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他胸口那团火也被她脸色里的灰白压了下去。
出来时三个儿子并排坐在门槛上,大娃嘴角噙着笑,二娃低头抠指甲,三娃眼睛滴溜溜转。
“少编排我。”
林青和摆了下手,嗓子眼里带着困音,也不等儿子们回嘴,拽着周青柏的袖口往里屋走。
枕头挨上脸时,她鼻孔里闻到了晒过太阳的棉花味儿——这床铺里外都是清爽的。
再睁眼,窗棂缝里透进来的光线已经是瓷白色。
林青和翻了个身,听见灶屋那边传来周母跟人说话的声音,瓮声瓮气的,隔着门板像隔了层水。
她够过枕边的手表,指针刚过九点。
被窝底下暖烘烘的,小腿肚又往褥子里缩了缩。
门吱呀一响。
周青柏端着一只粗瓷碗进来,粥面上浮着碎肉末,热气扑到他下巴上。”醒了?”
他把碗搁在柜子上,顺手捋了捋她额前的碎发。
她漱了口,勺子在粥里搅了两圈。”烤鸭带回来十来只,咱家留俩,剩下的给大哥他们分分。
大姑和二姑家也各送半只。”
她咽下一口粥,抬眼看他,“让大娃骑车跑一趟。”
周青柏点点头,转身出去喊儿子。
上午十点多,大娃把油纸包好的烤鸭绑在车后座上,按着布条蹬着车往村东头去了。
隔壁刘婶挎着篮子进来串门,手里攥着几根葱,嘴里念叨着“听说你回来了来看看”
。
林青和笑着接过来,转身倒了一碗茶水,脸上的笑不深不浅的。
有人提起她先前在厂里不肯教人的事,她只当耳朵里进了风,没接话茬,转头问起刘婶家菜地里的萝卜收成。
热闹从晌午一直拖到日头偏西。
等人散尽了,林青和才靠到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晚饭桌上,周父啃着鸭腿骨上的肉筋,周母拿筷子头戳了戳三娃的手背——那孩子正要把盘子里最后一块鸭脖子夹走。
“给你爷爷留着。”
林青和按住三娃的筷子,把鸭脖子拨到老人碗边。
饭桌上,周父面前摆着几根鸭脖,他伸手拈起一根,慢慢啃着。
三娃见状,眼神闪了闪,连忙开口:“爷,那是我特意留给您的,您慢慢吃。”
“你自个儿也吃,不用留着。”
周父笑着摆摆手。
“您吃您的,我啃鸭肉就成,那肉也香得很。”
三娃摇头晃脑地说,一边夹了块鸭肉塞进嘴里。
周凯站起身,给周母碗里添了块肉:“嫲,您别光顾着笑,多吃点。”
周母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眼睛弯成一条线:“我这是高兴啊。”
她扫了一圈围坐在桌旁的三个孙子,个个都长得高高壮壮,心里头涌上来的满足感几乎要溢出来。
她想着,就算是让她喝白水,看见这副光景,她也能乐呵得跟喝了蜜似的。
“嫲,您快吃吧,别光笑了。”
二娃也跟着劝了一句。
林青和的筷子没停过,一直在给周青柏夹菜。
她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不满:“我暑假回来那阵子,看你气色还行,怎么这才几个月没见,又瘦回去了?”
三娃抢着接话:“娘,今年我跟二哥包的做饭,爹他吃不惯我俩弄的。”
“你俩还会做饭?”
林青和挑了挑眉,目光在二娃和三娃脸上扫过。
“您可别小看人。”
二娃筷子往碗沿上一搁,“我俩做的饭,还是能入口的。”
“爷和嫲都说好吃,就爹一个人嫌难吃。”
三娃嘟囔了一句。
这哥俩今年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然对灶台上的活计生出了兴趣,缠着周母学了几手。
周母想着老四媳妇说的——多会点本事将来好讨媳妇,像城城他爸那样——也就不吝啬手艺,教了两个孙子。
俩人学得还真不赖,周父周母尝过后都说好。
唯独周青柏,每回尝一口就撂筷子,硬邦邦地丢下一句“难吃”
,半点不顾及儿子们还小,压根没想过会不会打击他们的信心。
可二娃和三娃显然不是那么容易被挫倒的,难吃就接着练呗,厨房里日日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夜里,林青和靠在炕上,侧头看周青柏:“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嘴这么刁?”
周青柏没吭声,只是拿眼瞅她。
林青和眯起眼睛,声音压低了:“你要是敢故意饿着自己,不吃饭,就为了让我回来看见心疼——那你听好了,明年我一整天都不回来。”
周青柏干咳一声,别开视线:“媳妇儿,天不早了,该睡了。”
“把自己饿出个好歹来,我就带着你三个儿子改嫁。”
林青和哼了一声。
“改嫁不了。”
周青柏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笃定,“你男人能活到一百岁。”
说着,他伸手一扯,把林青和拽进了炕里。
“没个正经样。”
林青和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
可她也是想他了。她凑上去,嘴唇碰了碰这个有时想法幼稚得可笑的男人。
周青柏只觉得那一碰,浑身的血都涌到了头顶。
接下来自然是一番缠斗。
等动静歇了,林青和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今年没包产到户。”
周青柏一怔:“记错时间了?”
林青和笑了笑:“嗯,记错了。
估摸着得等到八十年代才行。”
周青柏低低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他侧过身,手掌搭在她腰上:“歇够了?”
林青和抬手在他胸口轻轻擂了一拳,脸侧泛着薄红,随后便任由他折腾了。
第二天一早,村里那头猪就被宰了。
眼下牲口还归集体,杀猪的活儿也照旧有人干,但到了明年,怕是连这光景也保不住。
分到林青和手上的肉比她在时少了一截——家里能出力的人手少了,不过也无妨,反正日子不缺钱花。
“明天陪我进趟城。”
林青和对周青柏说。
眼下正是年底,她打算把手头攒的货全清出去。
隔天,两人共骑一辆自行车进了城。
林青和先把周晓梅的车还了,随后领着周青柏去处理她从海市带回来的东西。
周青柏全程跟在旁边,看她谈价交货的动作熟稔得不像头一回干,心里又是无奈又是觉得好笑。
她在 ** 那头卖了三块表,兜里进了六百块钱。
原本一块表打算喊价二百二三,后来想想算了,二百块出手,买家掏钱也痛快。
林青和心情不错,跟周青柏透了底:“我在海市闲逛时收的,一块才花一百三,算下来能赚近七十。”
周青柏嗯了一声。
他明白,媳妇儿干的就是如今人们嘴里说的倒爷,而且不是小打小闹那种,算是顶大的。
只不过她比别人多个保险——那只从未来带回来的匣子。
可即便如此,他仍不乐意让她抛头露面干这行当。
“你可别跟我摆大男子主义那套,”
林青和瞥了他一眼,“我自己干得挺乐呵的。”
“没有。”
周青柏矢口否认。
林青和这才松口让他跟着。
她本不打算带他出来倒腾东西,但他非要跟,她也只好依了,不过事先说好,不准插嘴。
接下来她又把剩下的手表出了手,电风扇和收音机也一并卖掉,然后拐去供销社找沈玉。
她把手里那批货按批发价转给了沈玉,让沈玉自己拿去卖。
沈玉胆子不小,如今两个孩子都养着了,虽说夫妻俩都是拿死工资的,但谁会嫌钱多咬手?她接过林青和的东西,只在卖货时顺嘴提一句货从哪来,就能轻松出手。
尤其赶上这个节骨眼,什么货都缺,根本不愁卖。
当然,得小心些行事,不能太招摇。
总之,林青和手里的东西全清了,换回一沓票子。
她也顺带买了些年货回家,打定主意不再跑第二趟——除非过年时带孩子们进城转转,串串亲戚。
“海市那边怎么样了?”
周青柏问了一句。
# 七八年底的光景,外头变化的步子迈得很大,有些地方买货早就不用那几张花花绿绿的票券了,兜里揣着现钱就成。
林青和靠着窗边说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新奇。
“我挑个日子去瞧一眼。”
周青柏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轻轻敲了两下。
“你急什么呀,要是有空,还不如来京市看看我。”
林青和侧过脸,目光落在丈夫黝黑的侧脸上。
他嘴角往上弯了弯,问她:“盼着我去?”
她点了两下头,声音压得低了些:“夜里做梦都能见到你,醒了枕头边空落落的。
你忙归忙,我可记着呢,来回一趟就得折腾好几天。”
“明年吧,明年我抽空过去。”
周青柏应下来。
林青和“嗯”
了一声,尾音带着点满足。
他想起前几天去找老战友坐的时候,那人递了根烟过来,压着嗓子说,今年好几个知青考上大学,转头就把乡下的家扔了。
老战友劝他多留个心眼——那些大学生花样多,虽说弟妹根子还在村里,谁知道外头的花花世界会不会迷了眼。
可周青柏心里头清楚,他媳妇不是那种人。
就拿眼前来说,她从没嫌过他这副乡下汉子的模样,没觉得自己在大学里就会丢份儿。
她那双眼睛亮堂堂的,明明白白写着想让他去。
就冲这点,他心口就热乎得慌。
林青和说起京市那些新鲜事,她虽然在念书,可京城里出了什么动静她都晓得——她订了几份报纸,每天都要翻一翻。
周青柏就坐在旁边听,本来这路走起来怪累人的,可两个人凑一块说说话,倒觉得一眨眼就到了。
“林老师和周青柏这感情,真是让人眼热。”
一个扛着锄头的妇人在路边歇脚,看着远远那两道身影,抻着脖子跟旁边人唠。
“可不是嘛,林老师这为人,没得挑。”
另一个挎着篮子的女人接话。
“你们听说了没?公社那边今年考上三个大学生,你猜怎么着——过年都不回来,家里养的老的小的全扔那儿不管了。”
第三个妇人压低声音,眼珠子转了转。
“听说了,我看啊,十有 ** 是要散伙。”
“唉,真是造孽。”
村里如今提起林青和,没人不竖大拇指。
跟那些翅膀硬了就飞走的知青一比,她简直是个标杆。
就算在乡下日子过得苦,可成了家就得担起责任不是?人家林老师呢,暑假回来,寒假也带着儿子回来,人走远了,心可还在这个家。
周青柏娶了这样的媳妇,那才是上辈子烧了高香。
# 正文
屋里头,周青柏正坐在炕沿边,手指头捻着那叠票子,一张一张捋平了再对折。
林青和让他数的,说是城里刚收上来的账,数目对了就叠好收着,别散着搁。
他媳妇这会儿已经在灶台前忙开了。