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北方那些每月只拿三四十块的人来说,南方就是另一个世界——连空气里都飘着铜板碰撞的脆响。

    但她没开口说这些。

    只是抬起手臂,指了指巷子尽头:“那边还有个电器市场,听说有人倒腾二手彩电。”

    羊城的街道被晒得发烫,空气里飘着炒河粉和煤炉的气味。

    林青和坐在自行车后座,手搭着周青柏的腰,眯眼看路边密密麻麻的招牌。

    三天了,他们几乎把这座南方城市的每一条巷子都摸了个遍。

    自行车轮碾过一块碎砖,车头歪了一下。

    后座绑着的纸箱发出咯吱声响——里面是两台收音机。

    林青和腿夹紧箱体,另一只手扶住侧袋里露出的手表盒。

    周青柏额头沁出汗珠,衬衫领口被汗浸透贴在后颈上。

    他拐进一条窄巷,在一栋灰砖楼前停下,低声说:“楼下那家货齐。”

    林青和跳下车,手指在口袋里捏了捏钥匙扣。

    空间在手,心里不慌。

    进货出货的流程重复了三次。

    第一天,自行车一次驮一台电视机,从城西载回城东。

    第二天,林青和用手势比划和潮汕老板讨价,一箱电子表换成三箱牛仔裤。

    第三天傍晚,货车停在郊野的一条土路上,夫妻俩把三台冰箱推进路边废弃的砖窑,再出来时只剩空手。

    回到京市那天,天刚擦黑。

    周青柏把自行车推到楼前空地,解下后座绑着的电风扇。

    风扇叶子被报纸裹得严实,外露的铁网被油污染黑。

    林青和抱着电视机外壳,纸箱底部渗着用钉子挂出的小洞——那是他们刻意做的痕迹,模仿长途运输留下的磨损。

    “林老师,你们这都是哪买的?”

    邻居孙婶探出二楼窗户,目光黏在林青和怀里的纸箱上。

    林青和抬肘擦了擦额头:“南方那边托人帮的忙,交情不错。”

    她侧头看身后,周青柏已经拎起第三台风扇,跨过门槛进屋。

    楼道里传来孩子跑动的声响,儿子的房间亮起灯。

    林青和把电视机搁在客厅墙角,纸箱破损的边角蹭着水泥地面,发出粗粝的沙沙声。

    十岁的老大从门缝探出头,眼睛瞪着墙角那堆纸箱:“妈,这能看电影了?”

    “能。”

    林青和转头朝卧室喊,“老二老三,出来搭把手。”

    两个孩子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攥着啃了一半的冷馒头。

    周青柏蹲下身拆风扇外包装,螺丝刀撬开木条时,空气中散开新木料的气味。

    老大凑到电视机纸箱前,手指抠着泡沫板,压低嗓音说:“隔壁张叔叔家的电视机是红色的壳子,这个……是黑的?”

    林青和没答话,打开箱盖,显露出深色外壳和旋钮。

    她侧身挡住光线,叫周青柏帮忙把机身搬上桌子。

    风扇叶片转起来时,屋里闷热的空气开始流动。

    老二把脸凑到铁网前,头发被风掀乱。

    老三搬来小板凳,挨着墙角坐下,嘴里含着馒头含混不清:“以后要去做生意的,赚很多钱给妈买真丝围巾。”

    老大把作业本从书包里抽出来,头也不抬:“生意有啥意思,要就要开工厂。”

    林青和走到窗边,玻璃上沾着傍晚的灰尘。

    她看远处路灯依次亮起,想起仓库里堆满的牛仔裤,以及那面停摆的钟。

    灯影晃了一晃,周青柏从厨房端出两碗绿豆汤,细瓷碗边沿磕掉一小块,放在茶几上时发出清脆声响。

    林青和吸了一口空气里飘来的煤炉气、汗味,还有肥皂清香。

    空间里的存货已经转手了大半,下一批货物还要等明天凌晨才能从码头提货。

    她垂下手,指尖触到裤袋里硬挺的钥匙扣——手心里残留着汗与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从羊城带回来的,还挂着南方雨水的闷腥气。

    老太太的手指在电风扇的网罩上划拉:“这东西可金贵,你家一下子弄来这么多台。

    要不匀一台给我家用?我家正好缺这么个物件。”

    林青和连连摆手,声音压低了半调:“这可不能转手。

    一转不就成投机倒把了?我可是有正经工作的人,那种事干不来。”

    她说这话时脸皮绷得紧,眼皮都没多眨一下——两个月前那几万块票子塞进腰包的情形,仿佛从来没发生过。

    周青柏从楼上下来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迅速抿平。

    他没吭声,弯腰搬起两台电风扇往楼上走。

    刚才才扛了台电视机上去。

    老太太还不死心:“你们两口子一台,孩子们一台,算来算去还多出一台。

    再说邻里间帮个忙,哪能叫投机倒把?顶多算搭把手。”

    “剩下那台是留给我几个孩子干爷爷的。”

    林青和说这话时,手指朝学校方向点了点,“老人家住在学校那间小屋,天一闷热就喘不过气。

    夜里头没个风转着,哪能睡踏实?”

    周围的人愣了愣:“给老王买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不是嘛。”

    林青和应得干脆。

    没多久,周青柏把楼上收拾利索,两口子拎着那台电风扇拐进了饺子铺。

    铺子里正赶上傍晚的饭点,锅里的热气混着人声,把不大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

    周凯、周旋和周归来三个小子在桌间穿梭,老王和马大娘围在灶台边,手底下忙个不停。

    有人说话,有人笑,忙归忙,气氛倒是不差。

    “啧,回来啦?”

    马大娘最先瞅见门口的身影,嗓门亮堂起来。

    林青和笑着点头。

    周青柏径直走到灶前,接过周凯手里的漏勺,弯腰开始往滚水里下饺子。

    “妈,这电风扇什么时候弄来的?”

    周归来凑过来,眼里泛着稀奇。

    “这趟回来带的。

    你们屋里塞了一台,这台是给你干爷爷的。

    待会儿别忘了送过去。”

    林青和说。

    老王在案板后面摇头:“用不着那玩意。”

    “怎么用不着?不然我大老远背回来做什么?”

    林青和语气里带着不容分说的劲,“你那房间闷得像蒸笼,没台电风扇压根睡不着觉。”

    马大娘在旁边笑出了声:“老王,你这福气来了,晚上可得睡个踏实觉了。”

    老王脸上的皱纹动了动,没再反驳,低下头继续揉面,眼底却亮了几分。

    晚高峰的客人散尽,马大娘收了工先走了。

    林青和和周青柏留下来,和三个儿子加上老王围成一桌,草草吃了晚饭。

    饭后,林青和让周凯把电风扇给干爷爷送过去。

    一家五口收拾完,便往澡堂的方向走。

    热水冲掉了满身的油烟气,末了才慢悠悠回家。

    推开家门,除了两个房间各摆了一台电风扇,客厅的电视机也被安顿好了。

    三个儿子围过去,叽叽喳喳地摆弄开关。

    林青和和周青柏没管他们,转身进了里屋。

    后天就是开学的日子,她得先把精神养足。

    暑假的尾巴上,钞票赚得不少,可骨头架子也快散架了。

    两口子窝在一起,风扇的风总算能名正言顺地往身上扑了,谁也没多话,只管喘气。

    周凯那三个儿子倒是有精力,围着电视机鼓捣了大半夜,才恋恋不舍地爬上床。

    天刚亮,周青柏就爬起来开了铺子,压根没空管那几个小子。

    林青和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客厅里电视机已经嗡嗡响了,三个儿子眼珠子都黏在屏幕上。

    “二娃——”

    “妈,叫名字。”

    周旋头也没回,语气倒是不软。

    “周旋,周归来,给你们买了两块表,要还是不要?”

    林青和叼着牙刷,含糊地问。

    “二哥,妈叫咱小名那是疼咱,你咋还挑上了?妈,你叫我三娃我照样爱听。”

    周归来嘴快,立马凑过去。

    “妈,我刚那话也不算数,我其实也没意见。”

    周旋赶忙改口。

    “柜台上一人一块。”

    林青和说完,漱口水吐进痰盂里。

    哥俩脚底抹油似的冲进里屋,柜台玻璃下头摆着两块崭新的表,表盘亮闪闪的,正是他们这个年纪戴的样式。

    周归来捏着手表,翻来覆去地看,嘴上咧到了耳朵根。

    咱也是有表的人喽。

    “妈,这回去一趟发财了?”

    周凯靠在门框上,瞅着俩弟弟那稀罕劲儿,他手上早就有了一块,倒是不眼热。

    “发财?钱没少花倒是真的。”

    林青和坐下来,粥碗端到嘴边,咸鸡蛋剥开,蛋 ** 得出油。

    闷声发大财的事,除了她和周青柏,谁都不告诉。

    亲儿子也不行。

    “妈,这两个月咱可没少挣!”

    周旋凑过来坐下,两眼放光。

    “多少?”

    林青和咬了一口鸡蛋。

    “去,把账本拿来。”

    周旋踢了踢周归来的小腿。

    周归来心情好,懒得跟他计较,屁颠屁颠跑去翻了账本出来。

    账本摊在桌上,周旋清了清嗓子,开始报数。

    七月份,账上多了二百块。

    八月,还没过完呢,已经窜到二百三十多了,眼瞅着要破二百五。

    “这么多?”

    林青和筷子顿了顿,真愣了。

    饺子铺那点利润她是知道的,薄得跟纸似的,能攒下这些钱,那得卖出多少饺子去。

    “大哥不光卖熟饺子,生的也卖。”

    周旋指了指账本上的一个条目。

    这是周凯的主意。

    铺子里除了煮好的热饺子,还搁了个冰柜,摆着包好的生饺子。

    有人图省事,买了回去自己下锅,煮出来照样香。

    还真有不少人来买,拎回家一家老小围着灶台吃。

    加上暑假人手多,哥几个轮着干,七月份的盈利就冲上了二百,八月份还往上涨。

    几个小子说起来,腰板都挺得直直的。

    电视屏幕上闪过几帧画面,茶几上摆着一盘没吃完的瓜子壳。

    林青和的目光从三个儿子脸上依次掠过,最后停在大儿子身上:“真不打算碰生意这条路,铁了心要往部队里钻?”

    周凯把脑袋往后一靠,手指拨弄着遥控器边缘:“老二接手就行。”

    “我也没兴趣。

    以后考北大,跟妈一样留在学校教书。”

    周旋说话时眼睛还盯着屏幕,语气却不容商量。

    周归来从沙发另一头探过身子,咧嘴一笑:“都不干?那归我。

    做生意多自在。”

    林青和没摇头也没点头,只是伸手拍了拍小儿子的肩膀:“行,既然交给你了,书可得念上去。

    将来这个摊子早晚要落到你手里。”

    周归来眨了下眼:“那还念啥书?早点出来跟着干不是更实在?”

    “学历上去了,眼界才打得开。”

    林青和笑了一声,没再多说。

    早饭过后,碗筷还没收进厨房,三个儿子又重新把电视打开,挤在沙发上不肯挪窝。

    林青和没念叨,新鲜劲儿过了自然就消停了。

    她换上鞋,推门出去,沿着胡同往饺子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