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旋又不是只有一张脸!他是大学生,有本事,家里也有钱,哪一样不比那人强?”

    郭妙君寸步不让。

    郭母说不过她,只好搬救兵——去找婆婆念叨。

    郭老太心里也有数。

    儿媳妇打的什么算盘她清楚,可惜两边凑不到一块儿去。

    眼下这小伙子条件确实不错,人家开口就答应给四大件:电视机、录音机、冰箱、洗衣机。

    这可是八十年代结婚的标配,光这四样就得两千多块,再加上办酒席请客,整套下来少说两千五。

    能许下四大件的人家,条件真不差。

    郭老太当然也惦记周家那头,可谁知道那边到底能不能成?眼下好不容易撞上这么一门好亲事,还是先定下来稳妥。

    孙女才十九岁,离法定结婚年龄还差一年,这中间正好有时间慢慢张罗。

    家里的长辈们意见统一了,郭妙君再闹腾也没用。

    再怎么不乐意,她也只能认了。

    郭妙君的眼泪浸湿了好几夜枕巾,白天她像根被霜打过的草,蔫在人前。

    好不容易攒够那股豁出去的劲,想学着话本里写的那样,拽住那个人的袖子说私奔。

    可当真站到周旋面前,她的喉咙像被棉花堵住,脸颊烧成火炭,嘴巴张合几次,什么声响都没挤出来。

    等她把勇气重新塞回心里,准备去求他带她挣脱这一切的时候,那人已经在返回京城的铁轨上摇晃了。

    日历翻到了八月尾巴,学校大门快敞开了。

    周旋在这个镇子待得够久,他母亲的病好了七七八八,没什么好牵绊。

    郭妙君扑进空荡荡的院子,只撞见一堵沉默的墙。

    她居然还敢晃到林青和面前,声音软得像泡烂的纸:“婶子,这两天怎么没见着小庚他二哥?”

    林青和肚子里明镜似的。

    以前那些事她懒得计较,可这姑娘已经定了亲,还在打听她儿子,这算哪门子规矩?

    郭妙君订亲的消息早就顺着街坊邻居的嘴传遍了整片街区。

    男方家底殷实,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手表凑齐了四大件,老郭家逢人就要显摆一番,恨不得把脸贴到天上去。

    “回京城了,这不是快开学了么。”

    林青和心里翻着白眼,嘴上还是稳稳当当的。

    郭妙君那张脸垮得像是被人踩碎的柿子,连后悔两个字都写不全了,肠子拧成麻花也不过分。

    上回好不容易鼓足劲,嘴巴却像糊了浆糊。

    这回感觉自己能说话了,人家影子都没了。

    老郭家没因为她订亲就变脸色。

    郭妙君这根线断了,他们手里还有别的绳子——外甥女、侄女,排着队等着。

    反正不急,日子长着,别把关系拧断就行。

    局面就这么搁着,表面的平静像湖面结了一层薄冰。

    林青和懒得理会这些。

    倒是周青柏,这几天神经绷得像拉满的弓。

    他媳妇的肚子鼓得吓人,他夜里翻身都要先伸手探探她的鼻息。

    林青和行动迟缓了不少,走几步路就喘,浑身笨拙得像个塞满棉花的布偶。

    可她心里敞亮,该吃吃该睡睡,半点不慌。

    周青柏却熬成只惊弓的鸟,半夜三更要爬起来看好几回,确认她还喘气才能闭眼。

    最大的麻烦是胃口。

    月份越大,饿得越快。

    睡到半夜,她能被肚子里的咕噜声吵醒,浑身发虚,想吃东西。

    周青柏披件外套就往厨房跑。

    这汉子从来没吐过一个字的怨言。

    林青和有时候盯着他弯在灶台前的背影,觉得肚子里揣着的这个孩子,值了。

    她总算见识到这个男人另一张脸。

    细致到骨子里,脾气软得像块蒸透的馒头。

    “等你这千呼万唤的闺女蹦出来,我这个跑腿的是不是就能撂下了?”

    她歪在床上,眼神带着点戏弄。

    “什么跑腿的,这是俺媳妇,是大宝宝。”

    周青柏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声音低低的。

    林青和脸上烫了一下:“谁是大宝宝,你也不知道害臊。”

    “你是我的大宝宝,肚子里这个是小的,都是我的肉。”

    周青柏站在床边,影子盖住她半边身子。

    他素来不会说这些黏糊话。

    可大概是肚子里的姑娘隔着一层肚皮就把他那根筋打通了,一句接一句,像串好的珠子,掉在地上摔不碎。

    林青和听着那些话倒觉得顺耳,她掰着指头算了算:“照这样看,差不多国庆前后就该落地了。”

    周青柏摆摆手:“怕什么,到时候开车送一趟就行。”

    “你倒是说得轻巧,生孩子哪有那么简单。”

    林青和瞪了他一眼,心里头直打鼓。

    她又不是那种皮糙肉厚的身子骨,再加上年纪摆在这儿,真要生起来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不过话说回来,这把岁数怀上孩子也怪不到周青柏头上——老天爷给的,躲也躲不掉。

    “别怕。”

    周青柏伸手拍了拍她肩膀。林青和琢磨了一会儿,开口道:“等生完,接上咱们回去,这车你就放个消息出去,谁要就卖给谁。”

    周青柏一愣:“卖它干啥?”

    “不开回去怎么弄?老三说现在外头乱得很。”

    林青和皱着眉。

    周青柏叹口气,扭头看着她:“媳妇儿,你是不是忘了咱家那辆货车是怎么弄回京市的?”

    林青和一下子怔住了,脸上泛起一阵窘色。

    她这是……一怀孕就脑子不好使了?

    “咳,要不要来块黑米糕?”

    周青柏赶紧岔开话头。

    林青和幽怨地斜了他一眼:“给我拿一块。”

    说是化悲愤为食欲,结果说好只吃一块,最后硬是吞了三块才停嘴,吃完倒头就睡。

    虽说脑子变钝了,林青和还是每天捧着书啃,死活不敢把英语丢了。

    毕竟周围没人说那玩意儿,不像汉语是打小泡在耳朵里的,不天天练就得忘。

    进了九月,那股闷人的暑气总算退了些,虽说还是热,至少不像之前那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九月中旬,中秋那天,林青和往老家打了个电话,是周大嫂接的。

    “六妮那丫头可把咱老周家的脸丢光了。”

    周大嫂本来不想在林青和面前提这茬,可实在憋不住。

    “出什么事了?”

    林青和问。

    “听说跟她三伯钻了苞米地,闹得沸沸扬扬的。”

    周大嫂咬牙道,真是门风都给败坏了。

    林青和愣了愣:“真有这事?被人逮了个现行?”

    虽说周六妮姓周,可林青和老早就把这号人从心里剔出去了,顶多当个闲话听听。

    “倒是没当场抓住,可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周大嫂说。

    可这种事没风哪来浪,要是没影儿的事,谁会指名道姓地编排?虽说的确没抓到现形,可脸也丢干净了。

    “二房那边什么说法?”

    林青和又问。

    “二叔气炸了,二婶直接冲过去扇了六妮一顿。”

    周大嫂答道。

    林青和一针见血:“这是怕把夏夏的婚事搅黄了吧。”

    # 村口的老槐树下,周大嫂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声音压得极低:“夏夏那个对象本来就不乐意跟这边走动,要不是看今年起了新房,夏夏往后八成也不回娘家住,人家哪肯点头?她二婶现在把脸面看得比命重,摊上这事,不是把全家的皮都扒了?”

    幸亏当年分家分得早,不然其他几房也要沾一身腥。

    如今烂,就让二房自己烂去。

    林青和把手里剥的花生壳扔进筐里:“早说了不管教,迟早要捅娄子。

    男方那边怎么收场的?”

    “闹了一通,分了家,别的什么也没落下。”

    周大嫂说着,又补了句,“再没下文了。”

    林青和没再追问,转而问起周大嫂的鸭子养得怎么样。

    提到自己的营生,周大嫂眉梢扬起来:“还成,就是那些扁毛畜生老把蛋下在外头,一不留神就找不着了。”

    她又顺嘴提了周三哥家,还有三弟那边的事——周三哥回来说,林三弟他爹带着两个哥哥过去闹了一场,别的事倒没有。

    林青和没再多管。

    她三弟也该自己去碰碰壁,看清楚他那两个哥哥和那个爹到底是什么货色。

    去年年底回去见那架势,他还念着情分。

    重情义是好事,可得看对人。

    跟周大嫂聊完,林青和拐回屋给周晓梅拨了电话。

    那头让老板去喊人,等了一会儿,才又接通。

    “四嫂,我一猜你今天中秋准会打电话来。”

    周晓梅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带着笑意。

    “爹娘和王叔他们身体怎么样?”

    林青和问。

    “都好着呢,四嫂你别操心。

    算算日子,你月份可不小了。”

    林青和余光瞥见周青柏正往这边走——大概是看她出来打电话太久,不放心找出来了。

    她冲他递了个眼神,继续对着话筒说:“大概国庆那几天。”

    “那可真快了,我过阵子就过去。”

    周晓梅说。

    “不用,你把家里顾好就行,这边有你四哥呢。”

    林青和明白小姑子的心意,是怕她没人照应。

    “我四哥一个人哪忙得开?我得去一趟才踏实。

    我跟大林还有爹娘都说过了,他们都同意。”

    “你过来了,包子铺就剩小姑丈一个人,忙得过来?”

    “让他少摆两天摊就是了。

    四嫂你别操心,这月子我得去给你盯着。

    留我四哥一个大男人在,我们都不放心。”

    林青和想了想:“要不让四妮过来?”

    她其实觉得青柏能应付,但家里那头放不下。

    让周晓梅过来就算了,包子铺还有孩子们要管。

    只能看看周四妮行不行了。

    # 正文

    周晓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时,窗户外面正飘着桂花香。

    她说:“我过去也行,都能安排好。

    但要是四嫂想让四妮去,今晚她来吃饭我就提一声。

    大嫂跟二妮通过几回电话,也问过四妮的意思,她自己点头了的。

    可我看国栋那边,就觉得还是我自己过去更合适。”

    林青和握着话筒,手指在电话线上绕了一圈:“国栋还能连这点工夫都熬不住?”

    “四嫂你可别不信。”

    周晓梅的笑声带着点调侃的味道,“他那个劲儿啊,就跟老房子着了火似的,隔三差五就往这边跑。”

    “真瞧上了?”

    林青和问。

    “四妮那丫头手脚麻利,会过日子,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周晓梅顿了顿,声音里多了点犹豫,“可我看她那样子,好像还没当回事儿。”

    “都常来常往了,她还不当回事?”

    林青和的眉毛微微挑起。

    “大概是不信国栋真想认真处吧。”

    周晓梅又笑了,“我瞧她一开始怕是想打哈哈,让国栋自己断了念头。

    哪想到国栋这回还真动了心思。”

    林青和没接话,手指在电话线上慢慢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