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回来的时候,她手里拎了一包奶糖,推开马家的大门,穿过院子,走进屋里。

    奶糖纸在昏黄的灯下泛着油光。

    马大娘的嗓门先响起来:“人来了就行,还带啥东西!”

    “给我侄子吃的,一包糖算不了什么。”

    林青和把糖搁在桌上,目光扫过屋里几个陌生面孔。

    马大娘站在中间,一张一张脸给她指过去——这是儿子马成民,这是儿媳妇黄小柳,那个缩在床沿边、脚丫子沾着泥印子的黑瘦小孩,是孙子。

    介绍完,马大娘接过话头,“我爹娘在这边住着,多亏林老师帮忙照顾了。”

    “说到照顾,那是马大爷马大娘一直在帮衬我们。”

    林青和笑了笑,话头一转,“不过往后日子长着,互相搭把手的地方还多。”

    马成民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他媳妇黄小柳一直没怎么抬头,两只手绞在膝盖上,坐着,嘴角也挂着笑,就是不吭声。

    那小孩倒是抬眼看了林青和一眼,又低头抠手指甲缝里的泥。

    林青和没再多坐,闲聊几句,就起身告辞了。

    门刚合上,马大娘就拉着黄小柳的手腕,往灶台那边走,嘴没停:“林老师跟周老板都是实心人,咱家老两口在这边,人家没少照应。

    他们那三个孩子,个个长得高高大大,又懂事。

    往后小蛋要是能长成他们那样,我跟你爹去见祖宗也能闭眼了。”

    “妈,别说这种话。”

    马成民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您还年轻呢。”

    “赶了几天路,也累了。”

    马大娘回头看了儿子一眼,“带你爸和孙子去澡堂洗个澡,回来早点歇着。

    明天你还得去顶你爸的班。”

    马大爷揣上毛巾,招呼孙子跟上。

    马成民抱起孩子,跟在后面出了门。

    马大娘这才转过身,把黄小柳从灶台边拉起来,从柜子里扯了两条干净毛巾,推着她往外走。

    澡堂里雾气蒸腾,热水浇在水泥地上,腾起一股水碱的味道。

    黄小柳被水一冲,肩膀才慢慢松下来。

    马大娘一边搓背一边说:“这就是妈干活的地方。

    你在家要是有事,就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到那个岔口往左拐个弯,就能看见饺子铺的招牌。

    那地方最好认。”

    黄小柳抿着嘴,嗯了一声。

    声音闷在雾气里,带着很重的口音,像是从喉咙的某个角落里费劲挤出来的。

    她大概自己也感觉到了,脸上浮出一层红。

    马大娘没说什么,拿毛巾把她背上的水擦了擦,带她回了家。

    第二天天刚亮,马大爷就带着马成民去了厂里。

    交接的活不是一天能说完的,得带几天,让儿子把手上的东西都摸透了,他才能彻底撒手。

    马大娘换了件干净衣裳,把头发往耳后别了别,跨出门槛,往饺子铺的方向走。

    昨天因为儿子媳妇孙子回来,林青和特意给她放了一天的假,今天要是再迟到,就说不过去了。

    马大娘一整天都忙得脚不沾地,腰板却挺得直直的。

    儿子回来了,她浑身像是上了发条,停不下来。

    傍晚推开家门,小孙子缩在墙角,眼皮耷拉着,活像霜打过的茄子。

    “这是怎么了?”

    马大娘一把搂过孩子,手心贴着他脑门。

    “奶奶,我想出去转转,我妈不让。”

    马小蛋张嘴就是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这孩子才四岁,土话和城里话都能说,都是他爸手把手教的。

    那天他爸教 ** 时候,他妈舌头打结,怎么也学不会,马小蛋倒是一听就会了。

    “蛋蛋!”

    黄小柳咬住下唇,听出儿子在告状。

    马小蛋撅起嘴,脑袋埋进膝盖,不吭声了。

    马大娘转身看向儿媳妇,语气缓了缓:“小孩子哪能整天圈在屋里?他想下楼疯就跑两圈,你搬把凳子边上守着就行。”

    她心里明白,小柳刚嫁过来,水土不服是难免的,可户口都迁过来了,迟早得扎根。

    “我怕别人欺负蛋蛋。”

    黄小柳咬着嘴唇,声音发闷。

    “小孩儿之间,能欺负到哪儿去?行了,待会儿我带他去饺子铺。”

    马大娘拍板。

    马小蛋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葡萄。

    黄小柳还是拧着眉:“老板肯吗?”

    “肯。”

    马大娘心里有数,周青柏和林青和的性子她摸得透,转身对小孙子板起脸:“到了饺子铺,不许耍赖,不许乱碰东西,不然下回可没你了。”

    “我乖,我真的乖。”

    马小蛋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在家里憋了一整天,他早就扛不住了。

    从小在乡下漫山遍野地跑,哪受得了四面墙?

    下午四点,祖孙俩到了饺子铺。

    周青柏瞧见孩子,二话不说下了几个饺子,晾凉了端过来。

    “别别别,他就是在家闷坏了,我一看都蔫了才带出来,饺子您留着自己吃,待会儿就回去开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马大娘直摆手。

    “几个饺子,不碍事。”

    周青柏声音不高不低。

    马小蛋朝周青柏咧嘴笑了笑,见他奶也没再拦,这才端起碗,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

    饺子还是烫的,他呼着热气,腮帮子鼓得像两只球。

    吃完饺子,他老老实实坐在马大娘腿边,掏出三颗玻璃珠子——那是从乡下带来的,他爸早些年给他买的,他爱惜得不行,用布包了三层。

    周归来放学进来,一眼瞅见地上的珠子,噗嗤乐了:“你这样瞄不准,得这样。”

    他蹲下身,眯起一只眼,拇指一弹,珠子撞上玻璃珠,啪地一声,正中目标。

    马小蛋瞪圆了眼,嘴巴张得老大。

    那么远的距离,他竟然一弹就中了,太厉害了!

    “小意思,以前在我们村,我弹玻璃珠没人能赢我。”

    周归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头冲马大娘咧嘴:“马奶奶,这是您孙子?叫啥名?”

    “对,小名马小蛋,大名叫马玉林。”

    马大娘笑得眼角褶子堆起来。

    “等这小子长大了,肯定有出息。”

    周归来在裤兜里摸了半天,摸出几颗五彩玻璃珠,塞进马小蛋手里。

    马大娘笑声更响了,抬手拍了下身边男孩的后脑勺:“这小子皮实,在家待不住,跟个猴儿似的,我只好拎出来溜达。”

    周归来接过话头,嗓门敞亮:“待屋里作甚?屋子小得转不开身,外头天地多宽。

    人要是总闷在家里,脑瓜子都得锈住。”

    他低头看那孩子,蹲下身,目光平齐,“小蛋,肚子里空不空?饺子要不要来一个?”

    “吃过了,真吃过了。”

    马大娘连忙摆手。

    “我能再吃一个。”

    马小蛋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两个都行。”

    周归来笑出声,转身进了厨房。

    下午体育课踢了整节足球,胃里早空了,他给自己下了一碗,捞出后拿汤匙拨出一个饺子,吹了吹热气递过去,“先吃这个,不够再舀。”

    马小蛋攥着玻璃珠,欢欢喜喜凑过来,伸手就要抓。

    周归来瞥见那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手背,一把拦住:“先洗了再吃。

    不洗手,虫子钻肚子里可要闹腾。”

    这话不是吓唬。

    马小蛋上个月刚打过蛔虫,药片吞下去,拉出来一截白生生的东西。

    他乖乖转身,跑到水池边,肥皂搓了两遍,湿淋淋的手在裤子上蹭蹭,才跑回来捏起饺子。

    马大娘看着这一幕,眼角皱纹挤得更深,冲周归来努努嘴:“往后管他叫哥。”

    “哥?”

    马小蛋嘴里含着半个饺子,含糊地重复。

    周归来咧嘴,露出白牙:“对,喊哥就成。

    晚上来家里,电视开着,想看多久都行。”

    “电视长啥样?好看吗?”

    马小蛋嚼着饺子,含混不清。

    “好看,包你看了不想走。

    晚上过来,你自己瞧。”

    周归来又给他舀了一个。

    马大娘笑着走开,水龙头哗哗响,碗碟碰撞声里夹着母子俩的对话。

    林青和这时进门,身后跟着大儿子,老王没来。

    她坐下盛了碗粥,筷尖点着桌面,没说话。

    天擦黑时,马大娘拉着马小蛋起身告辞。

    小男孩被“电视”

    两个字勾得心痒,走到门口还回头喊:“哥,你快点回啊!”

    “马上,看完这口就走。”

    周归来挥手。

    等那对母子消失在门外,周归来把碗一搁,旧话重提:“妈,当年你要再给我生个妹妹或者弟弟,现在怕也到小蛋那岁数了。”

    林青和白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你当养孩子跟养鸡似的?你哥仨哪个省心了。

    衣服年年做新的,奶粉、麦乳精、奶糖,再大点足球、鲜牛奶、鸡蛋、隔三差五的肉,还有一堆书本本……”

    她一根根掰手指,像在数一笔旧账。

    虎子刚关了铺子过来,和许胜美并肩站在门口,听得直咂舌。

    周二妮端碗喝汤,眼皮都没抬——她清楚,四婶的日子从来都是老周家的标杆,周凯那几兄弟的童年,不止村里孩子眼热,连她这个堂姐都羡慕过好几回。

    四婶这个人,活生生就是旁人口中那种“别人家的娘”

    。

    周青柏提起算盘珠子时,虎子和许胜美的视线还黏在那一盘盘冒着热气的饺子上。

    他们想不到,那些舅妈口中轻飘飘的“过去”

    ,搁在旁人眼里全是够不着的念想。

    林青和手指在桌沿敲了敲,报账的声音像石子落入水井:“莫说咱村,就咱们那一片地界,城里娃子嘴里嚼的、身上穿的,哪及得上你们哥仨一根指头?”

    周归来喉结滚了滚,嘴角的肌肉抽动着扯出一个笑:“咱家那会儿……那么有钱?”

    “钱?那是拿脸皮糊的灯笼。”

    林青和的视线扫过三个孩子的脸,“你爷奶还没跟咱分家,全家人就靠你爸那几亩地刨食。

    一个工分能换几文钱?要不是他退伍时兜里揣着那几百块,养活你们都够呛。

    你这混小子还催我再生,可曾想过你爹妈骨头缝里榨出多少油?”

    周归来后背猛地挺直,手掌拍在膝盖上:“我怎么不心疼?等我长开了,地里的活计全归我。

    您跟我爸只管往天涯海角逛去,缺钱了您都不用开口,我每月往您账上划一沓票子。”

    林青和嘴角这才松了,指尖点着桌面没再追究。

    虎子胳膊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掌心里叹气:“你们小时候过的日子……”

    话尾拖得长长的,像在嚼一块嚼不烂的糖。

    许胜美没说话,眼底的光却亮得扎眼,手里捏着的筷子尖在碗沿上磨出细细的响。

    “都是陈年旧事了。”

    周凯把搪瓷缸子搁下,声音裹在热气里。

    他清楚得很,他们哥仨的童年,旁人拿金山银山也换不来——那滋味,连影子都是甜的。

    碗筷被撤下时,墙上的老钟刚走过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