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和接过林三弟媳重新递来的搪瓷缸,指尖感受着搪瓷磕碰的凉意:“你们忙你们的,不用招呼我,我跟阿秀几个说说话就成。”

    林三弟和媳妇确实腾不出手——铺面里人流正密,买菜的高峰时段刚开个头。

    这个菜市一天分两趟走,清晨一趟,傍晚一趟,其他时候零零星星也有人来。

    林青和扫了一眼两个竹筐,鸡蛋已经少下去大半,看样子这桩买卖确实跑得顺。

    等最后一个买主拎着布兜走远,林三弟才扭过头来:“姐,今晚上你和姐夫就在这边吃,我们去院子里摆桌子。”

    “我应了你三嫂那边,待会过去她家。

    听说院子拿下了?”

    林青和笑起来。

    “拿下了,就是跟你提过的那套。”

    林三弟说话时,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了。

    他和周三哥周三嫂不一样。

    那两位心里还挂着一根回村的绳子,他这边已经彻底断了念头。

    他甚至盘算过,等城里脚跟站稳,就花些钱把一家人的户口都迁进来。

    所以哪怕那个院子开价一千八,还要自己动手修补,林三弟咬咬牙还是掏了这笔钱。

    一千八不是小数目,后头装修又多砸了五百块,把院墙屋瓦全翻了一遍,整得簇簇新。

    每次推门进去,看着青砖地、新糊的顶棚、窗沿上刚漆过的木头,林三弟就觉得这笔钱砸得值。

    那个地方,从此就是他的家。

    过年他也不打算往回跑了。

    回去一趟,糟心事能装一麻袋——老爹老娘年年当着他的面叹气,大哥二哥的眼神像刀子,剜过来剜过去,全在说同一句话:你发达了,就不管兄弟了。

    林三弟不是不想帮。

    可他一张嘴,买铺子的钱要他出,往后什么烂事都得往他这里堆。

    这个口子,他不敢开。

    去年春节回老家,那团圆饭吃得人心里堵得慌。

    大哥二哥前后脚登门,嘴上说着家常话,眼睛却总往铺子里的账本上瞟。

    拐了几个弯,话头就落到了借钱上——说要开铺面,要进货,要翻修老屋。

    林三弟端着茶杯的手指顿了顿,茶沫子在杯沿挂了半晌没落下去。

    他媳妇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扫了那两兄弟一眼,锅铲在铁锅沿上刮得咯吱响。

    那声音比什么话都管用,大哥二哥的腰杆子当场就矮了几分。

    爹娘坐在靠墙的条凳上,一个劲地给林三弟使眼色。

    七十岁的人了,眼珠子转得比年轻时候还活络。

    林三弟心里明镜似的——每个月十块钱的养老钱,在村里没人能挑出错来,可爹娘转头就把那钱贴补给了两个哥哥。

    他不是铁石心肠。

    养父母是天经地义的事,这点孝道他从来没落下过。

    每个月托人带回去的票子,用红纸包得整整齐齐。

    可再多一分,他也不情愿给。

    大哥二哥又不是缺胳膊断腿,凭什么他要一直兜底。

    想到这里,林三弟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却让满屋子人都安静了下来:“生意上的事,我有自己的计划。”

    这句话像块石头,把屋里所有的试探全都砸了回去。

    好在日子大部分时候都是顺当的。

    收鱼收鸭蛋的渠道已经跑熟,每天早上四点的码头,他骑摩托车的动静比公鸡打鸣还准。

    前阵子下暴雨,河涨了三尺高,镇上好几个铺面都慌了神,抢着往外搬货。

    林三弟不慌不忙,先往自家地窖里塞了两百斤米面。

    现在那些粮食还在板车上搁着,够吃到秋收。

    “你们忙你们的,我带三姑去看看院子。”

    林青和拍拍手站起身来,袖口上还沾着刚才算账时蹭的墨水印。

    从铺子到那座小院,走路不过三分钟。

    院墙外头就是马路,青石板铺的地面,雨水冲过之后泛着水光。

    推开木门,院子正 ** 有棵老槐树,枝桠伸到屋檐上,遮了半边天。

    三姑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手指摸了摸廊柱上的漆面,又蹲下去抠了抠地面的青砖缝。

    “这院子买了,后悔不了。”

    林青和回到铺子里,接过侄女递来的茶,吹开浮末喝了一口。

    “前前后后,统共两千三百多块。”

    林三弟伸出手比了个数,指缝间还夹着刚才点货时沾的鱼鳞片。

    “值。”

    林青和的回答干脆利落。

    话音还没落地,铺子外头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

    一辆崭新的黑色摩托停在门口,周青柏从驾驶座上跨下来,后座上的周三哥手里攥着车把,笑得合不拢嘴。

    “也弄了一辆?”

    林三弟迎上去,拍了拍车座,皮革的触感还带着新车的紧绷劲儿。

    “可不是嘛。

    你那辆都骑上瘾了,我那个自行车,蹬得脚底板都快冒烟了。”

    周三哥把车撑支好,又从兜里掏出包烟,给在场的人一人递了一根。

    他和林三弟的关系,是一条街上的人都看在眼里的。亲戚归亲戚,但能把生意做到这份上,靠的是对脾气。

    收鱼收鸭蛋的路线,全是林三弟一趟趟跑出来的——开始的时候他天不亮就骑着那辆破二八出门,后座上绑两个竹筐,每个村子挨个问。

    等把路线摸透了,他也没藏着掖着,直接拉着周三哥一块干。

    两人收货出价向来一致。

    偶尔有些浮动,也不超过两分钱。

    村里那些卖货的心里都有杆秤,给的价钱公不公道,秤杆足不足,他们门清。

    “早就该换了。

    这车后座大,能多摞几筐货。”

    林三弟把烟叼在嘴里,点烟的时候火光映在他脸上,眼角的笑纹深了几分。

    买这辆摩托车花了七百多块,汽油钱也不便宜——一升要五毛,跑一趟县城就得烧掉大半桶。

    可他从买车到现在,满打满算还不到一个月,差不多二十天的工夫,这辆车的本钱就挣回来了。

    每天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才收摊,后座上的竹筐从没空过。

    车棚里多出那辆摩托车后,账本上的数字明显鼓了一截。

    周三哥又溜达着去摸车了。

    男人碰上铁皮轮子就跟小孩看见糖似的,挪不动腿。

    走之前他还不忘朝林青和喊一嗓子,说周三嫂已经把鸡杀了米也下了,让她可别放鸽子。

    “今年收成还行?”

    周青柏侧过脸,问林三弟。

    林三弟点了点头:“姐夫您放心,都顺当着呢。”

    “那就好。

    好好干,往后有机会去京市转转。”

    周青柏拍了拍他肩膀。

    “姐夫,姐,今晚去家里歇一晚吧,明天再回村。

    吃完饭天都黑透了。”

    林三弟提议道。

    “你那边客房还空着?”

    林青和问了一句。

    “有的,一个客房,一直没人睡。”

    林三弟答得干脆。

    “成,那吃完了过去你们那儿。”

    林青和点了头。

    “其实该上家里吃的。”

    林三弟媳在旁边插了句。

    “这有什么,在哪儿吃不是吃。”

    林青和笑了笑。

    回了老家能有人抢着招待,心里头到底是暖的。

    至少说明她这人还没做到人人都嫌弃的地步,到底还是有处得来的。

    瞅着天色差不多了,林青和和周青柏才动身去了周三哥那边。

    林三弟媳望着那俩背影,低声说:“三姑和三姑丈感情可真深。”

    她活这么大,还没见过哪对夫妻能处成那样。

    林三弟接过话:“羡慕人家干啥,咱俩不也挺好。”

    林三弟媳嗔他一眼,嘴角却压不住笑意。

    日子确实没什么可挑的,往后只会越过越顺当。

    虽说婆家那边总有些扯不清的闲事,但那些人顶多也只能在村里闹腾,进不了城。

    其实不是没动过进城的心思。

    知道他们买了新院子以后,那对公婆就明里暗里提过想搬来住。

    可她头一个就不松这个口。

    要是遇上通情达理的老人,她自个儿去接都愿意。

    那两位是什么样的人,她心里清楚得很。

    当初生大丫头二丫头那会儿,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还是三姑姐送了些肉和鸡蛋过来,才让她好歹坐了个像样的月子,没落下什么病根。

    眼下日子好了,不代表那些事就能翻篇。

    每个月给二老十块钱生活费,林三弟媳觉得已经够对得起良心了。

    还想搬进城里她家?门都没有。

    去年过年回村那趟,老两口试探着提过这事,后头两个妯娌也在旁敲侧击。

    她当场就把话撂下了——谁要是敢把人送过来,她当天就原路送回去,不管多晚多忙。

    林三弟媳在这件事上咬死了不松口,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她可不是那种任人拿捏的性子。

    去年回老家过年,她就在村里巷口、井台边跟人唠了好几回,说每个月给那十块钱还嫌不够,当年她坐月子那阵,连一碗稠点的粥都喝不上嘴。

    要不是她三姑姐那时候扛了一袋子粮食和几包红糖过来,她现在能不能站在这儿说话还两说呢。

    她说的这些,句句都能对上实情。

    当年从老宅里搬出来,那是被林家老两口撵出来的,连个遮雨的破棚子都是自己搭的。

    全靠林青和和周青柏这一对姐姐姐夫给钱给物,才一步一步把日子撑起来。

    村里人谁能看不明白?

    更何况老林家那几个大的,做人做事都不怎么上道,邻里街坊没少在背后拿他们当谈资。

    怎么个笑话法?

    就说那个跟娘家撕破脸的闺女,如今翻了身,一大家子全搬到京市去了。

    那个被分家分出去的小儿子,也混出了样子,一家子住进了县城。

    看来老林家真是压不住福气,能干的都逼走了,剩下那些不中用的倒是赖着不走。

    可不管怎么说,到底还是儿子。

    林三弟每个月按时往老家寄十块钱,就这样那两口子还不知足,非要闹腾,这是打算把这个小儿子也逼得跟家里断了往来?

    村里人说起这事,嘴上没放轻过嘲讽的调子。

    大概也是因为有林青和那个说翻脸就翻脸、毫不拖泥带水的例子在前头,又想起当年是怎么对待林三弟媳这个三儿媳妇的,林父林母犹豫了一阵,到底没敢硬闯到县城来赖着不走。

    要不然,他们心里早就打过这主意了。

    住城里多舒坦?哪是乡下能比的。

    可儿子儿媳妇就是不答应让他们过去,他们又能怎样?

    背地里在村里没少骂这两个不孝,可惜没人愿意听他们的。

    在乡下的地界,一个月给十块钱养老费,这算少?没人会说少。

    毕竟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儿子,给钱的还是最小的那个。

    前头还有两个大的呢,只是这两个大的也没什么出息罢了。

    尤其林老二,到如今还跟以前那个寡妇牵扯不清,跟他媳妇三天两头为这事摔碗砸盆。

    总之老林家那一摊子乱得跟团烂麻绳似的,谁沾上谁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