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成民站在铺子门口,眉头拧着。

    “你看着这边就行。”

    周归来摆摆手,扛起货箱就往车上装。

    他带了一个帮手,还有一批茶叶,直奔海市。

    先盘了家小茶铺,门面不大,够用。

    招工的事托了姜大爷。

    老爷子介绍的是同族一个侄辈,叫姜恒,二十三岁,刚下岗,高中毕业。

    “姜爷爷的侄孙?”

    周归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姜恒一米八,比周归来矮一截,但骨架撑得住,脸上带着书卷气。

    他点点头:“是我。”

    周归来没急着点头,手指敲了敲桌板:“姜爷爷介绍的你,我信得过。

    但有没有本事,得看了再说。

    能干,我肯定重用自己人。

    干不了,我也不留。

    这话先说清楚。”

    姜恒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语气严谨,眉眼透着一股不容糊弄的劲儿。

    他站直了身子,应道:“明白。”

    茶水注入青瓷杯时,他盯着叶片在水中舒展的轨迹,鼻尖沁出一层薄汗。

    指尖搭在杯沿上,温度透过釉面烫过来,像某种无声的允诺。

    先前在街上转了三圈才找到这间铺子,推开玻璃门时,铃铛响得突然,差点让他转身就跑——但柜台上那叠工资单的边角露了出来,数字清清楚楚:一百三。

    他今年二十六,去年大哥结婚搬空了家里十年的积蓄,连柜子上的铁锁都换了新的。

    他伸手接过周归来递来的茶样,用拇指搓开一片,低头嗅了嗅。

    残留的热气里混着青草与晒干后的苦味,说不上好闻,但至少不陌生。

    几个月前机械厂那台冲床坏了三次,第三次维修时车间主任把他叫到走廊,说厂里上半年亏损,得裁一批人。

    他是单身的,家里没背景,自然第一批走。

    “姜家那个?”

    周归来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在用茶匙敲杯沿,“小庚排行第几?”

    “二。”

    他把茶样放回桌面,手指粗,指缝里还有擦不净的机油印子。

    昨天他在劳务市场蹲了一整天,蹲到腿麻,口袋里就剩下三毛钱,连碗面都买不起。

    周归来靠在椅背上,转了转手里的白瓷杯。

    墙上的钟慢了两步,嘀嗒声跟心跳错开。”店里就一个规矩——规矩办事。”

    他顿了顿,把杯底剩下的茶泼进废水缸,“到了月底,盘账对得上,客人没投诉,你这个月工资就是一百八。”

    姜恒肩膀绷了一下。

    一百八,比机械厂的工龄工资多出块五十块,比他在劳务市场看到的任何一份工作都高出半截。

    他把脊背抵住椅面,坐直了,掌心贴住裤缝。

    “这茶叶,”

    周归来朝桌上摊开的那排单子抬了抬下巴,“口味、功效、价钱,明早抽查。

    背不全就到后面站着背,背全了才上岗。

    我时间不多,铺子里的事你得尽快兜住。”

    姜恒把单子叠好,塞进裤兜。

    兜里还有昨晚他娘塞给他的五个鸡蛋,挤在腰间,硌得慌。

    等他从铺子里出来,天已经暗了。

    路灯拉长影子,他手里多了个纸包,里面是半斤龙井和两包铁观音——周归来塞过来的,说得会沏,不然客人点茶你愣在那,就是砸招牌。

    他走到巷子口才打开纸包,一股干枯叶子的气息扑上来,带着凉意。

    他想起去年大哥结婚那天,他站在新房门口帮忙分糖,亲戚们围着一台缝纫机和一辆自行车转,那是用家里最后一点钱凑的。

    他没敢多看,低头把糖塞进小孩的兜里。

    拐过菜市场时,他听见两个女人在摊位前讨价还价。

    腌萝卜的味道混着鱼腥味,从排水沟里腾起来。

    他加快脚步,纸包被护在胸前,像是护着个什么要紧东西。

    第二天清晨,他提前半小时到铺子门口,蹲在台阶上等。

    雾气还没散,石板路面湿漉漉的,折射出油汪汪的光。

    周归来骑着自行车拐过来,后座绑着两个木箱,看见他就点点头,掏出钥匙扔过来:“开吧。”

    门锁生了锈,他拧了两圈才转开。

    推门时铃铛又响了,这次他没被吓到。

    阳光从雾后面透出来,在地砖上切出一条白线。

    他站在线里,把包里的单子掏出来,对着昨天在纸角上记下的字迹念——那是他回家后用小刀在墙上刻的,怕忘了。

    现在记牢了:龙井,醇厚甘鲜,清肝明目;铁观音,馥郁持久,提神醒脑;普洱,陈香浓郁,暖胃降脂。

    他把刻着字的袖子放下,周归来已经在水台边沏好了第一壶茶。

    蒸汽从壶嘴溢出,带着湿润的暖意,压在烟草和水泥的旧气味上面。

    “试试。”

    周归来把茶杯推过来。

    姜恒端起杯子,看茶汤在杯沿晃动,颜色像琥珀,也像机械厂那台冲床油箱里存了很久的液压油——只是气味温柔得多。

    他抿了一口,舌尖先是一阵涩,接着漫出某种绵长的甘。他咽下去时听见自己喉结滚动的声音。

    “对了,”

    周归来擦着手说,“等下还要招两个人。

    你来面试,我在后面听着。”

    姜恒一愣。

    “人是你以后带的,合不合得来,你自己定。”

    他放下杯子,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外面有人推门进来,是个穿蓝色工装的瘦高个,门铃叮叮当当响了一串。

    他清了清嗓子,直起身。

    阳光已经铺满半张桌面,照见茶杯底上两片舒展的叶脉,像某个刚展开的、还很模糊的路线图。

    周父两年前还跟老三出过一趟远门,海市那片也踩过点,楼高路宽,确实热闹。

    他点头应了一声。

    “可隔得这么远,账目和人事都攥不到手里,怎么放心?”

    周母皱着眉。

    “现在高铁飞机,一天打个来回不费事。

    再说培养几个经理盯着,账目记清楚就行,不用事事都自己扑上去。”

    老王摆摆手解释。

    “哦……这样啊。”

    周母听懂了大半,又想起另一桩事,语气一转,“也不知道二娃最近忙什么,元宵都过去多久了,人影都没见着。”

    老二周旋这会儿正坐在办公室里翻材料。

    准岳父托了关系,把他塞进机关当秘书,今年刚上手,文件里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十有 ** 还得靠老人点透。

    他原先是想站讲台的,可人生的岔路口拐得太急,等回过神来,脚下已经是另一条道了。

    这条路跟他画过的图纸,完全是两码事。

    周旋嘴皮子利索,脑子转得也快,林青和从前还忧心过,怕这孩子聪明过头走了偏锋。

    如今进了这方天地,骨子里那股八面玲珑的劲头反倒全施展出来了。

    他不必刻意逢迎谁,站着坐着都四平八稳的,待人接物不卑不亢,偏偏上上下下都看他顺眼。

    准岳父在背后罩着,虽然要啃的新东西堆了一桌,可步子迈得并不磕绊。

    放假这天,天还没全亮透,他就动了回家的念头。

    这边待得再熨帖,日子久了,心里那根弦还是往家那头扯。

    女朋友叫贺绵绵,名字软得跟似的,性子却硬,骨子里带刺,却不是那种踩低捧高的人。

    只是傲,傲得挺直。

    可一到了周旋跟前,那身刺就全收了。

    这位千金 ** ,算是在命里撞上了克星。

    扛得动煤气罐的姑娘,到了他身边,连撕根雪糕包装皮都说没力气。

    当然,那是撒娇的话,但谁都知道她心甘情愿。

    两个人之间,是她先迈的步。

    老话讲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贺绵绵长得标致,家底殷实,对老二更是掏心掏肺。

    跟他回筒子楼那回,楼道窄仄,墙壁泛潮,她眼睛都没乱飘一下。

    见了周青柏和林青和,叫得又甜又稳,半点虚的都没有。

    周旋自己也动了心,不动心不会往家里领,家里那头自然也没二话。

    “今天就走?”

    贺绵绵一早推门进来,手里还拎着袋包子。

    贺绵绵手掌的温热还没散尽,周母拽着她往屋里走时,指尖触到一层薄茧,不由多捏了两下。

    这姑娘的皮肤谈不上嫩滑,虎口处却粗粝结实,像是时常攥着什么硬物留下的痕迹。

    “奶,您喊他二娃?”

    贺绵绵扭过头,目光落在身后那道熟悉的身影上,嘴角往上勾了勾。

    周旋喉结动了动,视线飘向院子角落那棵 ** 子枣树,只丢出三个字:“小时候的。”

    贺绵绵没来得及追问,人已经被拉进客厅。

    周母拍着她的手背,眉梢眼角都堆着笑:“你叫绵绵是吧?这名儿听着就软乎。

    来,让奶奶好好看看。”

    屋里的光线比外头暗了几分,墙上糊着的旧报纸泛着黄,边角翘起的地方露出底下的石灰。

    客厅正 ** 摆着一张八仙桌,桌面上压着一块玻璃板,底下压着几张黑白照片,边角都磨得发毛。

    “二娃他爸妈带着小丫头跑云南去了,每年这时候都往外窜,家里摊子全撂下。”

    周母从茶几底下摸出一个铁皮盒子,掀开盖子,里面码着几排芝麻糖,糖纸上还沾着些许褐色碎屑,“你们从筒子楼那头过来的?路上挤不挤?”

    贺绵绵接过糖,咬了一口,酥脆的芝麻香在齿间散开。

    她侧过头,看见周旋正站在门口,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木料。

    “老三呢?”

    周旋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闷闷的。

    “去海市了。”

    马成民从厨房探出半边身子,围裙上沾着水渍,“那边的茶叶铺子要立起来,他说不用我跟着,自己就能搞定,让我盯着这边就行。”

    周旋眉头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让他练练手也好。”

    贺绵绵把剩下的半块芝麻糖咽下去,舔了舔嘴唇上沾着的糖粒:“海市?那边也有生意?”

    周母剥糖纸的手顿在半空,眼睛朝孙子那边瞟过去:“没跟你说过?”

    周旋没答话,只是从门框边走过来,在八仙桌另一侧坐下,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拿起桌上那把老式搪瓷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汽氤氲着升起来,模糊了半张脸。

    “咱家比不上她家。”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杯子里旋转的茶叶梗上,语气 ** 的,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贺绵绵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开口,周母已经一巴掌拍在孙子后脑勺上:“说什么胡话!咱家哪差了?你爷爷当年跑马帮攒下的家业,你爹又开了茶厂,你弟现在都去海市开分号了,比不上谁家?”

    周旋被这一拍,杯子里的水晃出来几滴,溅在手背上。

    他抬起眼,看向贺绵绵,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一句:“下午还得回去,晚上陪你看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