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看向对面正擦拭桌面的女人,心里那句老话又浮上来——这要是真成了亲家,倒也不算糟。

    雪地里的脚印延伸到远处,林青和和周青柏并肩走着。

    她搓了搓手套上的冰碴,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老翁家那边,我打算当亲家来往,你觉着行不行?”

    她侧过头。

    周青柏把剥开的橘子递过去一瓣。”等他们到了再说。”

    他咬了口自己那份,果肉在齿间爆出汁水。

    选大儿媳这种事,他嘴上不挂心,心里却清楚得很——门风如何,总要亲眼见了才算数。

    林青和点了下头,又提起周大哥家的新房。

    砖瓦房今年已经立起来了,比预想的要气派。

    周大嫂前后修了好几间,据她说往后回去,哪房都给她留了床位。

    这笔账算下来,把老两口养猪卖鸡鸭攒下的钱全搭了进去,连今年秋粮换的票子也没剩下几个子。

    可周大嫂说起这件事时,嗓门都比平时亮堂三分。

    周青柏听完笑了笑,把橘子皮捏成一团:“我也想盖个新的。”

    老屋里几个孩子挤在一块,往后越长越开,肯定转不开身。

    再说偶尔还得回去住住,没个宽敞的地方确实不像话。

    林青和说:“以后再说吧。”

    户口是迁到了京市,可人根子还在那儿,离得再远也割不断那头的情分。

    况且老家那边的山水空气都养人,真要回去待一阵子也不赖。

    只是她琢磨的不是砖瓦房,是想在那边买块地基,直接起个二层小楼。

    “回老家养老?”

    周青柏牵住她的手,四下无人时才敢这么做。

    林青和被他逗笑了:“你才多大,就惦着养老的事了?”

    “想想又不碍事。”

    周青柏捏了捏她的手指。

    这个男人啊,表面寡言,心里却装着一根老藤,缠着故乡的土。

    京市的日子再好,也填不满他骨子里那点念旧。

    林青和顺着他的话哄道:“到时候看看再说,老家要是合适,咱就回去。”

    她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未来的国家会变成什么样,光靠嘴皮子讲他根本不信。

    等他自己瞧见了,自然就明白大城市才是养老的稳妥去处——医疗好,治安稳,什么都方便。

    当然,前提是他们兜里不缺钱。

    周青柏攥着妻子的手,步子迈得很慢。

    年底的风刮过来已经带上了冰碴子似的寒意,街边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

    过了今晚就是一九八三年了,空气里隐约能听到远处谁家收音机里飘出来的软绵绵的情歌。

    街对面那家商店的橱窗里摆着台黑白电视机,屏幕里一对男女正把嘴唇贴在一块儿。

    前两年哪见过这个。

    林青和的目光扫过去,嘴角动了一下。

    这种画面搁前两年,怕是得让人戳脊梁骨,可现在满大街都在放那些黏糊糊的调子,谁还会多看一眼他们夫妻俩握在一起的手。

    “不生了。”

    周青柏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没头没尾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林青和愣了一下,脚步顿住,侧过头去看身边这个比她高了快一个头的男人。

    她挑起眉毛,语调里带着点试探:“想通了?”

    她心里清楚得很,自己的肚子恐怕再难有动静了。

    翻过年就三十七了,当年做的那台结扎手术虽说理论上还有几十万分之一的可能,可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好的运气。

    问题是身边这个男人一直没死心,那个老四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盘了几年,越来越像一根拔不掉的刺。

    “嗯。”

    周青柏点了一下头,声音低下去。

    昨天老王靠在车间墙角脸色发白,他骑着那辆掉漆的二八大杠把人驮到医院。

    急诊室门口乱糟糟的,有个女人被担架抬进去,肚皮鼓得老高,四五十岁的模样,头发被汗糊了一脸。

    走廊里有个护士跟另一个护士说话,声音不大但字字往他耳朵里钻——高龄产妇,年纪大了生娃跟过鬼门关差不多,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概率谁也不敢打包票。

    他站在那闻着消毒水的味道,手指头不自觉地攥紧了车钥匙。

    脑子里就闪过自己媳妇的影子。

    林青和看着年轻,皮肤白净,笑起来眼尾也没啥褶子,可算算年龄,她也是那个岁数了。

    他那媳妇看着硬气,骨子里却软得很,手背上被书页划一下都要皱半天眉头。

    他想,算了。

    没有小闺女就没了吧,这些年都过来了。

    林青和不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把那个念头拧过来,但她觉得胸口那块石头被人搬走了半块。

    不是因为她不用再面对怀孕的风险,而是他终于肯放下了。

    他自己放下的,就不会再眼巴巴地盯着她的肚子叹气。

    她转过脸去,眨了眨眼睛。

    说实话,在真心实意喜欢上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之后,她是动过念头的。哪怕生一个,哪怕只为他自己也能生一个。

    她敢拍着胸脯跟任何人说,就算肚子里多出一个小的,对大娃二娃三娃她也绝不会有半点偏颇。

    那三个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一个萝卜一个坑,心里头都占着地方。

    可架不住原来的那个自己太狠,生完老三屁股还没坐热就去做了绝育,好像生怕再多一个儿子会动摇她在家里说话的分量。

    现在她顶了这具身子,也只能认了。

    从她来到这个家以后,周青柏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的就是这件事。

    最好是个丫头,扎个小辫子,穿花裙子,跟在他屁股后头喊爸爸。

    可就算不是丫头,是个带把的他也咧嘴接着,乐呵呵地抱起来颠两下。

    这么多年过去,这事都快在他胸口长成一块心病了。

    林青和一直不忍心戳破,因为这个男人这辈子跟她张过嘴要的东西,就这么一件。

    #

    除夕夜的寒气从门缝里钻进来,但屋里两桌人的笑声把冷意都挡在了外头。

    林青和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时,瞥见婆婆正拉着周母的手说悄悄话。

    她听见自己的名字,便放轻了脚步。

    “老大老二那边,怕是指望不上了。”

    周母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飘进了林青和耳朵里,“老三自己在外头闯荡,到时候让他多生几个,总能盼来个孙女。”

    林青和走过去,在婆婆身边坐下,顺手替老人家斟了杯热茶:“左右都是咱家的血脉,男孩女孩都一样疼。”

    周青柏坐在对面,目光落在妻子脸上,没接话。

    他脑子里转着的是另一个念头——抱不成闺女,将来能抱个孙女搂在怀里,那滋味怕也不差。

    “要不这样,”

    林青和放下茶壶,声音不高,却让桌边的几个人都停了筷子,“哪个儿媳妇给咱家添了孙女,我就把临街那个铺子给她。”

    周青柏的嘴角往上弯了弯,这个主意倒是实在。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只觉得今晚的酒格外暖胃。

    客厅那头,电视机正放着春晚,周归来和虎子为了一个包袱笑得前仰后合。

    十七口人挤在两张大圆桌前,碗筷碰撞的声响和说话声混在一起,热腾腾的蒸汽从菜盘子里往上冒。

    初二那天,林青和的服装铺和小作坊都挂上了歇业的牌子。

    周青柏的饺子铺也关了门,唯独电影院旁边那间饮料铺还开着。

    腊月二十往后,那儿的生意反倒比往常好了三成,大冷天里也有人排队买雪糕和热饮。

    成阳和成月这对双胞胎站在柜台后头,手脚麻利地招呼着客人。

    林青和给他们开了双倍的工钱,这是早就说好的。

    她问过两个孩子愿不愿意加班,两个人都点了头。

    “过年就那么回事,”

    成阳擦着柜台,对妹妹说,“双倍工资可不常有。”

    成月点点头,把一杯热可可递给窗口外的顾客。

    大年三十下午三点,林青和才让两个孩子歇了工。

    她从抽屉里拿出两个红包,一人一个塞过去:“明天下午三点再来,今晚好好吃顿年夜饭。”

    成阳捏了捏红包的厚度,咧开嘴笑了。

    成月把红包贴身收好,说了声谢谢婶儿。

    傍晚时分,周青柏带着一大家子往父母那边去。

    王元也跟在后头,他是老王带大的,今年被周旋和周归来哥俩硬拉了过来。

    周母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块抹布,眼睛往门口瞟了好几回。

    “大娃今年没回来。”

    她的声音里有股说不出的落寞。

    林青和走过去,替婆婆把袖子卷起来:“打过电话了,那边实在赶不回来。”

    “一个人在外头过年,也不知道能不能吃上一口热乎的饺子。”

    周母叹了口气,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深了些。

    “嫲,您想多了,”

    周归来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这都八十年代了,还能饿着不成?”

    周母没搭理孙子,转向小儿媳妇:“前些日子刚子说,你给大娃做了不少牛肉干?”

    林青和点点头:“嗯,上回打电话回来,还让我明年多做些寄过去。”

    “什么时候要做了,你跟我说一声,”

    周母擦了擦手,“我给那孩子做几根酱鸡腿,味道不比牛肉差。”

    “好,到时候麻烦娘了。”

    林青和应了下来。

    年夜饭摆了两桌,十七个人围着,还是挤得慌。

    热菜凉菜摆了满满一桌,饺子刚出锅就被抢了大半。

    电视里的春晚节目正热闹,孩子们端着碗蹲在电视机前,筷子举在半空中,眼睛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周二妮吃完饭,挽起袖子去洗碗。

    周旋和虎子跟在她后头,一个收拾碗筷,一个擦桌子。

    在老周家,男孩子也没有光吃不干的道理。

    厨房里传来水声和笑声,客厅里电视机的声音被盖过去一半。

    周青柏坐在父亲身边,手里夹着根烟,看着这一屋子的人,眼神慢慢变得柔和。

    窗外的鞭炮声断断续续地响着,夜空中偶尔炸开一朵烟花,红的光映在玻璃上,又很快暗下去。

    # 热水顺着盆沿滴答作响,周归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冲王元那边抬起下巴:“我们周家有个讲究,外头挣钱是本事,回家还得伸手干家务。”

    王元应得干脆:“往后二妮做什么,我跟着搭把手。”

    周二妮侧开脸,目光落在林青和和周晓梅身上,从包里扯出两条围巾:“四婶,小姑,给你们带的,看看合不合眼缘。”

    林青和笑出声:“大过年的还破费。”

    周晓梅接话:“你小姑丈前两天刚给我买过一条。”

    两人还是进了屋。

    周二妮把围巾抖开,花色确实时髦。

    周晓梅轻声责备:“下回别乱花钱了。”

    周二妮嘴角动了动,声音压得更低:“四婶,小姑,王元想让我明天去他家吃饭。”

    林青和和周晓梅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自己怎么想?”

    林青和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