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开院门时,桂花树的香气扑了一脸。

    周青柏跟在身后,顺手带上了门闩,把那些议论声和车胎碾过的痕迹一并关在外面。

    屋里窗台上搁着一封信,是周旋托人捎来的。

    信纸上写了几行字,问他们去海市能不能习惯,问母亲的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林青和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指尖摩挲着纸边想,等过两天让虎子把车开回去就是,几百里路虽然远,但沿着大路走,总能到。

    青禾把书页搭在膝盖上,指尖捻着纸角,耳朵里却钻进外头压低的嗓门。

    老郭家那扇木门后头,有人正拿鞋底蹭门槛,声音粗嘎:“京市来的,开着小轿车,电视机洗衣机全往屋里搬,你说得花多少?”

    半空中飘着米饭店菜油香。

    周青柏在厨房里拧开水龙头,瓷碗磕碰声混着水流响。

    他先蒸上米饭,又切了青椒和肉片,铁锅烧热,油花滋啦啦溅起来。

    青禾闻到那股焦香,胃里咕噜响了一声。

    老郭家院子里,郭家老大蹲在枣树下,拿指甲掐烟卷,朝地上啐了口唾沫:“那院子我盯了多少回了?老边家一腾出来我就去谈价,九千多块,硬要压到八千。

    谁晓得半路冒出个周青柏。”

    他媳妇站在门框边,手里攥着抹布,拧了一把水:“听说姜老头跟姜老太认识他们,喊叔喊婶的,亲热得很。”

    郭家老大把烟卷叼在嘴角,火柴划了三下才燃:“姜家什么时候在京市有亲戚了?这么巧的事,八成是姜老头通风报信,抢咱们前头去的。”

    烟灰掉在地上,被鞋底碾碎。

    青禾翻了一页书,纸页摩擦声很轻。

    她听见隔壁姜大娘的大嗓门穿过院墙:“小周啊,你家碗筷洗好了?我来瞧瞧有没有要帮忙的。”

    周青柏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上还滴着水:“姜婶,不用,就两个碗。”

    姜大娘站在院门口,看见青禾坐在藤椅上,书摊在腿上,裙摆垂到脚踝。

    她笑了笑:“小周你真是会疼媳妇。”

    青禾抬起头,冲她弯了弯嘴角。

    姜大娘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新砌的水泥地面还没干透,墙角搁着拆开的电视机纸箱,洗衣机贴着墙,白色外壳反着光。

    青禾合上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厨房里,周青柏把菜端上桌,一盘青椒炒肉片,一碗西红柿蛋花汤,米饭冒着白汽。

    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筷子摆好。

    青禾坐到桌前,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几口,听见外头有人喊:“郭家老大,你蹲那儿想啥呢?人家钱都掏了,你还能咋样?”

    郭家老大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惹不起还躲不起?京市来的,开着车,犯不着跟钱过不去。”

    他媳妇哼了一声,转身进屋,木门关得响。

    青禾咽下一口饭,筷子在碗里拨了拨。

    周青柏坐在对面,喝了一口汤,没说话。

    夕阳从窗棂斜进来,落在桌面上,碗沿的油星子泛着光。

    外头有人骑着自行车过去,铃铛声叮铃铃响了一路。

    姜大娘跨进门时,板凳腿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六十出头的年纪,嗓门却比院里那棵老槐树上的麻雀还亮堂:“小周,你婶子我过来讨杯茶喝。”

    周青柏起身让了让。

    他四十好几的人,在姜大娘跟前确实只能算个晚辈。

    林青和已经将搪瓷缸子推过去:“婶,您坐这边。”

    姜大娘落了座,眼珠子先往院外扫了一圈,压低声道:“你们今儿这阵仗,可把前后几条巷子都惊着了。

    倒腾东西那动静,跟搬家似的。”

    林青和笑了笑,指尖在杯沿上抹过:“他这人闲不住,就爱折腾这些。”

    姜大娘把缸子端起来却没喝,热气扑在脸上:“我儿子在派出所当副所长,这片儿我熟。

    你们俩口子弄这么大排场,我怕有人眼皮子浅,惦记不该惦记的。

    刚才还有人问我,说你们是不是我家什么远亲——我没否认。”

    林青和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这是在替他们撑着面子,挡那些七拐八绕的打量。

    她跟周青柏对视一眼。

    两人虽说不怕事,可人递过来的好意,犯不着往外推。

    周青柏点了下头,林青和便接了话:“婶,谢谢您。”

    “谢什么,看你们就投缘。”

    姜大娘摆了摆手,又把缸子往嘴边送了一口,“再说,我还想听你多讲讲京市那边的事呢。

    这辈子还没去过,那些个旅游的地儿,一个都没瞧过。”

    林青和把茶壶往她跟前推了推:“今年是不成了,往后您要是上京市,我叫人给您当导游。

    想去哪儿都行。”

    姜大娘笑得眼角褶子堆起来:“那敢情好。

    我跟我那老头子,念叨看升国旗念叨了多少年,还有大长城,总想着去爬一趟。”

    聊了小半个时辰,姜大娘才起身回去。她这一趟就是来串个气,省得旁人问起来露了馅。

    林青和送她到门口,抬头看了眼天色,转头对周青柏说:“没想到姜家大爷大娘的儿子是副所长,难怪在这一片说话挺有分量。”

    周青柏“嗯”

    了一声,把院里晾着的褂子收下来叠好。

    林青和又道:“老俩口人不错。”

    周青柏把叠好的褂子搁在椅背上:“嗯。”

    虽说他们俩口子自觉没什么问题,可有个交好的邻居总归踏实。

    人生地不熟的,哪天真要遇上什么事,好歹有个人能搭把手。

    就因为姜大娘这么一搅和,林青和和周青柏算是在这片稳稳当当落了脚。

    连着两天,门口都有人过来打听京市的事,问长问短的,热闹了一阵子。

    后来林青和跟周青柏就不怎么在家待了,白天锁了门出去转悠。

    周青柏的意思是他自己去跑就成。

    她这会儿月份小,身子还不重,他先忙一两个月,四处找找货源,置办些东西。

    让她去隔壁姜大娘那儿坐坐,或者把姜大娘请过来,看看电视扯扯闲篇。

    等后头肚子大起来,他肯定一步都不离开,到时候想忙也忙不开了。

    可林青和不答应。

    她非要跟着一块出去。

    让她一个人闷在屋里,跟蹲号子似的。

    姜大娘倒是去厂里领了些手工活回来做,边干活边唠嗑,倒也不闷。

    可林青和坐不住,她更想去外头转悠。

    周青柏拗不过她的性子,最后还是把那几份地契揣进了兜里。

    前后忙活了整整半个月,城南城北一共拿下了五处院子,外加三个临街位置最显眼的铺面。

    银钱像流水一样往外淌,数目大得让人咂舌。

    林青和和周青柏压根没想过在这儿落脚做买卖,纯粹是瞧着地段金贵,买了搁手里稳当。

    可这些地方实在太抢手了,价钱一抬再抬,贵得让人直嘬牙花子。

    “你们两口子成天忙啥呢?这日头一天比一天毒,晒得人脑仁疼。”

    姜大娘拎着个小板凳过来串门,一边拿手扇着风一边絮叨。

    林青和给她倒了杯菊花茶,随口应道:“青柏说四处转转,瞧瞧有没有能插手的小营生。”

    “做生意可是个好路子,我听人说利润厚着呢。

    我家一个外甥侄子,就是倒腾家具的,赚得满盆满钵。”

    姜大娘端起茶盏吹了吹。

    “他那家具是从厂子里拉货,还是自个儿开了作坊?”

    林青和问得细。

    “哪能自个儿开作坊啊?开个家具厂可不是闹着玩的,本钱大得吓人。”

    姜大娘摆摆手。

    林青和对这门道算不上熟,可周二哥家的周夏就是吃这碗饭的。

    她家青柏一直盼着那孩子能跳出师门,自己支摊子单干。

    可看眼下的架势,怕是不太容易。

    周夏那小伙子倒是个踏实人,要是他真狠得下心来,跟几个叔伯张张嘴借笔钱,先弄个小木作铺子,往后一步一步往大了做,也不是没指望的。

    总不能一辈子窝在师傅手底下讨饭吃吧?那这辈子都甭想直起腰杆。

    不过林青和没打算自己凑上去提这茬。

    周夏那个媳妇,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她这边犯不着上赶着去招麻烦,得看周夏自己有没有那个胆量和志气。

    “现在的木匠活儿可金贵着呢。

    我那外甥侄子嘴皮子溜,帮着家具厂拉了好几个大客户,光中间抽成就拿了一笔。”

    姜大娘说得眉飞色舞。

    林青和点点头。

    有这门手艺傍身,别说当下吃香,往后更是稀罕。

    那些大户人家,光一把椅子就舍得砸进去多少钱?

    接下来说话算话,林青和便不再往外跑了。

    趁着一个下午的工夫,她给周晓梅那头挂了电话回去。

    正是午后,周晓梅那边正好空着,便过来接了。

    姑嫂两个唠了好一阵子,家里头一切照旧。

    周晓梅特意提了一嘴铺面的事。

    “刚子跟我说,二娃和三娃哥俩给铺子捣鼓了个新花样,生意一下子就窜上去了。”

    周晓梅的声音透着笑意。

    “什么新花样?”

    林青和愣了愣。

    “好像是搞什么大促销,主要是三娃出的主意。

    天天喊大减价,还弄了个喇叭搁大门口,一天到晚响个不停。

    那小子也是真舍得下本钱,一口气买了十台电风扇回来,每个服装铺都安了两台。

    说是天马上要大热了,客人进店能吹着风,待得住。”

    周晓梅说得仔细。

    林青和听完真愣住了。

    她还真没想到自家那个臭三小子,在待客做生意上头居然有这么一套,打折促销、拉客进门、伺候周到,样样都想得周全。

    “由着他折腾去吧,只要不把铺子拆了就成。”

    林青和笑了笑。

    周晓梅那边也梗了一下,才开口:“四嫂,你真不打算管管三娃?爹娘听说了这事,都在念叨他瞎胡闹,要是让你晓得了,怕是得气炸肺。”

    “有什么好气的?听着倒挺有意思。

    销售额涨了没有?”

    林青和的语气里带着笑意。

    “听说往上窜了一截,可爹娘就是不信。”

    周晓梅回答。

    “他们兄弟俩心里都有谱,随他们鼓捣去吧。”

    林青和说完这句就挂了。

    说起来,正是林青和这种撒手不管的脾性,三个儿子不论哪一个拉出去,都能撑起场面,个个主意正得很。

    想想也是,林青和这个当妈的本来就有点不着调——来这儿之前连正经恋爱都没谈过几回,稀里糊涂就成了别人的妈。

    让她嘘寒问暖、细致入微?她真干不来。

    她能做到的,无非是变着花样做好吃的,提醒他们多穿衣服别冻着,不许出去惹事,下河玩水要看着点。

    差不多就是散养大的。

    中间还有一段,她带着大儿子去外地读书,留下几个爷们自个儿在家过日子。

    周晓梅挂了电话,心里不得不佩服这个四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