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藏雨 > 16. 藏不住
    台风已经过去了,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斜着落进积水里,一圈圈漾开,又很快被新雨打碎。

    杜若薇公司还有事,把林听雨送到家门口,便匆匆离开了。

    昨晚睡得迟,今早又早起,这会儿,林听雨眼皮直打架。可当她躺上床,真闭上眼,困意反倒跑得一干二净。

    亦或者说,是另一件事把它挤走了。

    她翻了个身,又自我催眠了几分钟,无果后,她坐起身,从床头柜上捞过手机。屏幕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指尖悬在“叶清音”三个字上方,停了半秒,按下。

    视频几乎是立刻接通。

    画面跳转,叶清音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礼礼?”她意外道,“你怎么现在给妈妈打电话了?”

    按照女儿节假日的作息,这会儿理应还在梦里。赖床到日上三竿,是林听雨刻进骨子里的素养。也正因如此,这一家三口每日通话才安排在国内晚上、国外白天。

    “我刚从医院回来。”林听雨如实说。

    “医院?!”叶清音一惊。

    那头估计开了免提,她的话也被林舒翰听到了。

    林听雨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听听,你怎么你去医院了?生病了?”话没落,一张脸从屏幕边缘挤进来,眉心拧着,神色忧虑。

    林听雨忙解释:“不是我,是哥哥。”

    叶清音愣了下:“阿珩?”

    林听雨:“嗯。这次有个很复杂的案子,哥哥缉拿凶手的时候不小心受伤了,现在还在ICU。我和谢阿姨今天早上刚去看了他。”

    叶清音:“这么严重啊!”

    林听雨点头。

    林舒翰怅吁,静了静,他沉声道:“礼礼啊,你叔叔阿姨平日工作忙。等你言珩哥哥转到普通病房了,你要是没什么事,就多去陪陪。”

    “我知道。”林听雨很快应下。

    打从知道谢言珩出事起,她就有这个打算。叔叔阿姨工作忙,来回照顾也不方便,反正她闲着,不如去搭把手。

    话到这里,有个念头开始在心里蠢蠢欲动。

    林听雨纠结了好半天,才决定开口询问:“爸妈,我想问你们一件事?”

    难得见她这副扭捏的样子,叶清音不由笑了:“怎么了?还学会跟妈妈卖关子了?”

    “哥哥……真的是谢叔叔和杜阿姨亲生的吗?”

    这个问题她揣了一路。

    医院出来的时候在想,到家躺到床上也在想。原本她还想靠着回笼觉,把这事压下去,结果越躺越清醒。

    叶清音似乎没料到:“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林听雨抿住唇角:“今天去看哥哥的时候,听到谢阿姨说……”她把今天在医院里听到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说完之后,屏幕另端,叶清音和沈舒翰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这不是个难回答的问题。眼下,这个沉默代表了一切。

    半晌,叶清音轻声开口:“你言珩哥哥,是你谢阿姨领养的。”

    林听雨凝神听着。

    “阿珩的亲生父母,在他五六岁的时候就走了。他母亲,是你杜阿姨很好的朋友。”

    “那时,那时你杜阿姨怕他去别处受委屈,就和谢叔叔商量,一起领养了他。这孩子从小就很懂事,学习上从没让大人操过心。唯独现在工作了,”叶清音轻轻一笑,“我听杜阿姨念叨过不少。现在想想,她担心得没错。”

    大量信息涌入脑中,林听雨失神了片刻。

    “好了,”叶清音叮咛道,“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就当听妈妈讲了个故事,也别去跟别人说,知道吗?”

    “嗯。”

    “还有啊,照顾别人之前先把自己顾好。别像上次那样,吓死我和你爸了。你都不知道,你爸听到消息,差点直接订机票飞回去。”

    林听雨笑着,对镜头频频点头,撒娇道:“知道啦!放心吧!”

    电话挂断,她重新躺下。

    心里某处变得很静谧,耳边只剩下窗外密密作响的雨声。

    一时之间,林听雨很庆幸自己有一个这么爱她的父母。

    心疼谢言珩的同时,也为他庆幸,在痛失至亲后,他收获了一个,同样把他视如己出的父母。

    还有一个温柔的家。

    -

    在ICU观察了三天,谢言珩生命体征终于稳定,昨晚转入了普通病房。

    答应别人的事情总归要做到。

    在听说杜若薇今早七点要去医院,林听雨头天晚上设了六个闹钟。

    她这人属于一睡着谁都吵不醒的那种。

    即便是六个闹钟轮番出动,她也是被最后一个闹钟叫醒的。

    洗漱完毕后,她哼哧哼哧地把昨晚整好的行李箱搬下楼。

    玄关处,杜若薇正在换鞋。

    听见动静,她抬头,看林听雨拖着箱子下来,怔了怔:“礼礼,这是要去旅游?”

    “不是的。”走到一楼,林听雨放到箱子,说,“我打算去医院照顾哥哥。”

    “哎哟,不用。”杜若薇很快拒绝,“你哥哥那边有我和你叔叔呢,你在家待着就好。”

    “没事的阿姨,我现在放暑假,待在家里也无聊,还不如去照顾哥哥呢。”林听雨认真道,“再说了,你和叔叔工作都忙,来回跑也不方便。万一医生有什么事情需要通知,也需要有家属在场,对吧?”

    怕阿姨还是觉得不好意思,她又换了个角度继续劝:“更何况哥哥还要住院半个月呢,我去了,还能多陪他聊聊天嘛。”

    杜若薇的表情松动了几分。

    林听雨乘胜追击:“阿姨,您就放心好了。我要是累了,立马就跟您和叔叔换班,绝不逞强。”

    出于各种因素的考虑,杜若薇最终还是同意了这件事,还另外请了一个护工帮忙。

    -

    到病房门口时,谢卫东正从里面走出来,看到林听雨提着大包小包,满是困惑,问她这是做什么。林听雨解释了一遍。谢卫东第一反应也是拒绝,后来在她一句接一句的说辞下,也不好在说些什么,答应了。

    里面谢言珩在睡觉。杜若薇隔着门上的小窗往里看了一眼,放下心来。两人九点要上班,没在外面多待,先走了。

    林听雨轻手轻脚推开门,把行李放到门边,又反手将门掩上。病房里安安静静,她不好弄出太大动静,只能先在陪护椅上坐下。

    无所事事间,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落到了谢言珩身上。

    他阖着眼,脸色跟她去ICU探视那天并无差异。

    就是瘦了不少,颧骨微微突起,下颌线条凌厉分明。也是因为这会儿窗帘拉着,病房里光线昏昧,轮廓被柔化了许多,不像平日里带着锋利感。

    视线顺着挺鼻下移,最后停留在他苍白的唇瓣。

    他的唇形很好看,薄厚适中,平日里是健康的淡粉色。

    就是可惜了。

    这么好看的嘴巴,说出的话……

    思绪越飘越远。

    林听雨忽然想起,某次谢言珩不在的饭桌上,杜若薇提起他还单身的事,愁得直叹气。

    真是情理之中。

    不过……

    她双手叠在床沿的围栏上,掌心托腮,小声咕哝:“睡着了,倒是还不错。”

    “你咒我呢?”

    男人虚弱无力地声音冷不丁落下。

    林听雨吓得肩线一颤,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寸。

    她眨了眨眼,只见,躺在病床上的男人眼皮动了动,随即缓缓睁开。

    “你什么时候醒的?”林听雨愣住了。

    谢言珩没什么力气地回答:“在你进来的时候。”

    所以,是被她吵醒的?

    林听雨回想了一下自己进门时的动静,明明已经很轻了呀。不都说生病的人睡得都比较沉吗?

    “那你怎么不叫我?”她反问。

    “累。”

    “……”

    这理由,她还真是没办法不接受。

    她好脾气地放轻声音:“那你要不要再睡会儿?”

    “你怎么来了?”谢言珩答非所问。

    林听雨顺着他的话接:“陪你啊!”顿了顿,她觉得好像不准确,又改口,“也可以说是照顾。”

    “照顾?”他语气里带着怀疑。

    “嗯!不行吗?”林听雨仰着小脸,信誓旦旦道。

    谢言珩看着她。

    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很难想象,自己有一天居然会被一个小姑娘照顾。

    而且是一个看上去更需要人照顾的小姑娘。

    他唇角勾了下,懒声:“有水吗?我想喝点。”

    林听雨还没完全适应自己照顾人的新身份,他倒已经先进入状态了。

    水怎么可能没有。

    不过——

    “你等等!”

    她突然站起来,噔噔噔地跑了出去。

    谢言珩困惑地看着她消失在门口背影,没一会儿,又看着她噔噔噔地跑回来。

    “你去干嘛了?”他问。

    林听雨说:“问医生啊。万一你不能喝水,我把你害了,怎么办。”

    能怎么办?

    谢言珩心说,反正他都同意让她照顾了,只能认栽呗。

    林听雨走到床尾,把床摇高了一些,又绕到床头,抽出一只纸杯,拧开矿泉水瓶,往里倒。

    没三秒,她的动作便停了。

    看着矿泉水瓶里几乎没怎么变化的水位线,谢言珩冷冷问:“你怎么那么抠?”

    林听雨严肃解释:“医生说了,你现在刚拔管,不能喝太多。”

    她拧上瓶盖,拿起那杯水,询问:“你自己能喝吗?”

    谢言珩唇微张,左手刚抬起一厘米,少女手中的水杯已然偏移了位置。

    “算了,还是我吧。”林听雨说。

    毕竟,照顾就要拿出照顾的态度。

    上次她膝盖擦破皮,动一下都疼得要命;他这次伤在背上,手一动说不定扯到神经,到时候更疼怎么办?

    她可不想这么快就背上照顾不力的罪名。

    林听雨往前迈了小半步,纸杯贴上他唇边,小心翼翼地抬腕。

    谢言珩放下抬到一半的手,掀眼。

    不知何时,两人的距离拉得很近。

    空气里飘来一股淡淡的青柠香。在这间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这缕气息格外突兀。所有感官都被轻易地被它吸引、攥取。

    他视线缓缓落进林听雨眼里。

    她此刻站着,比躺着的他高出一截,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她卷翘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一样垂着。瞳仁在暗处是深棕色,眼角微挑,卧蚕饱满。

    不合时宜地,谢言珩想起几天前,在医院里,她眼眶泛红的样子。

    “喝到了吗?”林听雨忽然出声。

    谢言珩回神,视线在与她相撞的前一秒快速下敛,落入杯口。顿了下,他低声回:“没。”

    “现在呢?”林听雨又抬高了一点。

    “没。”

    大概真是倒得太少了。她手腕都快折成四十五度了还没喝到。她再次往上送了送,怕全泼出来,还是收了几分力。

    林听雨:“现——”

    话音未落,一缕温热已覆上她的手背。

    林听雨一怔,目光从他唇边滑下,落到自己手上。

    谢言珩的手比她大出许多,手背上还插着留置针,指骨随着覆盖动作凸起。他指尖微微用力,带着她的手一点点前倾,让纸杯里的水慢慢浸润他的唇瓣。

    林听雨有些担心:“你这样,不疼吗?”

    像是喝到了,谢言珩没立刻回答。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然后握着她的手,缓缓放下。

    “比起疼,”他说,“我更渴。”

    “……哦。”

    以为他喝完了,林听雨想把纸杯放下。

    下一秒,手背上传来一股力道。

    不算强劲,但足够控制住她。

    “还没喝完。”谢言珩说。

    喝了水,他干涩的嗓音润了不少,嘴唇也被浸润成亮泽的颜色。

    只是……

    怎么喝得这么慢?

    她明明没倒多少啊。

    暗忖间,谢言珩宽阔的掌心已经带着她,再次弯下手腕,杯沿重新贴上他唇边。直到喝到水,他才松了力道,垂下手。

    他喝水的时候,林听雨的目光漫无目的地乱晃。

    忽地,注意到他颧骨上有一块淤青。

    宁和的环境下,她脑子里莫名其妙冒出一个念头。

    还好只是淤青。要是留下个疤什么的,万一哪天他要改行,岂不是少了一大半的职业优势?

    这张脸要是去整容,估计也挺贵的。

    而且,这几年相亲市场也不景气,真毁了容,怕是真没人要了。

    “我可能猜到,为什么阿姨那么不喜欢你当警察了,”林听雨盯着那块淤青,得出结论,

    “太吓人了。”

    谢言珩滚动的喉结停下,目光重新扬起,落入少女眼中。像是忆起什么,他慢声开口,声音很轻:

    “所以,你也被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