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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太险了。”山的眉头拧成了结,阴影落在他的眼窝深处,“这次来的,是巫族里顶尖的大巫。”探子颤抖着递出的消息里,那几个字重若千钧。他忆起许多年前,西南洪水肆虐的传闻:巫族的巨人显化出撑天拄地的法身,徒手搬移山岳,截断奔涌的江河,与水中兴风作浪的古老巨兽搏杀。据说,那仍非他们全盛时的姿态。至于多宝道人……山暗自衡量着,那位仙长的师尊与太乙真人的师尊乃是同门,道行想必也在伯仲之间吧?而此前太乙真人三位联手,与那化蛇老祖相斗的惨烈景象,他至今记忆犹新。

    山盯着眼前这张稚气未脱却写满倔强的脸,喉咙里压着一句叹息。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这孩子从来就不是个安分的。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像雨点敲打石板,整座城正在苏醒。

    “季藜大巫那边……”山的话刚起头就被截断了。

    “说好了。”宝月的声音很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多宝师兄亲口允诺的,太乙真人也点了头。”她特意略去了后半句:只要不是祖巫亲临,来多少大巫都无妨。这话太满,她咽了回去。

    张帆如今的身份有些微妙。通天教主认他作师弟,可另外两位并未首肯。因此宝月仍规规矩矩地称太乙为真人,礼数周全得像一层薄冰。

    “张晨那边等不及了。”宝月抬起下巴,目光掠过山的肩膀,投向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石头传回消息,就这几天。”她没说消息是怎么来的——或许只是某个路过张晨窗下的人,低声提了句龙吉公主近日常往神君殿去。有些火星,一粒就够了。

    山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多年前西南那场洪水,浊浪里浮沉的村落,还有那个立在浪尖上、衣袍都不曾湿的身影。顶级大巫的手段,这孩子终究没亲眼见过。但他没再重复。有些教训,非得自己撞过才记得住。

    “学堂那边……”山转了话头。

    “都安排好了。”宝月答得很快。六千学子,没有一个修为低于筑基。那三十六个最早跟着她的,早已结出金丹。更奇怪的是,当他们站在一起,气息便会拧成一股绳,境界凭空拔高一截。若是面对异族或身负罪孽之徒,甚至能爆发出金仙层次的威压。太乙真人曾盯着这群孩子看了很久,最后吐出“人族王师”四个字,便再不多言。

    山终于点了点头,不是赞同,而是认命。“既然开始了,就收不住。”他转身推开木门,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炊烟和泥土的味道,“走吧。”

    宝月跟上去,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她等这一天太久了。一直活在谁的羽翼下,看谁的脸色,揣摩谁的心思——她受够了。清水城最强的一股力量握在她手里,那些挑灯夜读、互相较劲到天明的日子,那些因为一个甩手掌柜似的先生而不得不抱团钻研的夜晚,终于要派上用场。

    “山大叔。”她忽然在廊下停住,“你不骂我?”

    山没有回头。“骂你有用吗?”他的声音混在渐起的风里,“后悔能让时间倒流?能让张晨收起心思?能让三苗的人调头回去?”他侧过半张脸,眼角皱纹很深,“神君回来后自有决断。现在,动起来。”

    话音未落,远处巷口闪过一道影子。是个半大孩子,喘着气冲到近前,压低声音:“雨水村……三苗的人到了。人不多,从后山绕的,村里没人察觉。”

    宝月眼睛亮了起来。她看向山,山已经朝院外走去,背影在暮色里拉得很长。

    “走。”她说,不是对山,而是对自己。

    政务殿的门被风撞开时,那阵气流裹着一个疾奔的身影。能在洪荒之地离地而起的,至少得是天仙修为。这少年只是催动了最基础的疾风术,让双脚掠过地面的速度更快一些。

    “冲了三步才停住。”宝月的声音硬邦邦地砸过来,“回去加练三千次。”

    她总这样,用最直接的方式把压力灌下去。她知道,只要这个少年开始加练,其他人便不会让自己闲着。

    少年闷声应了,退到一旁。宝玉的手在这时扬起,像某种无声的号令。几个身影从廊柱后、窗棂边闪出,沉默地汇入队伍末尾。山站在殿角阴影里,看着人群离去,觉得有些话必须找张帆谈一谈了。

    三百里外,林子被夜色浸透。两道人影贴着树干移动,像水渗进沙地。

    “谁在那儿?”黑暗中响起警惕的低喝。

    “来改变这里的人。”其中一个回答。

    月光恰在此时淌下来,照亮了两张脸。开口的那位,是张帆名义上的堂兄,在天庭领了神将职位的张晨。

    一阵低沉的笑从更深的黑暗里浮起。前方幽暗的树丛像水纹般晃动,几十个人形轮廓逐渐清晰。

    “客套话免了。”张晨没接那笑声里的热络,目光冷冰冰地刮过对面每一张面孔,“清水城归我。粮食,我会供。人,你们只能带走一半。”

    他心里拧着一股劲。张帆凭什么?不过是运气撞上了,得了这份基业,却整天关起门来修炼,把城池事务丢在一边。纯粹是运气。他鼻翼微微翕动,忽然察觉不对。“说好的大巫呢?”巫族那股特有的、混着血气与泥土的气息,这里一丝也没有。

    “你知道什么。”对面领头的人——蚩方——脸色沉了下去,“季藜背弃了我们。但巫族不在乎这个。他们若知道有同族血脉在此扎根,那些石头脑袋绝不会允许我们动清水城。”

    张晨盯着他,片刻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记住你答应的事。我若死了,我们之间的约定自会有人送到那几位仙长案头。”

    威胁像看不见的刀,在两人之间交换。他们再次确认了开启城门的时辰,随即各自退入黑暗,仿佛从未聚集。

    林子重归寂静。片刻,一个带着惋惜的女声,像片羽毛般轻轻落下:

    “那位大巫……竟没来么?真可惜呀。”

    密谋刚散的众人浑身一僵。

    “谁?!”张晨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暴喝声炸开。真仙巅峰的法力如潮水般汹涌而出,笼罩整片林地。他身影一晃,化作数十道真假难辨的虚影,向四面八方疾射。这门被他练到极致的分身化影术,曾多次助他从妖魔爪牙下挣得生机。

    树林在夜色中静默着,每一片叶子都凝着露水。宝月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风穿过枝桠的缝隙。

    月光忽然变得锋利。

    无数由光华凝结的箭矢从高处洒落,带着细微的破空声。蚩方站在原地,周身腾起一层灼热的气浪,那些光箭撞上去,便碎成一片片闪烁的残屑,簌簌消散。

    没有痛感,也没有伤痕。蚩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依旧不敢让任何一点光屑沾上衣角——仙道的手段,从来不只是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

    “只是这样?”张晨的声音里带着刻意拉长的嘲弄。他的眼睛却没有停下,目光像刷子一样反复刮过树影深处,神识早已铺开,探查着每一寸土地。他说话的语气越是轻松,心里的弦就绷得越紧。这一切,不过是为了引那个藏在暗处的人露出痕迹。

    “不准你说老师的不是!”

    宝月的声音依然从各个方向同时响起,飘忽不定。她并没有因为挑衅而失去谨慎。

    空气中的月华开始流动,像被无形的手搅动的牛奶。整片树林迅速暗了下去,仿佛所有的光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团微弱的、游移的光斑,牢牢钉在某个位置——那是张晨真正站立的地方。

    “找到你了。”

    随着这句话,一轮圆满的光轮在黑暗里浮现,像是从极高处坠下的镜子,直直压向那点光斑所在。

    张晨的脸色沉了下去。一杆虎头长枪握入手中,他挥臂上挑,枪尖撞上光轮,发出琉璃破碎般的清响。光轮散成漫天流萤,可握枪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真仙强者?”宝月的声音里带着清脆的笑意,特意咬重了最后两个字,“那就让我好好见识呀。”

    她知道,对面这人最听不得这个。这位自恃功勋的虎威神将,心里那点不平,早就不是秘密。

    “找死!”

    接话的却是蚩方。他身后,空气扭曲着凝聚出一尊模糊而庞大的影子,双目位置亮着两点猩红。那影子的视线缓缓移动,最终锁定了左前方一片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

    “借着光藏身,想法不错。”蚩方咧开嘴,笑容里没有温度,“可惜,火候差得远。”

    他身后的巨影随之动了,一只由暗影构成的硕大拳头,裹挟着沉闷的风压,朝那片虚空狠狠砸落。

    一声短促的惊呼。

    一柄拂尘的白丝毫无征兆地自黑暗中扫出,如流云般卷过,精准地抽在巨影的手臂上。暗影构成的手臂应声溃散。拂尘丝线顺势一卷,便将一个纤细的身影从破碎的月光中捞了出来,迅速拖入更深的阴影里。

    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低低响起,带着责备与后怕:“经验全无,就敢在金仙眼皮底下动手?”

    月光藏身术本该在满月时遮蔽一切踪迹,可今夜偏偏缺了那么一线圆满。

    宝月扯着太乙真人的袖口,嘴里还在嘀咕:“老师明明说金仙也瞧不出来的……”

    “差一天便是天壤之别。”太乙真人额角绷紧,拂尘柄结结实实敲在她发顶。

    咚的一声闷响,宝月疼得缩起脖子。

    “出手之后不知移位,你是嫌命长么?”真人声音里压着火气,“离得这般近,金仙对气血波动的感知,比神念还要锐利三分。”

    几步之外,蚩方已经瞥见了太乙真人的衣角。

    他猛然回身,一把攥紧张晨的衣襟:“这就是你所谓的万无一失?”

    张晨脸色发白,连连摇头:“不可能……定是你手下的人出了纰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