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周青柏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翁国栋跟在后面。

    周青柏满脸嫌弃,嘴里嘀咕着翁国栋什么都不会,基本上属于那种进了厨房连火都打不着的类型。

    他压根没想起来,自己从前也只会包个饺子,到了京市以后才逼出一身厨艺来。

    “听说你搬出去自己住了?”

    饭桌上,周青柏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媳妇碗里,侧头冲翁国栋说了句话。

    翁国栋嗯了一声,筷子顿了顿。

    棉袄袖口磨得发亮的边角蹭过桌面,周青柏的食指在搪瓷缸沿上轻叩了两下。”单位能分住处?”

    他抬眼,目光从翁国栋的眉骨滑到对方沾着煤灰的鞋面上。

    翁国栋把军大衣前襟往下拽了拽。”分是要分,得等。”

    他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转业费攒着没用,工资也够。

    碰见合适的,自己寻一处买下。”

    他说这话时,视线落在桌角那道被开水烫出的白痕上。

    眼下宿舍那张铁架床的弹簧硌得他后背发青。

    单位分的房子?连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就算往后办下手续,分的也不见得是片好瓦——西头那排筒子楼的墙皮,手指一戳就掉渣。

    周青柏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没再追问婚礼的日子。

    翁国栋把后槽牙咬得发酸,等着对面那个穿旧中山装的男人往下问。

    等来的只有搪瓷缸搁在桌面那声闷响。

    三天后,候车室的广播震得玻璃嗡嗡响。

    周青柏把解放车的钥匙揣进裤兜,皮鞋碾过候车室地上的瓜子壳。

    林青和坐在炕沿边,指尖绕着毛衣线,看周四妮用指甲掐着毛线球:“四妮,国栋那人,你怎么看?”

    周四妮把头发别到耳后,耳垂红得透光。”四婶,我掂量过。”

    她声音低下去,像怕被风刮跑,“他肚子里装的书,够码半面墙。

    我念的几年级?四年级下就没再摸过课本。

    他手腕上那块表,比我炕头那盏煤油灯都亮。”

    “可这人偏偏让火车皮载着他,三天三夜往这穷地方钻。”

    林青和嘴角压着笑,手里的毛线针没停。

    周四妮盯着窗台上那盆蔫头耷脑的仙人掌。”他什么意思,我懂。

    可总得让我再踏两步——”

    她的声音被火车的汽笛声打断,“我家后山那条黄泥路,他踩上去怕是要崴脚。

    要是嫌腌萝卜的缸子摆在堂屋碍眼呢?”

    她说这话时,指甲掐进掌心。

    翁国栋递来的那个水煮蛋还温在她胃里,可那些下乡知青和地主女儿的故事,她翻来覆去听了太多。

    林青和把毛线团搁在膝盖上。”你二姐当年,你婶娘连门框都不让她扶。

    现在呢?俩娃的棉袄都是你二姐缝的。”

    她说话时,余光扫过周四妮脚上那双打了三处补丁的布鞋。

    “二姐手巧,脸也周正。”

    周四妮笑了笑。

    “你二姐聪明,你也不蠢。”

    林青和的针尖在白炽灯下闪了闪,“你婶娘三天两头要把话说给你,就因你这手茶饭比镇上国营饭店还利索。

    国栋屋里缺什么?缺个能压得住灶台的人。”

    她看周四妮,目光像在量一件待补的衣裳,“长辈们不是瞎子。”

    周四妮的鼻尖在灯光下泛着油光。”我信四叔和四婶。”

    她说这话时,声音比刚才沉了两分。

    林青和把毛线针在头皮上蹭了蹭。”年底让你叔送你们回去,给你爹娘认认人?”

    她问得随意,指尖却停了。

    周四妮摇摇头,刘海扫过眉心。”娃还小,等开春吧。”

    她的影子被灯拉得很长,在糊着报纸的墙上一晃一晃。

    周四妮沉默片刻,点了下头。

    她心里盘算着,带他回去见一见也好。

    等亲眼看过,他大概就能明白,她根本不是他想找的那种人。

    林青和原本以为这一胎会在国庆前后落地。

    那几天街上人头攒动,她心里多少有些悬着。

    可肚子里这个显然不急,硬是拖过了假期,直到十月十号清晨,才传来第一波阵痛。

    毕竟已经生过三个,这回倒没慌。

    阵痛过后见了红,一直熬到晚上十点多,孩子便落了地。

    林青和躺在产床上,浑身被汗水浸透。

    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做女人究竟要扛下多少东西。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这辈子也算是齐全了。

    周青柏接过护士手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嘴唇压在她额头上,轻声说:“媳妇儿,让你受苦了。”

    林青和摇了摇头,连话都懒得说,喝完一碗红糖粥便沉沉睡了过去。

    剩下的事自然落到了周青柏和周四妮肩上。

    周青柏虽然手生,但功课没少做——枕头被他翻来覆去练了不知多少遍。

    可真当面对自己那个小得让人发慌的老闺女时,他还是愣住了。

    周四妮倒是熟门熟路,刚出生的孩子安静得很,闭着眼睛只管睡,倒也不费什么神。天气恰巧不冷不热,秋意刚好。

    林青和在医院住了三天。

    姜大娘、薛美丽、姜庚每天都来探望。

    三天下来,她恢复了不少,可实在待不住了。

    老话说得没错,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还是自家那张床踏实。

    周青柏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用推车推出来,又抱上车。

    侄女抱着那个裹在襁褓里的小东西跟在后面。

    车子发动,一家子往家开。

    月子里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林青和 ** ,周青柏当奶爸。

    只要肯学,没有学不会的。

    他给闺女取了个名字,单名一个“蜜”

    字——周蜜。

    他本想叫周蜜蜜,林青和没松口,一个字就够了。

    小名倒是不碍事,就叫蜜蜜。

    蜜蜜这孩子好带得出奇,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吃。

    半夜爬起来 ** 的事儿,林青和撑不住,全是周青柏一手包揽。

    他先换尿布,擦洗干净,然后抱着孩子到床边,低声喊醒媳妇。

    林青和接过去喂,差不多喂完又沉沉睡去。

    剩下拍奶嗝、哄闺女入睡的活儿,全归了周青柏。

    蜜蜜出生才几天,皮肤已经白得发亮,跟刚出产房那会儿判若两人。

    那股奶白色像是从林青和身上拓下来的,眉眼也像,连林青和自己瞧了,心里都软乎乎的,像被温水泡过。

    周青柏端着相机进来,咔嚓声准时响起。

    这家伙固执得离谱,一天五张,少一张都不行,谁劝都没用。

    “拍你闺女就拍你闺女,别对着我!”

    林青和瞪他一眼,语气带着警告。

    她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头发乱糟糟,脸色也没恢复,这种样子拍下来,以后看了准后悔。

    周青柏没吭声,实际上镜头早偷偷对准她好几回了,只是她没发现。

    拍完照片,他才心满意足地问:“今天想吃什么?”

    “别弄太多,随便吃点就行。”

    林青和摆摆手。

    话是这么说,等周青柏端进来,碗里的东西还是堆得满满当当。

    芝麻荷包蛋泡在汤里,姜丝炒得泛黄,那股辛辣味一闻就知道是马大娘的手艺——鲜姜剁碎晒干,再跟鸡蛋一块儿炒,香得很。

    坐完月子要补姜,说是驱风祛湿,本地人都这么吃。

    林青和老家没这讲究,但既然是好意,她也乐意尝。

    周青柏变着法儿给她做,她倒也吃得惯。

    炖鸡肉、炖猪肉,她都拣几块尝尝,不贪多;鱼就喝一碗汤,够让蜜蜜吃上奶就行。

    她不打算坐完月子胖一圈,那样还不如不坐。

    等林青和吃完,周四妮进来收碗。

    洗完了碗,她才坐到床边跟林青和说话:“四叔也太能干了,我都快没事干了。”

    确实没什么活儿可抢。

    洗衣做饭、换尿布、扫地拖地,周青柏全包了。

    周四妮也不好意思白住,硬是抢了些事干,但清闲得很。

    天气转凉,尿布备了一堆,可蜜蜜每天的产量也大。

    周四妮先把尿布搓干净,再扔洗衣机里脱水,挂起来晒太阳。

    剩下的就是拖拖地,偶尔搭把手,别的事根本轮不到她。

    林青和心里有数。

    她家青柏这个女儿奴,算是板上钉钉了。

    这么惯下去还得了?她已经打定主意,将来自己得当那个唱黑脸的。

    不过说实话,周青柏当奶爸确实有一套。

    就算周四妮不来,他一个人也撑得住,不带吹的。

    姜大娘逢人就夸,没见过哪个男人对媳妇坐月子这么上心的,嫁对了人,这辈子值了。

    # 正文

    洗头那天,林青和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

    脚趾触到泥土的瞬间,她打了个哆嗦。

    半个月了。

    头发贴着头皮,油腻腻的,手指 ** 去,能摸到一层发黏的东西。

    她闻了闻手背,一股酸味。

    “我想洗头。”

    周青柏端着一碗红糖鸡蛋羹进来,听见这句话,筷子差点没拿稳。

    他把碗放在床头,弯腰去摸她的额角。

    “不行。

    娘说了,月子里洗头,老了头疼。”

    他的手指粗糙,指腹上都是厚茧,落在她太阳穴上,磨得皮肤发痒。

    “我不管。”

    林青和偏过头,避开他的触碰。”我要洗。”

    姜大娘被请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艾草。

    老太太站在房门口,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落在林青和身上,恨不得用目光把她摁回被窝里去。

    “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劝?”

    姜大娘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比吼叫更有分量。”我生过六个,你婆婆生过四个,哪个不是熬过来的?洗什么头?”

    林青和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被风一吹,打着旋儿落在院子里。

    最后是周青柏妥协的。

    他把柴火烧得旺旺的,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艾草的叶子在水里翻滚,绿色的汁液扩散开,整间厨房都灌满了苦涩的气味。

    林青和坐在木盆前,把头发浸进热水里。

    那股温热的 ** 从头皮渗进去,顺着血管流到脚尖。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周青柏站在她身后,手里抓着烤热了的毛巾。

    毛巾裹在锅盖上,被灶火熏得滚烫,烫得他手指不停地换位置抓着,却还是紧紧攥着不放。

    “这么烫,会不会烫到她?”

    姜大娘在旁边嘀咕了一句,手却伸过去摸了摸毛巾的温度。

    水从林青和的发梢滴落,溅在木盆边缘。

    周青柏把毛巾敷上去,揉搓着她的发根。

    热汽升腾,在她头顶凝成一片白雾。

    十二天后,她洗了澡。

    热水从脖颈流下去,林青和靠着木桶壁,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颤抖。

    太久没碰水了,触觉都变得陌生。

    她搓着手肘上的死皮,一把一把的,搓得皮肤发红。

    周青柏站在门外,每隔一会儿就敲敲门。

    “好了没有?”

    “快了。”

    “水要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