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和和周青柏在周三哥周三嫂屋里吃了一顿结结实实的好饭。

    周三嫂这回是真下了功夫。

    一只土鸡剁块炒了,又做了丝瓜汤、黄瓜汤,炒了一盘黄澄澄的鸡蛋,一条鲫鱼煎得两面焦黄,还有一碟虾。

    这些菜端上桌的时候,林青和忍不住笑出声:“我真不知道三嫂你厨艺这么好!”

    “那是以前没地方使本事,炒个菜连猪油都舍不得多搁一勺。

    现在不心疼那点油了,你跟四叔敞开了吃,管够!”

    周三嫂手脚麻利地摆筷子。

    林青和自然不跟她客套。

    周青柏跟周三哥对面坐着,一边夹菜一边端起了酒杯。

    周三哥灌了几口酒,脸上泛起一层薄红,话匣子跟着敞开了:“老四,你三哥我心里记着呢——那年要不是咱们哥几个一块下河凫水,你说的那些话,还有你悄悄塞过来的那些票子,我和你三嫂哪敢咬着牙根往外地跑?”

    他从小就在田埂上打滚,要让一个使惯了锄头的人扔掉土疙瘩去别处讨生活,那得在心里头翻多少回个儿?更别说,得手里头攒下那个底子才敢动身。

    而这当中,十成有八成都是林青和和周青柏替他垫的底。

    周三哥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周青柏接过话头:“亲兄弟之间,哪个过好了不想拉旁人一把?只要肯下力气,总归不会把谁撇在路边。”

    “你这个人,我还不知道?”

    周三哥咧嘴笑了,“你是咱们哥几个里顶小的,可说起来,咱们没怎么照应你,反倒让你老替我们操心。

    连爹娘那头,现在也全靠你们在那边搭把手。”

    “那也是我们的爹娘,该当的。”

    林青和也弯了弯嘴角。

    “爹那个人,脾气我熟。

    娘呢,有时候脑子转不过弯来,四弟妹你听见了就当风吹过,别往心里去。

    不过话说回来,那么多孙子里头,她最疼的还是你们家老大。”

    周三哥说。

    “都一样疼的。”

    林青和笑了笑。

    但这话倒不假——对四个儿媳妇,周母确实没厚此薄彼过。

    可轮到儿子和孙子,那偏心眼儿就藏不住了,周青柏和老大家那个小子,她最看得重。

    老儿子、大孙子,这两样全落在她家。

    也正因如此,就算后来搬到京市,周母偶尔还会冒出些拿不上台面的话头,不过林青和也没再像从前那样事事顶回去。

    差不多就得了,不必每桩事都非压老人一头,虽说有些时候该硬也得硬。

    毕竟这个婆婆啊,惯会得寸进尺。

    周三嫂插了一嘴:“说那些干啥,喝你们的酒。”

    偏不偏心的,说到底也就是多分一口吃的。

    早年那个光景,还能多给啥?

    她反正不往心里去。

    周三哥又提起另一桩事:“晓梅和大林那边,生意做得顺不顺?”

    “还行。”

    周青柏点了下头。

    “我听说,他们以前待的那个厂子关门了,大林他舅一家现在全闲在家里头。”

    周三哥说。

    “一家子都没活干了?”

    林青和问了一句。

    “嗯,也就是上个月的事,大林大概还不晓得。”

    周三哥应道。

    县城这边,今年倒了好几个厂子,全挤在这一年里。

    苏大林从前做工的那家也是其中之一,他舅舅那一大家子都靠那个厂养活。

    如今,确实都歇了手。

    林青和说:“等回去我捎句话给小姑。”

    周青柏抬手用指节叩了两下木门,厨房里飘出的烙饼香味裹着绿豆汤的甜气,被晨风一搅,缠在一块往人鼻子里钻。

    周三哥家的碗筷刚收进灶台,林青和的视线从院子角落那辆摩托车上一扫而过,自个儿男人的步子已经在往林三弟院墙那头走了。

    她丈夫的背脊挺得笔直,日光把他下颌上一夜未刮的胡茬照出一层淡青的影子。

    林三弟的女人正蹲在灶前翻饼,铁锅里的油花溅到灶沿上,嘶地一声冒起一小股白烟。

    她抬眼看见院门有人影,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迎出来:“三姑,姐夫,你们咋不多躺会儿?”

    话音刚落地,她就瞅见林青和手里拎着刷干净的搪瓷缸子,水珠子顺着缸沿往下滴,显然已经洗漱过了。

    林三弟披着件灰布褂子从里屋出来,皮带扣还没系好,一边勒紧一边说:“姐,这天还蒙蒙亮呢。

    你们回去再睡个回笼觉也不迟。”

    他说这话时外头鸡才叫了第二遍,檐角那丛牵牛花的花苞刚裂开条缝,露水正从叶尖往下坠。

    林青和拿手指理了理耳后的头发,声音不高不低:“趁日头还没发威,我们早点回村上去。

    再晚些大嫂她们就要扛锄头上地了,到时候说话不方便。”

    她丈夫从院子里推自行车出来,前轮碰到门槛铁皮,震得车铃铛叮地响了一声。

    四个人围着灶台喝了半碗粥,林三弟从木架子上取下他的摩托车头盔。

    他媳妇往他褂子口袋里塞了两块用油纸裹好的烙饼,烙饼的热气隔着布往人掌心里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青和两口子跟着他前后脚出了院门,青石板路面上还洇着夜里落下的潮气,车轮碾过去留下一道湿痕。

    “三弟,你忙你的去。

    我们骑得不快,慢慢走。”

    林青和冲那个跨上摩托的背影喊了一声。

    林三弟回头应了句“那我先走”

    ,话音刚落,油门轰地一拧,灰蓝色的烟从排气管里喷出来,整个人连着车影很快缩成远处一个黑点。

    林青和侧身坐上周青柏的车后座,两只手攥住他腰侧的衣服。

    自行车沿着街道往城外方向走,柏油路面在晨光里泛出黯淡的灰白色。

    她看着道路两旁新开的店铺招牌,油漆味被早晨的水汽压得很低,贴着墙根才能闻到一丝:“你说咱这街上,眼下还真是什么都有了。”

    周青柏脚下蹬得不算快,链条转动的声响里夹着远处早点摊上铁勺碰锅沿的动静。

    他目光扫过街对面那家刚挂出牌子的理发店,玻璃门里头已经亮起灯,有个人影正弯腰扫地:“是有钱人多了。

    昨天带你三哥去练车那地方,停着三四辆小轿车,摩托更是满街窜。

    街上那些年轻女人的穿着打扮,比前两年可讲究多了。”

    车轮拐过弯时碾到一块凸起的碎石,车把晃了一下,周青柏捏紧闸稳住了。

    林青和的手跟着收紧了一瞬,等车身稳下来才松了力道。

    她转过脸看向田埂方向,大片水稻耷拉着穗子倒在泥水里:“三嫂跟我说了,今年雨水太大,那两个县的地全泡了,一把粮食都没收到。

    好在周边地区调粮调得快,到底没闹出人命。”

    周青柏把车头正了正:“就两个县受灾的话,不算大祸。”

    “三妮嫁的那个地方也在受灾地带里。

    李家庄那巴掌大的地界,按她那性子,怕是隔壁屋咳嗽一声都能让她浑身不自在。”

    林青和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断断续续送进前边人的耳朵里。

    周青柏没接这话,后脑勺的头发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摩托车道上的碎石子在他踩下踏板时发出嘎吱的摩擦声。

    “三嫂还说李爱国在四处问城里的铺面,估摸着是想把摊子往市中心挪。”

    林青和补了一句。

    周青柏的脊背微微绷直:“他不是腿脚不灵便?怎么还想着开铺子。”

    周三妮那丫头,骨子里不差,可周二嫂把她养得像团闷棉花。

    身子亏空得厉害,肚子里一直没动静。

    林青和琢磨着,去京市对她来说,兴许是条活路。

    这边哪怕搬到县城,医疗条件也比不上京市那地方。

    女人嫁过去三个月,肚子没鼓起来,闲话就满天飞。

    城里尚且如此,乡下更不用提。

    这年头,谁讲究避孕?更别说想过什么二人世界。

    新婚燕尔,本该很快就有动静。

    可周三妮嫁过去,既没怀上,又赶上那场暴雨,村里人背地里没少念叨。

    “你是说,让她去看干鲜铺?”

    周青柏听出了妻子的意思。

    “你觉得如何?”

    林青和反问。

    “不错。”

    周青柏点了点头。

    “两口子的工资,我打算合开,一个月七十块。”

    林青和补充道,“不过,总得先见过人再说。”

    周青柏嗯了一声,夫妇俩便骑车回了村。

    时候不早了,下地干活的人差不多都收工了。

    夏收泡了汤,秋收大伙可不敢再含糊,一个比一个勤快。

    “青柏,林老师,你们回来啦?”

    蔡大娘拎着个饭盒,迎面撞见他们,声音亮堂。

    “回来看看村里。”

    林青和笑着从自行车后座跳下来,“蔡大娘,您这是去哪儿?”

    “给周东送早饭呢。”

    蔡大娘应道。

    “那您先忙,得空来家里坐。”

    林青和笑容没断。

    蔡大娘也乐呵呵地应了。

    林青和和周青柏继续往家走,路上碰见乡里人,都一一打过招呼。

    周大嫂和周大哥已经下地了,家里就剩四妮撑着一应事务。

    四妮今年出落成大姑娘了,不少人家都盯着她。

    谁不知道她手脚利索,人也爽快?更别提周大哥周大嫂在村里的名声,顶顶的好。

    还有个弟弟周阳,大学生,响当当的名号。

    行情能不好么?

    林青和和周青柏先路过老周家。

    周青柏进去看了眼,林青和没跟进去。

    当年周六妮自作主张跑去京市那事,她跟周二嫂算是彻底撕破了脸,没什么好说的。

    周青柏进屋转了一圈,周二哥和周二嫂都下地去了,一家子空荡荡的,没人影。

    夫妇俩这才拐向大房的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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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找到周家大哥大嫂那块地基的人,顺着方向望过去,就能看见那栋砖瓦房了。

    确实漂亮得紧,拿这时候的标准衡量,说是气派屋子一点不夸张。

    周四妮端着盆子出来泼水,抬眼就瞧见四叔四婶站在那儿,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四叔!四婶!”

    “一年没见,四妮长高了不少。”

    林青和瞧见这个亭亭玉立的姑娘,嘴角弯了起来。

    “四婶别逗我。”

    周四妮脸微微泛红,腼腆地笑了笑,“四叔四婶快进屋,我去热饭。”

    “别忙活,我们在城里吃过才回来的。”

    林青和摆摆手,“你爹娘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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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天刚亮就走了。”

    周四妮点点头。

    “就你一个人看家?”

    林青和问。

    “鸡鸭猪都得喂,离不开人。”

    周四妮应道。

    虽说不用下田,可这些活计从早到晚缠着她,后头还有个小的弟弟要照看。

    大房前头连着生了三个丫头,大妮、二妮、四妮,之后才是两个儿子。

    家里杂活都是周四妮在操持,老五念书去了,指望不上。

    不过林青和心里清楚,周大嫂不至于拦着不让闺女去京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