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已经过去了,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斜着落进积水里,一圈圈漾开,又很快被新雨打碎。
杜若薇公司还有事,把林听雨送到家门口,便匆匆离开了。
昨晚睡得迟,今早又早起,这会儿,林听雨眼皮直打架。可当她躺上床,真闭上眼,困意反倒跑得一干二净。
亦或者说,是另一件事把它挤走了。
她翻了个身,又自我催眠了几分钟,无果后,她坐起身,从床头柜上捞过手机。屏幕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指尖悬在“叶清音”三个字上方,停了半秒,按下。
视频几乎是立刻接通。
画面跳转,叶清音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礼礼?”她意外道,“你怎么现在给妈妈打电话了?”
按照女儿节假日的作息,这会儿理应还在梦里。赖床到日上三竿,是林听雨刻进骨子里的素养。也正因如此,这一家三口每日通话才安排在国内晚上、国外白天。
“我刚从医院回来。”林听雨如实说。
“医院?!”叶清音一惊。
那头估计开了免提,她的话也被林舒翰听到了。
林听雨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听听,你怎么你去医院了?生病了?”话没落,一张脸从屏幕边缘挤进来,眉心拧着,神色忧虑。
林听雨忙解释:“不是我,是哥哥。”
叶清音愣了下:“阿珩?”
林听雨:“嗯。这次有个很复杂的案子,哥哥缉拿凶手的时候不小心受伤了,现在还在ICU。我和谢阿姨今天早上刚去看了他。”
叶清音:“这么严重啊!”
林听雨点头。
林舒翰怅吁,静了静,他沉声道:“礼礼啊,你叔叔阿姨平日工作忙。等你言珩哥哥转到普通病房了,你要是没什么事,就多去陪陪。”
“我知道。”林听雨很快应下。
打从知道谢言珩出事起,她就有这个打算。叔叔阿姨工作忙,来回照顾也不方便,反正她闲着,不如去搭把手。
话到这里,有个念头开始在心里蠢蠢欲动。
林听雨纠结了好半天,才决定开口询问:“爸妈,我想问你们一件事?”
难得见她这副扭捏的样子,叶清音不由笑了:“怎么了?还学会跟妈妈卖关子了?”
“哥哥……真的是谢叔叔和杜阿姨亲生的吗?”
这个问题她揣了一路。
医院出来的时候在想,到家躺到床上也在想。原本她还想靠着回笼觉,把这事压下去,结果越躺越清醒。
叶清音似乎没料到:“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林听雨抿住唇角:“今天去看哥哥的时候,听到谢阿姨说……”她把今天在医院里听到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说完之后,屏幕另端,叶清音和沈舒翰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这不是个难回答的问题。眼下,这个沉默代表了一切。
半晌,叶清音轻声开口:“你言珩哥哥,是你谢阿姨领养的。”
林听雨凝神听着。
“阿珩的亲生父母,在他五六岁的时候就走了。他母亲,是你杜阿姨很好的朋友。”
“那时,那时你杜阿姨怕他去别处受委屈,就和谢叔叔商量,一起领养了他。这孩子从小就很懂事,学习上从没让大人操过心。唯独现在工作了,”叶清音轻轻一笑,“我听杜阿姨念叨过不少。现在想想,她担心得没错。”
大量信息涌入脑中,林听雨失神了片刻。
“好了,”叶清音叮咛道,“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就当听妈妈讲了个故事,也别去跟别人说,知道吗?”
“嗯。”
“还有啊,照顾别人之前先把自己顾好。别像上次那样,吓死我和你爸了。你都不知道,你爸听到消息,差点直接订机票飞回去。”
林听雨笑着,对镜头频频点头,撒娇道:“知道啦!放心吧!”
电话挂断,她重新躺下。
心里某处变得很静谧,耳边只剩下窗外密密作响的雨声。
一时之间,林听雨很庆幸自己有一个这么爱她的父母。
心疼谢言珩的同时,也为他庆幸,在痛失至亲后,他收获了一个,同样把他视如己出的父母。
还有一个温柔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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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ICU观察了三天,谢言珩生命体征终于稳定,昨晚转入了普通病房。
答应别人的事情总归要做到。
在听说杜若薇今早七点要去医院,林听雨头天晚上设了六个闹钟。
她这人属于一睡着谁都吵不醒的那种。
即便是六个闹钟轮番出动,她也是被最后一个闹钟叫醒的。
洗漱完毕后,她哼哧哼哧地把昨晚整好的行李箱搬下楼。
玄关处,杜若薇正在换鞋。
听见动静,她抬头,看林听雨拖着箱子下来,怔了怔:“礼礼,这是要去旅游?”
“不是的。”走到一楼,林听雨放到箱子,说,“我打算去医院照顾哥哥。”
“哎哟,不用。”杜若薇很快拒绝,“你哥哥那边有我和你叔叔呢,你在家待着就好。”
“没事的阿姨,我现在放暑假,待在家里也无聊,还不如去照顾哥哥呢。”林听雨认真道,“再说了,你和叔叔工作都忙,来回跑也不方便。万一医生有什么事情需要通知,也需要有家属在场,对吧?”
怕阿姨还是觉得不好意思,她又换了个角度继续劝:“更何况哥哥还要住院半个月呢,我去了,还能多陪他聊聊天嘛。”
杜若薇的表情松动了几分。
林听雨乘胜追击:“阿姨,您就放心好了。我要是累了,立马就跟您和叔叔换班,绝不逞强。”
出于各种因素的考虑,杜若薇最终还是同意了这件事,还另外请了一个护工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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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病房门口时,谢卫东正从里面走出来,看到林听雨提着大包小包,满是困惑,问她这是做什么。林听雨解释了一遍。谢卫东第一反应也是拒绝,后来在她一句接一句的说辞下,也不好在说些什么,答应了。
里面谢言珩在睡觉。杜若薇隔着门上的小窗往里看了一眼,放下心来。两人九点要上班,没在外面多待,先走了。
林听雨轻手轻脚推开门,把行李放到门边,又反手将门掩上。病房里安安静静,她不好弄出太大动静,只能先在陪护椅上坐下。
无所事事间,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落到了谢言珩身上。
他阖着眼,脸色跟她去ICU探视那天并无差异。
就是瘦了不少,颧骨微微突起,下颌线条凌厉分明。也是因为这会儿窗帘拉着,病房里光线昏昧,轮廓被柔化了许多,不像平日里带着锋利感。
视线顺着挺鼻下移,最后停留在他苍白的唇瓣。
他的唇形很好看,薄厚适中,平日里是健康的淡粉色。
就是可惜了。
这么好看的嘴巴,说出的话……
思绪越飘越远。
林听雨忽然想起,某次谢言珩不在的饭桌上,杜若薇提起他还单身的事,愁得直叹气。
真是情理之中。
不过……
她双手叠在床沿的围栏上,掌心托腮,小声咕哝:“睡着了,倒是还不错。”
“你咒我呢?”
男人虚弱无力地声音冷不丁落下。
林听雨吓得肩线一颤,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寸。
她眨了眨眼,只见,躺在病床上的男人眼皮动了动,随即缓缓睁开。
“你什么时候醒的?”林听雨愣住了。
谢言珩没什么力气地回答:“在你进来的时候。”
所以,是被她吵醒的?
林听雨回想了一下自己进门时的动静,明明已经很轻了呀。不都说生病的人睡得都比较沉吗?
“那你怎么不叫我?”她反问。
“累。”
“……”
这理由,她还真是没办法不接受。
她好脾气地放轻声音:“那你要不要再睡会儿?”
“你怎么来了?”谢言珩答非所问。
林听雨顺着他的话接:“陪你啊!”顿了顿,她觉得好像不准确,又改口,“也可以说是照顾。”
“照顾?”他语气里带着怀疑。
“嗯!不行吗?”林听雨仰着小脸,信誓旦旦道。
谢言珩看着她。
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很难想象,自己有一天居然会被一个小姑娘照顾。
而且是一个看上去更需要人照顾的小姑娘。
他唇角勾了下,懒声:“有水吗?我想喝点。”
林听雨还没完全适应自己照顾人的新身份,他倒已经先进入状态了。
水怎么可能没有。
不过——
“你等等!”
她突然站起来,噔噔噔地跑了出去。
谢言珩困惑地看着她消失在门口背影,没一会儿,又看着她噔噔噔地跑回来。
“你去干嘛了?”他问。
林听雨说:“问医生啊。万一你不能喝水,我把你害了,怎么办。”
能怎么办?
谢言珩心说,反正他都同意让她照顾了,只能认栽呗。
林听雨走到床尾,把床摇高了一些,又绕到床头,抽出一只纸杯,拧开矿泉水瓶,往里倒。
没三秒,她的动作便停了。
看着矿泉水瓶里几乎没怎么变化的水位线,谢言珩冷冷问:“你怎么那么抠?”
林听雨严肃解释:“医生说了,你现在刚拔管,不能喝太多。”
她拧上瓶盖,拿起那杯水,询问:“你自己能喝吗?”
谢言珩唇微张,左手刚抬起一厘米,少女手中的水杯已然偏移了位置。
“算了,还是我吧。”林听雨说。
毕竟,照顾就要拿出照顾的态度。
上次她膝盖擦破皮,动一下都疼得要命;他这次伤在背上,手一动说不定扯到神经,到时候更疼怎么办?
她可不想这么快就背上照顾不力的罪名。
林听雨往前迈了小半步,纸杯贴上他唇边,小心翼翼地抬腕。
谢言珩放下抬到一半的手,掀眼。
不知何时,两人的距离拉得很近。
空气里飘来一股淡淡的青柠香。在这间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这缕气息格外突兀。所有感官都被轻易地被它吸引、攥取。
他视线缓缓落进林听雨眼里。
她此刻站着,比躺着的他高出一截,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她卷翘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一样垂着。瞳仁在暗处是深棕色,眼角微挑,卧蚕饱满。
不合时宜地,谢言珩想起几天前,在医院里,她眼眶泛红的样子。
“喝到了吗?”林听雨忽然出声。
谢言珩回神,视线在与她相撞的前一秒快速下敛,落入杯口。顿了下,他低声回:“没。”
“现在呢?”林听雨又抬高了一点。
“没。”
大概真是倒得太少了。她手腕都快折成四十五度了还没喝到。她再次往上送了送,怕全泼出来,还是收了几分力。
林听雨:“现——”
话音未落,一缕温热已覆上她的手背。
林听雨一怔,目光从他唇边滑下,落到自己手上。
谢言珩的手比她大出许多,手背上还插着留置针,指骨随着覆盖动作凸起。他指尖微微用力,带着她的手一点点前倾,让纸杯里的水慢慢浸润他的唇瓣。
林听雨有些担心:“你这样,不疼吗?”
像是喝到了,谢言珩没立刻回答。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然后握着她的手,缓缓放下。
“比起疼,”他说,“我更渴。”
“……哦。”
以为他喝完了,林听雨想把纸杯放下。
下一秒,手背上传来一股力道。
不算强劲,但足够控制住她。
“还没喝完。”谢言珩说。
喝了水,他干涩的嗓音润了不少,嘴唇也被浸润成亮泽的颜色。
只是……
怎么喝得这么慢?
她明明没倒多少啊。
暗忖间,谢言珩宽阔的掌心已经带着她,再次弯下手腕,杯沿重新贴上他唇边。直到喝到水,他才松了力道,垂下手。
他喝水的时候,林听雨的目光漫无目的地乱晃。
忽地,注意到他颧骨上有一块淤青。
宁和的环境下,她脑子里莫名其妙冒出一个念头。
还好只是淤青。要是留下个疤什么的,万一哪天他要改行,岂不是少了一大半的职业优势?
这张脸要是去整容,估计也挺贵的。
而且,这几年相亲市场也不景气,真毁了容,怕是真没人要了。
“我可能猜到,为什么阿姨那么不喜欢你当警察了,”林听雨盯着那块淤青,得出结论,
“太吓人了。”
谢言珩滚动的喉结停下,目光重新扬起,落入少女眼中。像是忆起什么,他慢声开口,声音很轻:
“所以,你也被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