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周青柏把报告收起来,说了这么一句。
林青和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这男人是被那天街上碰到的那个老头给勾起了念头,偏偏他自己信得真真的。
那时候要是知道那老头嘴里会冒出这种话来,她非得追上去问个明白不可——什么叫命中注定会给他生个闺女?还说什么老蚌生珠跑不了,简直没头没脑。
林青和没怀上,可来家里调理了几个月的周三妮,倒是有了消息。
算算日子,她和李爱国结婚都快一年了。
去年这时候,李爱国刚把周三妮娶进门。
这一年肚子里一直没动静,可好饭不怕晚,这孩子来得算是有福气的。
在乡下那会儿,两口子为这事没少折腾,周三妮背地里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
李爱国嘴上不提,可到了这个岁数的男人,哪个不想老婆孩子热炕头?
所以周三妮这一怀上,他高兴得不行。
周母那边得了信,让苏大林宰了只鸡送过来,嘴里念叨着:“我还当他俩身子骨有什么毛病呢,拖到现在才怀上。
还好有了,不然外头人少不了说闲话。”
“有什么好说的?人家日子过得好好的,才结婚没多久。”
周晓梅接了一句。
“话不能这么说,爱国都多大年纪了?眼瞅着就要三十了。”
周母摆摆手。
周晓梅没再反驳。
这话倒也没错,三妮不着急,可李爱国比她大了整整十岁。
这年纪差得不算小,但只要他对三妮好,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王元和周二妮到家里来坐的时候,也听说了这事。
# 正文
窗外的风裹着十二月的寒气,刮过屋檐时发出呜呜的声响。
王元的目光落在周二妮脸上,那双眼睛里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某种笃定。
周二妮感觉到那道视线,耳根子瞬间烫了起来。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二妮,”
王元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试探的意味,“咱们什么时候动身去瞧瞧叔和婶?四婶那边有没有提过放假的日子?”
这话说得堂而皇之,就立在周母跟前。
周母手里的针线活顿了顿,嘴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那笑意藏都藏不住。
她抬眼瞅了瞅王元,又瞥了眼坐在角落里的另一个男人,心里冒出个念头——这孙女婿跟外孙女婿站一块,怎么瞧怎么觉得一个像金子,一个像土疙瘩。
“这才哪到哪,离得远着呢。”
周二妮的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脸颊上浮起两团红晕。
日历才翻进十二月,厂里放假的惯例总要拖到中旬以后。
她的手指摩挲着袖口的布料,那动作透着说不出的窘迫。
“不急不急,”
周母 ** 话来,声音里带着笑,“你那个厂子还忙着呢,总得把手里的事都拾掇干净了再走。
慢些无妨,反正日子长着呢。”
王元点点头,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周二妮的脸:“我想带二妮回去多待些时日,住上一阵子。”
周母的笑声更响亮了,但随即又收敛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就怕家里太寒碜,到时候你去了,住不惯。”
她来京市这些年,心里明镜似的——城里的楼房跟乡下的土坯房,那能比吗?不过转念一想,大儿子家早就盖了新房,青砖红瓦的,敞亮得很,倒也不至于太丢份。
“怎么会住不惯,”
王元的声音 ** 稳稳,“我正想看看二妮从小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要是看了嫌破,你可得直说。”
周二妮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又有几分娇嗔。
王元对上她的目光,嘴角弯了弯:“不会的。”
周二妮轻轻啐了他一口,那白眼翻得又娇又俏。
傍晚的饭桌上摆了四菜一汤,吃饭的时候谁也没再多提这事。
饭后碗筷一收,王元和周二妮便出了门,说是要去影院看场电影。
周母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这才转身回屋。
周四妮今天也来蹭了顿饭,帮着收拾完碗筷便赖在炕上不走了。
她翻了个身,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嫲,今年过年你回不回老家?”
周母手里的活计停了停,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就不走了吧。”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几分,“回去也没什么要紧事,在村里待了大半辈子,倒想看看京市这年是怎么过的。”
周母叹了口气,手里的针在布料上扎得更用力了些:“你嫲都好几年没回去过了。”
这句话说得轻,却像一根刺扎在周四妮心口。
她知道,老太太其实是想回去的——这么多年在城里过得风生水起,老家的那些亲戚、那些老姐妹,谁都不知道。
老太太憋着一肚子话想跟人说道说道,想让人知道她在外面过的是什么日子。说穿了,就是想回去显摆。
可也仅仅是想想。
当年从老家来京市那段路,车晃得她七荤八素,吐了一路,那滋味到现在想起来还反胃。
再加上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想想也就算了,念头在心里转一圈,然后咽回去。
周四妮枕着手臂,声音里带着犹豫:“嫲,二姐夫那么有钱,回了老家,会不会嫌咱们家穷啊?”
她顿了顿,又说,“我听我妈说,胜美姐那个男人回去以后,连顿饭都不肯在家里吃。”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窗外的夜色。
王元这个姐夫确实没得说,自打她来了京市,桩桩件件她都看在眼里——对姐姐好,对家里人也好,可家里那个地方确实穷,这是掰着手指头都数得清的事。
# 周母放下手里的针线,指尖在布料上摩挲了两下:“王元那人我瞧着实在,再说你娘肯定早把屋子归置利索了,哪能像胜美那丫头似的乱糟糟。”
周四妮把玩着衣角,目光落在窗棂上:“我往后不往京市寻了,回村里找个人过日子。”
周母喉头一紧,话却还是从齿缝间挤了出来:“京市那地方,门槛高着呢。
你瞧二妮现在面上风光,她婆婆哪回给过好脸色?要不是王元撑着,这日子怕是要熬成黄连。
倒不如回老家找个门当户对的,柴米油盐也能过得安稳。”
周四妮应了声,没再言语。
腊月里的小作坊最先歇了工,两个班次的人都领了工钱各回各家。
林青和名下的产业里,其余几个铺子还在撑着——三个成衣铺,加上周青柏前些日子新开张的第四间,还有卖饮料的、卖干货的、卖饺子的,都悬着门帘等着年脚跟。
林青和盘算着要到腊月底才关门歇业。
腊月二十那天,她先把周二妮支走了。
王元那头的服装厂放了年假,小伙子惦记着要带二妮回家见长辈,这准女婿的身份也该过过明路了。
周二妮得了假,隔天清早便收拾利索。
王元手里拎着两个布口袋,塞得鼓鼓囊囊的,里头装的都是京市地界上的吃食玩物。
两人踩上回老家的车,车轮碾过碎石子,咯吱咯吱响了一路。
周二妮算算日子,离家已有好些时候了,车窗外的景致从高楼变成矮房,又从矮房变成田野,她嘴角一直翘着。
王元侧头瞧见她那模样,喉间溢出两声笑来。
林青和掐着时辰,在他们动身后给周大嫂拨了通电话。
“今儿就走了?成成成,我回头把屋里屋外再拾掇拾掇!”
周大嫂声音发颤,像是怕漏了什么,又絮叨了几句才撂下话筒。
村支书媳妇端着茶碗凑过来,眼角堆着笑纹:“瞧你这模样,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周大嫂一直把周二妮处对象的事捂得严严实实,就怕八字没一撇传出去惹人笑话,嘴里一个字都没漏过。
可如今人家小伙都要跟着二妮回来拜年了,再藏着掖着就显得有些作了。
她这才压低声音,跟村支书媳妇漏了几句,末了又补了句:“可别往外传。”
话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怕人家觉得她是在显摆。
村支书媳妇端着茶碗的手顿住了,眼珠子转了转。
她原想着周二妮这 ** 来过年,正好给娘家侄子牵个线——周家大房的三个闺女,个顶个的都是好苗子,比周二嫂屋里养出来的强了不知多少。
可谁曾想,二妮这丫头竟然攀上了京市的人家。
这是要嫁到皇城根底下去了。
# 年初的村庄还裹着薄霜,村支书媳妇端着茶缸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周二妮身上时,嘴角的皱纹堆得有些深,说话的声音压得低:“你放心,这话到了我这儿,就烂在肚里了。”
她顿了顿,掌心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可说起来,二妮你这命啊,真真是叫人眼热。”
嫁到京市去享福——村里人三五句话里,总免不了提起这句。
茶余饭后,巷口的老槐树底下,总有几道声音在嘀咕:那四妮往后又能攀上什么人家?
周大嫂没接这话茬。
她心里头明镜似的,女儿攀上这门亲事,面上是风光,可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时,掌心里攥着的汗就没干过。
但这些话,她咽回了肚子里。
回到家,她没歇脚,袖子一卷,招呼周大哥和小儿子土豆动手。
院子里的鸡棚被拆了半边,积水的地面铲干净,铺上新的碎石子。
土豆蹲在地上搓水泥印子,抬头时额上沾着灰:“娘,这院子都干净得能躺下睡了,还收拾啥?”
“剩下的几只鸡今儿全宰了,冻上。”
周大嫂的声音从灶房传出来,带着铁锅碰撞的声响,“鸡棚里那味儿,不能留。”
周大哥闷声应了,扛着铁锹出去了。
土豆把抹布甩进桶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二姐夫要是在意这些,就不会来了。
大姑家那个表姐夫当年不也是城里人?四婶她们早把话说透了,他还愿意跑这一趟,说明心里头有数。”
院子里确实没什么可挑剔的了。
柴火垛码得比人还高,每一根都朝同一个方向,劈开的截面齐整得像用尺子量过。
地面铺了砖,缝隙里连一根杂草都没有,墙角的水缸边缘被擦得发亮。
这个冬天,周大嫂愣是把家拾掇得像换了个壳子。
“他不在意是他的事,咱得把脸面撑起来。”
周大嫂转过身,锅里的水汽扑了她一脸。
周阳到家时,已经是第三天傍晚。
他从省城坐了一天一夜的车,下车时腿都僵了,可走进院子的一瞬,他愣住了。
院子里的桌椅换了新的,桌角还雕着简单的花纹,连窗户框都重新刷了漆。
他站在门口,书包还挂在肩上,半天没动。
“娘,这地方我差点没认出来。”
周大嫂端出一碗热汤,脸上的笑纹舒展开:“你二姐要带对象回来,你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