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楼梯口站住,看见四叔正弯腰擦桌子,背影稳稳当当的,也没回头看她。
她小声说了句“给我来碗猪肉白菜的”
,见四叔应了一声就去盛饺子了,没多问什么,这才悄悄把悬着的那口气松了。
下午她让陈珊珊盯着铺子,自己绕到服装厂那边去找王元。
王元一听说她四婶要请他吃饭,眼睛里的光立刻就变了味儿。
“四叔和四婶知道了?”
他把手里的活儿放下,抬头盯着周二妮问,话里的称呼已经改了。
“什么四叔四婶的,你别乱叫。”
周二妮瞪了他一眼,可脸上的红晕却怎么都藏不住,嘴角也压不下去。
王元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他这阵子的心思总算没白费——这下能以侄女婿的身份登门了。
“你等我一会儿,手里这点活儿弄完了就跟你走。”
他说。
“谁等你?”
周二妮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你自己过去,我还得回去看店。”
林青和让周青柏上街多拎了几样菜回来。
晚饭拖到七点才开席,一桌子人围得满满当当的。
“叔,婶,敬你们一杯。”
王元端着酒杯站起来,冲着周青柏和林青和举了举。
周归来昨晚上睡得早,压根儿不知道白天的事。
他嘴里正嚼着一块鸡肉,听见这称呼,含糊不清地嚷:“什么叔什么婶?我一直喊你王元叔的,这辈分不是乱了吗?”
周二妮的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桌对面的周旋、虎子和刚子互相看了一眼,嘴都咧开了。
“吃你的菜,话那么多。”
周旋夹了一块鸡肉塞进周归来碗里。
“我说错什么了?本来就是喊乱了嘛。”
周归来还不服气。
王元脸上的笑纹都没收一下,声音稳稳当当的:“没乱。
我跟你姐正在处对象,喊四叔四婶,应当的。”
周归来猛地直起腰,眼珠子瞪得溜圆,目光在她二妮姐和对面那人之间来回弹了两下,嗓门拔高了半截:“你俩啥时候搅到一块儿去的?”
林青和伸手敲了敲桌面:“嘴上没把门了是不是?”
那个词用得粗,细想想倒也不算冤枉。
周二妮的脸颊烧成一片绯红,连耳根都染了颜色。
周归来压不住好奇心,身子往前探了探:“这事发生多久了?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王元搁下筷子,语气 ** 淡淡的:“我跟二妮早就在处了,你没瞧出来罢了。”
“那是没瞧见。”
周归来把下巴一抬,眼神里带着点故意的挑衅,“不过我话放这儿了,想当我家姐夫,门槛可高着呢。”
转眼间,这身份就变了味,用不着再客气了。
“吃你的饭去。”
周二妮羞得声音都发颤,拿眼瞪他。
“哟,这就不对了啊,人还没进门呢,就开始胳膊肘往外拐了?”
周归来扯着嗓子喊起来。
连林青和和周青柏嘴角都压不住往上弯。
这顿饭有了周归来这个活宝掺和,热闹得跟炸了锅似的。
碗筷撤下去之后,周青柏把话递给了王元:“改天空了,去见见二妮她爷爷,吃顿饭。”
“成,我听四叔安排!”
王元不愧是商场里滚过来的,脸皮厚得跟城墙似的。
一句一个叔,一句一个婶,喊得面不改色心不跳。
周二妮偷偷剜了他好几眼,他全当没看见。
林青和怕吓着周父和周母,提前跑过去透了点口风。
两个老人果然愣住了。
周母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啥?上次跟二娃一起来的那个?不是服装厂的老板吗?他在跟二妮处?”
“是服装厂的老板,也是给我店里供货的,这两件事不矛盾。”
林青和笑着解释。
“可这……这怎么行啊?”
周母舌头打了结。
“怎么就不行了?咱家二妮哪里差了?长得好,人又出息,才十九岁,正当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书香气,说话做事落落大方,走出去哪个小伙子不多看两眼?”
林青和掰着指头数。
周母心里也清楚,自家孙女不输人,至少比外头那个没骨头的强。
可清楚归清楚,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那个年轻人我跟你爹都见过,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那气派摆在那儿。
你大哥大嫂那边啥条件,你也清楚。”
周母语气里带着犹豫。
王元跟周旋之前来看过老两口,不管周父还是周母,对那孩子的印象都好得很。
年轻有为不说,一点架子都没有,也不嫌他们土气。
嘴里翻来覆去夸老周家书香门第浓,这话正正搔到了周父周母的痒处。
老周家往上数多少代,全是在土里刨食的,没出过一个拿笔杆子的。
如今数一数,家里大学生都多少个了?
可不就是泥腿子翻了身么。
赵家大孙女婿那副眼皮子朝天的德行,周母每次想起来喉咙都发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下一比,王元这孩子简直没得挑——她甚至动过念头,要是许胜美嫁的是他,她倒也能认了。
可转念就把这心思按了下去。
人家什么地位?二十出头就自己支起了服装厂,兜里鼓得响当当,眼光怕不是长在头顶上。
她压根没往那处想。
哪晓得小媳妇林青和这会子就进门来说这桩事。
“大哥大嫂家底是薄,可也不至于揭不开锅。”
林青和拢了拢袖口,声音不高不低,“就是咱们日子过得俭省惯了,不讲究那些虚排场。
再说今年他们就要动工盖新房,也不指着靠女婿家过日子。”
“理是这个理。”
周母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可两家差距摆在那儿呢。
我听说有钱人家的婆婆,门道多,难伺候。”
她自己当了三十年婆婆,四个媳妇进门,从没摆过脸色使过绊子。
这话搁全村面前她也敢拍胸脯说。
村里有些老婆子,年轻时被婆婆搓揉够本,轮到自个儿当婆婆了,就变本加厉往媳妇身上找补,搅得家里鸡飞狗跳。
老周家没这霉气——早年不安生的是老四家那口子,闹着分了家,分了也就清净了。
剩下的三个,虽说各有各的小算盘,可她掌家那会,一碗水端得平,没生出什么幺蛾子。
可别人家的婆婆,不按她这路子走。
大儿子家穷得叮当响,王元那边家底厚得冒油。
周母越想越觉得不靠谱。
“我早就跟二妮说了,老老实实跟着你干活帮忙,将来回村里找,总能挑到个好的。
这丫头就是不听话。”
“有钱人家的婆婆未必个个都难缠,得看人。”
林青和说着,凑近了些,“再说不是二妮主动找的,是王元瞧上她了。
二妮躲了好几回,人家一根筋认准了要娶,追到夜校门口接她下课。”
周母一愣:“还去夜校接?”
“虎子和刚子回来念叨我才晓得。”
林青和微微摇头,“那两个愣小子,还真当人家顺路呢。
一连好几天才觉出不对劲,跟我说了,我才知道这回事。”
“两个混账东西!”
周母一巴掌拍在炕沿上,“他姐被人卖了,他俩还在边上帮着数钱。”
“这您倒不用操心。”
林青和声音平缓,“二妮是我眼跟前长起来的,脾性我清楚,不会给老周家丢人。”
“她要是敢学胜美那死丫头——”
周母鼻腔里哼了一声,“看我不把她腿打折。”
林青和没再接话,又坐了一小会儿,算是给老两口提个醒,省得到时候一惊一乍。
旁的也没再多说,起身拍平了衣摆上的褶子,转身出了屋。
她刚跨进门槛,周父的声音就递了过来:“那小伙子,挺对眼的。”
周母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这还用你说?”
可问题恰恰出在这儿——太对眼了,反倒让周母心里没底。
翻来覆去还是那套老话:要是二妮搁在老四家,那肯定没毛病,配谁都不算高攀。
但亲侄女毕竟是亲侄女,隔着一层肚皮呢。
老大那头的底子薄,跟这边压根不是一个秤上的。
“人家不就看上咱二妮了嘛,这不就结了?”
周父摆摆手。
他压根没觉得这算个事。
又不是自家孙女死皮赖脸凑上去,像外孙女那样,那才叫真往上贴。
这回是人家先瞧上的。
孙女模样周正,人又爽利,到了京市这边,又跟着她四婶上了夜校,学问也补上来了。
要是回村里,当个小学先生那是绰绰有余。
这还能说差?
周父反倒觉得,人家能看上自家孙女,那叫有眼力。
二妮这丫头,瞧着就不是个命薄的。
跟她四婶有几分像,将来十有 ** 也是个旺家的主儿。
周母虽然心里还硌着个疙瘩,但嘴上也没再拧着。
不过还是把孙女叫到跟前,当面问了个清楚。
“嫲,我想先处处看。
要是……要是不对路,那就各走各的。”
周二妮咬着嘴唇说。
周母一听,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这话说得轻巧!名声还要不要了?既然要处,就得一条道走到黑!”
她听不得那些“分”
字的话。
要么不处,处了就得从一而终——这是她脑子里刻着的规矩。
不然传出去像什么话?谁谁家的闺女跟谁谁处过,后来又换了人嫁,这名声可就烂了。
不过话虽这么说,周父周母总算是点了头,让王元过来家里吃饭。
苏大林和周晓梅也在。
上回人来了,连饭都没吃就走了,这回是专门过来吃顿饭,顺带认认门。
可王元那脸皮,确实厚得可以。
见了周青柏和林青和,张嘴就是四叔四婶,叫得顺溜。
到了这边,管周父喊爷爷,管周母叫奶奶,连苏大林和周晓梅的称呼,也都跟着周二妮来。
他敢这么喊,周父周母反倒不好意思应了。
但不管怎么说,这顿饭吃得是实实在在的。
别的不提,王元这态度是摆足了——明摆着是真动了心思,想把人家的孙女娶回去,这才肯这么低声下气地端茶倒酒。
周父就不用说了,连周母都觉得受用。
再看看那个眼珠子长在头顶上的赵军,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压根没法比。
饭桌上喝了几杯酒,周母就借着让孙女扶她回屋的由头,拉着周二妮悄悄说起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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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母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周二妮泛红的耳尖上。”人家这般上心,你可得好好处着,别成天想着不合适就散伙,没这样的道理。”
周二妮脸颊发烫,“嫲,就一顿饭的事。”
“人都领到跟前了,还能叫随便吃顿饭?”
周母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笃定,“该端着的时候端着,可也别太端着,明白不?”
周二妮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辩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