堆生了起来。大福在煮那点可怜的米汤。王小小提着医药箱,挨个给伤员换药。
苏晴蹲在物资车尾部。手电筒的光打在发黄的账本上。她拿着半截铅笔,写下今天的结余。米,三斤。盐,三斤。肉罐头,四个。写完,她把数字用力涂黑,又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然后合上本子,塞进最底下的木箱。
火堆旁。张师傅的媳妇抱着孩子。孩子没哭,大睁着眼盯着跳动的火焰,瞳孔里倒映着两簇火苗。周婶盘腿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空肉罐头盒。她的手指在铁皮盒底有节奏地敲击。哒。哒。哒。没有回音。
小刘靠在轮胎上,胸腔剧烈起伏,今天奇迹般地没怎么咳嗽。李姐端着半碗米汤走过去,不由分说倒进小刘的空碗里。
小刘要把碗推回去。
“端着。”李姐按住他的手腕。“你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小刘张了张干裂的嘴唇,没再推让。端起碗,一口一口舔着碗边的米汤。
老赵蹲在最外围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铁柱走过去,挨着他蹲下。从兜里摸出半块硬邦邦的杂粮饼,递过去。
老赵接过饼,没吃。死死捏在手里,饼屑扑簌簌往下掉。
“赵叔,你说棚子里那男的说的玩意儿,跟血月村的是一路货色不?”铁柱压低声音。
老赵盯着火堆的余烬。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沙哑粗糙。“不是。”
“咋不是?”
“血月村的那些东西,守着地盘。你不进去,它们不出来。”老赵把那半块饼塞进嘴里,连咀嚼的动作都没有,直接硬咽下去。“这地方的东西……认人。缠上了,走到哪跟到哪。”
铁柱后背冒出一层冷汗。风一吹,凉透了。
深夜。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死。伸手不见五指。
林羽坐在皮卡车顶。夜风刀子一样刮过脸颊。他没生火。黑暗能提供最好的视野保护。
铁柱顺着车厢爬上来,铁皮发出沉闷的变形声。他在林羽旁边坐下,两手抱着膝盖,钢管横在腿上。
“林兄弟,你睡会儿。俺替你盯着。”铁柱的声音发飘。
林羽没动。他的视线锁定在五十米外的废弃车辆中间。
“你说,那玩意儿今晚真会来?”铁柱自言自语,给自己壮胆。“来就来。惹急了俺,一棍子敲碎它的脑壳。打不过大不了就跑。”
五十米外。
空气的折射率发生了一丝改变。不是风吹动杂草。是某种没有质量的轮廓,从报废车的阴影里剥离出来。
林羽右手虚握。影刃在掌心成型。刀身没有任何反光,彻底融进黑夜。
那东西没有靠近。它停在越野车投下的阴影边缘。没有五官,没有四肢,只有一团模糊的、人形的黑雾。它就站在那里,静止不动。
铁柱揉了揉眼睛,顺着林羽的视线看过去。
“俺的娘咧……”铁柱牙关打颤,手里的钢管滑落到脚边。他死死抓住林羽的袖子,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喘息。他看着林羽手里的刀,又看看远处的黑影,脑子里一片混乱。林兄弟连这种鬼东西都不怕?换做别人早尿裤子了。
林羽没有挥刀。他脑子里飞速推演。距离五十米。影刃的有效杀伤半径是十米。强行突进,需要三秒。这三秒内,这团黑雾会不会分裂?会不会引发群体仇恨?物理攻击对这种能量体是否有效?没有足够的数据支撑前,绝不主动开战。
他坐在车顶,纹丝不动。
那团黑雾停滞了将近十分钟。然后,它慢慢向后退。退回阴影深处。消失无踪。
铁柱整个人瘫在车顶上,大口喘气,汗水把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走……走了?”
林羽把影刃收回掌心。站起身。“我去巡一圈。”
铁柱还在发抖,看着林羽跳下车顶,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中。他咽了口唾沫,把地上的钢管捡起来,抱得更紧了。
林羽绕过物资车,走向棚户区的边缘。视网膜上的倒计时还在跳。
36:15:02。
他停下脚步。
前方三米处的生锈铁桶上,坐着一个小女孩。背对着他,双腿悬空,轻轻晃动。女孩转过头,没有五官的脸上,裂开一张满是利齿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