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这会儿客人不多。

    周青柏围裙上沾着面粉,正和马大娘一左一右坐在案板前,手指翻飞地捏着饺子褶。

    老王坐在靠墙的小凳上,手里攥着一根卷好的烟。

    林青和进门先朝老王点了下头:“叔,昨晚睡得还成?”

    “凉快。”

    老王吐出一口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里透着满意。

    那台电风扇果然管用,后半夜都没被热醒过。

    马大娘手上动作没停,嘴里接话:“就这两个月,可把叔跟我的老骨头使唤得够呛。”

    “有活干,精神头才旺。”

    林青和笑着回了一句。

    老王把烟头摁灭在鞋底,抬头问起南方那边的情况。

    林青和拣了些要紧的说了:市场比这边活泛,物资也齐全,好多东西京市这边还没见着影子。

    马大娘手上捏饺子的动作顿了一下:“那边都到这个地步了?”

    “咱这边也不差。”

    林青和说这话时,心里清楚得很——眼下的京市,落后南方不止一截。

    不过再过几年,谁先谁后就不好说了。

    在铺子里待了一盏茶的功夫,林青和转身出了门,拐去房管局。

    她想知道最近有没有人要出手院子或者铺面,只要价格合适,她都愿意收。

    还真让她碰上了——两处院子,一户铺面,都在挂牌。

    记下地址和联系方式后,林青和从空间里推出那辆在南方买的自行车,长腿一跨,踩着踏板往家的方向骑。

    两个小的还在屋里看电视,她懒得叫,直接把周凯喊出来,让他先去铺子里搭把手,自己则拉着腾出手来的周青柏又折回房管局。

    她拽着丈夫周青柏的胳膊,跟着房管局的人拐进一条窄巷,停在一扇褪了色的木门前。

    门推开,里头是个带小院的屋子,院子不算大,青砖地缝里冒出几根杂草,只有一层进深,算不上正经四合院。

    那间铺面也在附近,林青和没要。

    她心里清楚,再过二十年,这地界能涨成天价,但眼下铺子四周冷清得连个卖糖葫芦的都没有,白给租金都嫌亏。

    房子倒是让她动了心——位置在胡同拐角,出门左拐就是大街,离菜场和公交站都近。

    房管局的人报了价,七千出头。

    林青和试着还价,对方只是摇头,说这院子就钉死了这个数。

    她咬了咬牙,从布包里掏出捆好的纸钞,数了两遍,递过去。

    写名字时,她让周青柏也签了,两个人挨着并排落在产权证上。

    走出房管局大门,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林青和攥着那张盖了红章的纸,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她转头对那个工作人员说了句:“要是碰见地段热闹的铺子,劳烦再招呼一声。”

    对方点头,她便在便签上留了学校办公室的电话。

    就算她人不在,接电话的同事也能捎句话。

    “王叔路子广,找他省事。”

    周青柏边走边说。

    林青和摇摇头,压低声道:“找他怎么讲——咱哪来这么多钱?买下饺子铺已经是硬凑出来的,若再添几处产业,非得惹人起疑不可。”

    周青柏没再吭声,只捏了捏她手指。

    开学后,日子又踩回了原来的鼓点。

    林青和回学校上课,几个孩子各自背书包上学,周青柏照看他的饺子铺。

    林青和本来以为那台电视机顶多让小子们新鲜三五天,哪知道他们一放学就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摔,拧开旋钮就不挪窝。

    好在这一科科试卷拿回来,分数倒没往下掉,不然她真能把电视抱出去卖了。

    “放学顺道去铺里给你爸搭把手,一回来就杵在电视跟前,找揍是不是?再这样我明天就把这铁疙瘩送去废品站。”

    她举着锅铲站在客厅门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劲儿。

    几个小子脖子一缩,赶紧把花生壳抖掉,拉拉扯扯地往外跑。

    林青和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翻开教案,把备课本上的批注又过了一遍。

    直到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变成橘红色,她才合上本子,锁好门,沿着胡同往饺子铺走。

    刚拐过巷口,迎面撞上个人。

    张美莲拎着个布兜,见她出来,堆起笑脸喊了声“婶子”

    。

    林青和脚步没停,只点了点头:“你叫我婶子,我可接不住。”

    语气不冷不热,像那杯搁久了变温的茶。

    张美莲凑近两步,眼睛亮起来:“婶子,你家那台电视能不能让我进去看会儿?我瞧见小旋他们都在看,怪热闹的。”

    张美莲那点心思,林青和心里跟明镜似的。

    对她大儿子打什么主意,她姐也逃不过她的记恨簿。

    她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软钉子:“那可没法子。

    你要是男娃,进去倒也没什么,偏偏是个姑娘。

    那几个都是半大小子,哪能凑一个屋里待着。

    你也不小了,过两年就得嫁人,传出去搁谁嘴上都不好听。”

    话说完,林青和转身就下了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身影刚消失在楼梯口,张媳妇从自个屋里探出身子,瞥了眼还站在原地的张美莲,压低声音说:“小姑子,不是我多嘴,你非得拿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她摆明了不待见你,你听嫂子一句,干脆应了上次给你提的那门亲事算了。”

    张美莲抿着嘴,声音里带着点不甘:“那人哪比得上周凯。”

    暑假她本来打算去饺子铺搭把手,可那边有老王守着,还有马大娘盯着。

    尤其马大娘那双眼,跟钩子似的,她要是凑过去,一句好话都别想落到耳朵里。

    所以干脆没去。

    可私下里也没捞着机会靠近周凯。

    天知道她多想那个大男孩。

    那孩子什么都不懂,她身上那些事儿,他也瞧不出来。

    她早不是清白身子了,可那又怎样?他还没尝过女人的滋味呢,等他尝过了,哪还会计较那些。

    偏偏就是没给她留出空子。

    “他才十六,过两年也才十八,你瞧瞧你多大岁数了?你等得起?”

    张媳妇撇了撇嘴,又补了一句,“我还听说,他要去当兵。”

    张美莲眼睛一亮:“当兵更好,我去探他反倒方便多了。”

    她掐着指头算了算,“明年就该毕业了吧?”

    “是明年。”

    张媳妇嘴里应着,心里却冷笑。

    老周家压根没那意思,一个高材生,能瞧得上你这样的?她巴不得赶紧把小姑子嫁出去,省得在家白吃白喝。

    一转身,她找婆婆说话去了。

    林青和没把张家那摊子事搁心上。

    她养大的三个儿子,脑子都不笨,想算计他们?门都没有,窗户也堵死了。

    柔柔弱弱那套把戏,顶什么用。

    她一向由着儿子们自个走自个的路,可对将来儿子们领回来的对象,她肯定要过眼。

    不满意她就直说。

    他们非娶不可,她也不拦着,大不了各过各的日子,也没什么大不了。

    不过现在提这些还早,都还小呢。

    路上碰见马大娘,马大娘正下班往回走。

    她笑着说:“小凯让我回来喊你,别光顾着看书忘了饭点。”

    “正好,我也饿了。”

    林青和也笑了笑。

    两人没多聊,马大娘拐进自家院子,林青和继续往前走。

    # 晚饭时分,一家人围坐在桌旁。

    林青和抬眼扫了一圈,伸手抹了把额头渗出的汗珠:“这屋角还缺个电扇。”

    热浪裹着面汤的蒸汽在空气里打着旋儿,筷子夹起饺子时,指尖都能感觉到黏腻的潮气。

    先前竟忘了在这边也放一台。

    周青柏穿着背心,脖颈处还挂着没干的汗痕,他点头应道:“改天再添置一台。”

    煮饺子的灶台前腾起的热气让他后背的布料紧贴着皮肤,确实得有个东西吹着才舒坦。

    至于来吃饺子的客人——这个年头可没什么周到服务,谁还管他们热不热?

    “碗筷归你们仨收拾。”

    林青和朝三个儿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老王今天没露面,留在学校那边解决晚饭。

    她放下碗筷,拽着周青柏推出自行车。

    车轮碾过地面的碎石,两人朝广场方向骑去。

    晚风撩起她的发梢,带来一丝凉意。

    “你看,咱啥时候把爹娘接来住?”

    林青和侧过头。

    周青柏沉默片刻:“明年再议吧。”

    饺子铺才开了几个月,账面上的进账看着还行,可根基还没扎牢。

    眼下不是接人的时候,等局面再稳一稳。

    林青和没再追问。

    广场的石板地上,三三两两的人影在暮色里晃动。

    她的目光忽然定住——那边站着的,不是陈雪么?

    她身边跟着个男人,两人并肩走着,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那种距离,明显是处对象了。

    陈雪也看见了她。

    视线交汇的瞬间,对方的目光像是被烫了一下,迅速移开,拽着身旁的男人拐进了另一条道,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认识?”

    周青柏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以前住一个宿舍的,后来她搬走了。”

    林青和声音平缓。

    周青柏没再追问,但从那个眼神里,他能猜出那关系不太亲近。

    反倒是林青和自己开了口:“我对她没什么成见。

    人嘛,都想过得更好。

    可要是踩着别人往上爬——”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措辞。

    陈雪做的事,和她记忆里那个原身没什么两样。

    抛下男人和孩子,只顾自己飞得更高。

    这样的人,哪怕身上有一百个闪光点,她也亲近不起来。

    林青和心里隐隐觉得,陈雪迟早会为自己的选择后悔。

    周青柏嗯了一声,没在陈雪的话题上停留,转而提起周凯:“王叔说,等他毕业先上两年军校,再进部队。”

    “这些我不懂。

    你觉得哪条路好,就让他走哪条。”

    林青和道。

    “王叔的建议靠谱。

    军校再读两年,出来也才十九。”

    周青柏的声音里带着琢磨。

    他在部队待过,知道那里看重什么。

    学历这道门槛,低了,以后的路就窄。

    北大毕业再镀一层军校的金,够用了。

    林青和忽然笑了:“往后咱那饺子铺,怕是要留给三娃了。”

    她把三个儿子各自的打算,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大儿子对军营的渴望,她早就看在眼里,那份执念从他记事起就没变过。

    二儿子说要当老师,她倒是愣了愣。

    那小子脑子转得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劲儿,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她一直这么觉得。

    不过老三嚷嚷着要自己开铺子,她也觉得挺好。

    那小子仗义,跟谁都能勾肩搭背称兄道弟,这种本事别人学都学不来,往后吃不了亏。

    “你们折腾你们的,我跟你妈守着这点家底养老就行。”

    周青柏摆手,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